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乱:未识绮罗香-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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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禧就被打入了大牢,日日受着牢狱之灾,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笙歌跟随在她的身后,提着裙摆皱眉问道:“娘娘,你何苦要到地牢这等污浊的地方来?仔细着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听旁人说,这里几年前有一个心怀冤屈的宫娥自刎,她没了以后地牢里便常常闹鬼。听说是那女子死后化作了厉鬼,但凡有生人靠近,终身都要缠着他了。”
兰烬落淡然一笑,莲步轻移往幽深处走去:“怕什么,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我行得端做得正,还怕那些有的没的?”
“可话虽如此,这地牢终究是不净之地啊。”
笙歌停在原地忧心忡忡地喃喃道,再抬首时却见她已然走远了许多,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走了许久,牢吏在一件牢房前驻足:“婕妤娘娘,此处便是关押着卞禧的所在了。”
说罢牢吏从腰间摸出一串铜匙,插…进拴着牢房的铜锁中,哗啦一声而开。立马就有一个囚犯扑上前来:“官爷官爷,我是冤枉的,你相信我放我出去好不好?”
“滚开!”牢吏一把推搡开他,食不果腹的他自然没有力气反抗,向后仰倒而去。
她蹙着眉缓步走了进去,借着幽暗的光芒,她看清这间牢房里关押着四名囚犯。都是一副骨瘦如柴的样子,头发乱如蓬蒿,囚衣脏乱不堪。其一仰躺在墙角的柴草堆里,无力地呻吟着;其一与身旁的囚犯抢夺着一个脏兮兮的馊馒头,两人几乎要扭打起来;还有一个便是适才扑上来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冤枉的那囚犯。
走近前去,方才看清与人抢夺着馒头的那一个正是卞禧。卞禧注意到她投来的目光,立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扭头用一种看到鬼魅般惊悚的眼神紧紧盯着她。
“你……你……兰烬落!”
他吓得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却几步,一直推到阴暗的墙角边,“你,你来做什么!”
牢吏听他凶神恶煞地直呼她的名字,便要拔刀出鞘。她却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兰烬落拖曳着裙摆走上前去,眉目如画,清眸澄澈地淡然一笑:“本宫自然是来看望卞舍人过得好不好。”
“哈,哈哈哈——”
跌坐在柴草堆里的卞禧忽而仰头一阵放肆狂妄的大笑,笑过之后啐了一口唾沫,嗤之以鼻地道:“我呸!我看你分明是来看我笑话的,我沦为了阶下囚,这下你可满意了!”
她眸色骤冷:“卞禧,本宫说过,若有一日出得去必要你十倍偿还于我,你可还记得?有因必有果,如今这一切便是你自讨苦吃罢了。”
他扬起下巴不屑地别开她冷冽的目光:“皇后娘娘定然是会搭救我出去的,到时候我看你还如何的嚣张,恐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晓!”
她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斜睇着囚服脏乱的他:“如今你竟还抱有这样天真的想法,真真是愚顽驽钝,可怜至极!殊不知,你只是皇后身边的走狗,替她跑跑腿做做事罢了。若做得好让她高兴了,就赏些银子;若做不好得罪了她,身首异处也未可知。皇后是明智之人,面对龙颜大怒只能弃车保帅。你觉得,皇后还会愚蠢到为了搭救你这个小人物,而不惜把自己也牵连进去么?”
卞禧方才的狂妄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骤然冷下的不可置信的神色。嘴唇嚅动着,似要发出什么低哑的话语。两道目光呆滞地望着她身后,仿佛看到了黑白无常与前世今生的鬼魂一般。
呆愣了许久许久,他蓦然扑通一声跪下:“婕妤娘娘救奴才!都是奴才以前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娘娘您。娘娘是皇上的宠妃,只需枕边一语便可救奴才出去了,对不对?奴才在这儿给您磕头,给您磕头了……”
“可惜,晚了。”
居高临下的她缓缓地轻吐出四个字,转首携着笙歌迈了出去,倩影消失了在幽暗之处。
下跪磕着头的他猛然抬起头,黯淡的灯火照在他苍老狰狞的脸上。他跌跌撞撞地扑到已然上了锁的牢房门口,长长的指甲掐进了牢门的横木中:“兰烬落,你……你不得善终!”
☆、51、十年离乱一相逢
清晏宫。
眼前的潇洒少年,一身锦缎素衣,腰间束以白绫长穗绦。卧蚕墨眉长入鬓,眉目如画,鬓若刀裁,美如冠玉。一身白衣胜雪,皎如玉树临风前。爽朗倜傥之气悉数淋漓尽致地体现在微扬起的唇角与澄澈的眸中。
“你……你还活着……”
兰烬落一时哑然失声,不可置信地望向面前少年,又转首望向一旁神色捉摸不透的九妄言。他沉沉开口:“你要找的那什么子衿,可是此人?”
她被他半拉半扯地拽来这里,却见偏殿内伫立着一抹白影。听闻九妄言前几日在湮舞城各个城门安排下官兵,将所有名唤“子衿”的男子找来,在那数人之中再将样貌丑陋的除去,再注意筛选就只剩下这少年了。
而当那少年转过身来四目相对时,少年与亦湮雪皆是一愣。
“是不是此人?”九妄言似是一副不得出答案便不罢休的样子。
兰烬落侧首笑道:“你那么紧张做什么。那日我不过是梦呓了一句‘子衿’罢了,哪知你便大费周章地替我将所有唤作子衿的人悉数抓了起来。处理国家大事雷厉风行,对付这些个小事也是这样说一不二。”
亦子衿眸光闪动着,走至她身前握住她的柔荑:“姐姐,我还活着,子衿还活着。”
说罢撩开长衫,向九妄言深深叩首谢恩:“多谢皇上隆恩,使得我们今日姊弟久别相逢。此等大恩,亦子衿感戴于心。”
九妄言听罢之后身形一顿:“你……你说什么?”
兰烬落嫣然一笑:“你还不知道罢?那日夜里我不过是梦到了子衿,你就大动肝火地以为子衿是我心心念念的男子,竟还长剑相向险些成为刀下鬼。四五岁的时候,子衿就在战乱中与我生生离别,到如今已经十年有余了。”
“姐姐,多年不见你清瘦了许多。”他英气地笑着,眉眼含笑,温润如玉。
兰烬落低喃一声:“胡说。那时你尚且是个三岁的孩提小儿,又怎会记得我的模样?”
“哪会不记得,三岁已是记事的年纪了。即便姐姐如今已出落成绝代佳人,我也仍辨得出来。尤其是左眸下方的泪痣,只有姐姐的,正正好好生地在那一个位置。”
两人笑语间,九妄言轻咳一声:“你们久别重逢,想来是有许多话语未尽。我还有政务在身,先行一步。”
兰烬落握着他的手急急询问道:“如今你已年有十五了罢?我记得十二年前在益州的时候你和我们走失了,后来如何了?”
他目光转而望向菱花格窗外,淡淡开口:“益州战乱,丘将军任元帅与西楚兵刃相见。在战场上,跌倒的我险些被马蹄践踏而死,多亏丘将军失手相救。将军和夫人无