海棠春-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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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断然道:“我有分寸。”
尉迟恭也不敢多辩,“是!”拱起双手,敬重颔首。
丘行恭扶着我,行回坐飞阁内。
七月,二公子的武将文臣已经把守各大关卡,各司其职。
我连日来都在坐飞阁内度过,二公子都没来过。
李靖依旧为我诊病治疗,也常说外头的大事。
大公子膝下五子与四公子的五个儿子皆被坐诛,男丁无一幸免。
东宫和齐王府各自赶出去的女流之辈均服刑于牢狱,无论老弱。
李靖道:“沉冤,你的身子比以前虚弱了许多。”
我哂笑微微,“是么!”
他道:“事已至此,我们都改变不了甚。你何不放开心怀,接纳一切呢?”
我道:“师父时常教导我‘随心所欲’,我现儿不正是听您的话,学着如何随心么。”
他微怔,进而道:“你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些。”
我撤下虚伪的面孔,平淡地望去窗外。
“一个月后太子就会在东宫显德殿御极。”他观察我安静的脸,忽然叹息。
我还是一句,“是么!”
二公子登基了,会放我离开么?
李靖迟疑片刻才道:“太子知道你最近不愿见任何人,遂让我自由出入东宫。一来让我方便调理你的身子,二来让我多些开导你。”
我喷薄道:“到底是开导,还是教导?”
他眉头略蹙,似乎不相信我所问。“无论如何,太子也吩咐下去了,他这个月都会在丽正殿住下,不会来此。还有,他盼望你能在登基大典的那日出现。”
“师父!”我脸色怃然,“从我入住东宫起,我就知道我再也不能触摸外头的蓝天白云了。我如今过得很宁静,毋须强求甚,拒绝甚。可为何他还是要来扰乱我的生活?”
他不语。
我继续道:“请师父替我答复太子,从今往后我都不会离开坐飞阁的。这样的保证,太子便会放心了罢。”
他的眼梢骤转黯淡,缓缓垂头而叹气。
连番几日,都有人来劝我。
抚瑟无乐,举杯邀人无趣。
我看着尉迟恭和程咬金,不惜想着,他们几日前不还掐架,如今怎又变回好兄弟?
程咬金在我面前踱步,徘徊的心绪曝露无疑。
尉迟恭惴惴不安地看我,想从我身上探出怪异的答案。
我拨好弦柱,斟酒一杯。“你们到底所为何事呢?”
尉迟恭突然大惊小怪,面容倏地在我眼前扩张。他的双手撑在锦瑟上,伏首紧盯我。“你……说话……与我说话呐?”
我冷睨他一眼,觉得他甚是无聊。举杯慢啜,酒入愁肠,方觉更愁。
程咬金一手拉开尉迟恭,细声道:“你干么啊?”
尉迟恭问道:“你可还会原谅我?”
我放下酒杯,一眼看中他的心虚。“不会。”深含绝情的目色,肆意绽放。
早知结果,只是他不愿承认罢了。
他气怒,“你恼我、恨我可以,可你为何总是忽视太子殿下待你的好呢?”
我瞥了瞥他,继续抚瑟。
程咬金扯住他的衣角,他怒得甩开程咬金。
他道:“你看着他们二人的死,所以你怨恨我们。那是不是我和殿下死在你面前,才能销蚀你心里的绝情?”
“若是可以的,”我挵一根弦柱,发出微妙的音色。“悉随尊便。”
“你——”他压得怒色无以释怀。
程咬金道:“沉冤,我们都是粗人,不懂大道理。可是我记得书上常言道:若一个人待你好的,便会一辈子待你好。若一个人待你绝情的,便会一辈子待你绝情。”
我微微说道:“因果循环,善恶终有报。”
他扭扭头,“不是的,你认为殿下冷血残忍,但你也知道,他的心里存着一颗热忱仁慈的心。他所做的一切,在你看来或许是丧尽天良。但我看得出,他还是顾及亲情的。”他徐徐地看我,“当时众人都劝他快刀斩乱麻,可他还是迟疑未决。终于在敬德的威逼利诱之下,他才痛苦地做出决定。这样的人,依然还无情无义么?”
我慢慢地转眼,聆听他的一言一语。心头时有荡漾,烟波浩渺。
“我们不应该只停留不前进,既然都过去了,为何还要……”突然间他刹住了话,极力地搔搔脑袋,努力拼凑。会儿子后,他“啊”的叫了声。“耿耿于怀呢?”
我长吁一声,自闭双目。脸色苍白,眼睑颤动。
他微笑地看了看我,随而看去尉迟恭。
尉迟恭还处于愤怒的状态,觉得我实在冥顽不灵。
良久良久,程咬金拉着尉迟恭,向我道别了些话,渐渐走了。
纠结的心思,不知何时才能解开?
时光荏苒,终于到了武德九年八月初八日。
李渊以《禅位皇太子诏》传位于二公子,自称太上皇。
“乾道统天,文明於是驭历;大宝曰位,宸极所以居尊。在昔勋华,不昌厥绪,揖逊之礼,旁求历试。三代以降,天下为家,继体承基,裔嗣相袭。故能孝飨宗庙,卜世长远,贻庆后昆,克隆鼎祚。朕膺期受命,握图阐极,大拯横流,载宁区夏。然而昧旦丕显,日昃坐朝,驭朽兢怀,履冰在念,忧勤庶政,九载於兹。今英华已竭,耄期倦勤,久怀物表,高蹈风训。释累遗尘,有同脱屣,深求闲逸,用保休和。 皇太子世民,久叶祥符,夙彰奇表,天纵神武,智韫机深。自雷缔构,霸业伊始,义旗之举,首创成规,京邑克平,莫非其力。乃皇极已建,天步犹艰,内发谋猷,外清氛由。英图冠世,妙算穷神,伐暴除凶,无思不服。薛举负西戎之众,武周引北狄之兵,胃起蜂飞,假名窃号,元戎所指,折首倾巢。王世充藉府库之资,凭山河之固,信臣精卒,承闲守险;建德因之,同恶相济,金鼓才震,一纵两擒。师不俞时,戎衣大定,夷刘闼於赵魏,覆徐朗於谯兖。功格穹苍,德孚宇宙,雄才宏略,振古莫俦,造我大唐,系其是赖。既而居中作相,任隆列辟,百揆时总,三阶以平。地属元良,实维固本,万邦咸正,兆庶乐推。晷纬呈象,休徵允集,华夏载伫,讴颂知归。今传皇帝位於世民,所司备礼,以时册授。公卿百官,四方岳牧及长吏,下至士民,宜悉祗奉,以称朕意。夫政惟通变,礼贵从宜;利在因民,义存因要。条章法度,不便於时者,随事改易,勿有疑滞。昔汉祖拨乱,身定大功,群臣推奉,光宅帝位,而事父资敬,五日一朝,备礼尊崇,号称太上。朕方游心恬淡,安神元默,无为拱揖,宪章往古,称谓之仪,一准汉代。庶宗社之固,申锡无疆;天禄之期,永安勿替。布告天下,咸使知闻”。
圣旨颁布,天下皆知。
八月初九,二公子在东宫显德殿即皇帝位。
坊间万人空巷,欢庆纷飞。天下百姓皆是热闹,看着长安宫城的方向。
今日乃新皇的登基大典,他们可望不可即,只能在心中欣羡膜拜。一时间,人山人海,锣鼓喧天,号角齐鸣,钟磬余音袅袅,摇摇引领万人齐聚宫城外。看此宏伟华贵的排场,众人无不看得耀眼生花,称赞之声不绝如缕。
从骊山遥望长安,只见东宫如山巍然屹立。天下子民,百官诸公皆俯首称臣,只等新皇的出现。仪仗队伍巍峨迤逦,延绵伸长,直至东宫以内。
东宫正南坐立三大宫门,广运门、重明门、永春门。边缘之上筑有台阁,四周各建有门楼。从三大正门出来,能见右永福门和左永福门。穿过偌大的显德门,对远直眺东宫第一正殿的显德殿。
显德殿的大殿,庄严肃穆,气魄雄伟,虽比太极殿稍差几许,却也能媲美。宫殿外,筑有石阶。而石阶下,是刁斗森严的广场,容纳将近万个皇亲贵胄。
满朝文武跪地朝拜,排场壮阔,人群居多排到了显德门外。
二公子身着赤黄对襟龙袍,头戴十二冕旒、十二章的冕冠,前圆后方,天圆地方。腰围九环团花带,下坠佩鱼佩绶赤舄,和足蹬六合淡青龙靴,蔽膝。他的身旁站立贴身侍臣护卫将近十名,其中便可看见丘行恭。
眉分八彩,目似流星。唇缀清冷,面如白玉。神采傲立,笑意风发隐隐明。二公子脚踏实地向前行,显德殿内铺设红毯,印证着他每一步的霸气凛然。
殿内文臣武将各分站一排,从大殿内顺着殿外的石阶,蜿蜒绵长,直达云霄。群声山呼,万岁万万岁。
宫廷燕乐,萧韶得意。升平歌舞,新元开启。
我躲在显德殿的北门楼上,眺望二公子御极。心里百味杂陈,既有淡淡欣喜,可瞬息又被伤痛斑驳掩盖。
他坐上龙椅,八宝九龙金光散。
百官再山呼万岁,
此时,裴寂从显德殿内殿携诏书和象征帝王权力的合同铜鱼符出来。他站在二公子身旁,铺开诏书,朗声宣出《命皇太子即皇帝位册文》。
册文一旦公诸天下,即表明李渊正式逊位于二公子,从此安心当太上皇。
“夫天生蒸民,树以司牧,三灵辅德,百姓与能。粤百夏殷,传业裔祚,轨物长世,率繇兹道。朕祗膺灵命,肇开宝历,声教所覃,无思不服。然而万几填委,九区辐凑,明发不寐,极夜观书,听政劳神,经谋损虑,深思闲旷,释兹重负。咨尔聪明神武,德实天生,君人之量,爰备夙成。王业初基,骤雷伊始,英谋独断,秘策潜申。及拓定关陇,澄清河雒,北通元塞,东静青邱,宏图遐举,元功克茂,氛雾廓清,鲸鲵斯尽。泽被方外,声畅无垠,总统机衡,百工以正。敷宏德化,四门允穆,讴歌所属,宇内宅心。象纬告徵,灵命斯在,朕是用上稽苍昊。俯顺黔黎,推而弗居,就垂显号,致皇帝位於尔躬。今命司空上柱国魏国公寂、尚书左仆射上柱国宋国公赍玺绶授尔,其纂承洪绪,对扬休命,式隆宝祚,以康四海”。
宣读完毕,裴寂跪拜行礼,且后将手中铜鱼符递至二公子面前。
二公子神态自若却也慎重地接过铜鱼符。
满朝文武复又叩拜欢呼,声音整齐有序。众臣脸上皆扬起笑意,神采奕奕。
二公子双手提起铜鱼符,高举眉额,高喊了声“平身”。他的声调绵延不绝,犹如青鸾盘旋在崇山峻岭,不肯离去。
天地动摇,喜鹊搁停,只为捕捉这一刻的辉煌。
少时,文武百官起身。
我双脚一软,倚着柱子观看这一幕天命所归的场面。心里纵然是痛是绝,再也不能妄想改变。摁住发疼的心口,我梦呓般地呼吸,协调不了欢欣鼓舞的感情。
二公子认真宣布,次年改元贞观,象征新时代的开始。
大赦天下,恩泽福存。
关内及蒲、芮、虞、泰、陕、鼎六州免租调二年,自余给复一年。
定国之庆典为正月十五,是为上元节。
我阖眼,泪珠连连。身子沿着柱子慢慢滑下,坐在地上抱膝哭泣。五脏剧烈地撞击摇晃,点着决绝的火苗,訇然焚烧。大火热烈地燃烧着我的心腔,试图将我带入浴火焚毁的境地。
一时三刻,我直觉呼吸窒住,钻心蚀骨的痛如梭穿摆,绞着心脏的每一寸。
皮肤各处仿佛万箭穿心,又似千虫万毒啃食自己。我揪着衣领,痛不可耐地趴在地上,颤颤发抖。蜷缩着骨头的痛,正一步步地收缩。压抑的血脉,像虫子般咬破肉体,诸般感受涌溢。
我忽然觉得身体又冷又热,皮肤与骨头之间好似有甚在蚕食。慢慢地啃咬着我的骨髓,餐饮着我的鲜血。双唇、脸颊、眉眼,皆都变成了绛紫色,随后簌簌转黑。面容可怕狰狞,青筋暴现。
我尖叫出声,心里期盼有人经过。
全身都痛,寒热交替。
渐渐地,我的脑海里回忆起青梅之时,与大公子与四公子把游同乐,与段志玄练剑,与二公子针锋相对。无限乐趣,一下冲上了心灵。不到片刻,周身刺骨的痛楚刹那撕碎了我的思绪。
身形慌抖了两下,遂也沉下去。我闭上眼睛,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感觉有人探了探我的额头,继而便是清凉的温柔。我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睑,呓语道:“爹……娘……”喘着气,似若回光返照。
尔月见我半醒半睡,连忙扔了手里的帕子。轻拍我的脸颊,唤出我的名字。
我怀着欣喜,张大眼望去。只是尔月,没有魂牵梦绕、极尽爱护我的父母。
尔月露出焦急却喜的脸,高声叫李靖。
李靖行进,走近榻边,含着忧愁看住我。
我用手摁着肚子,觉得肿腹如瓮。魂飞若散,眼眸迷离,看不清晰。
他先令尔月退下,慢慢地将我扶起。
我感到很痛,眼角挤出了泪水。
他心里一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沉冤,你现在觉得如何?”
我咬住发冷的嘴唇,半晌才苦笑道:“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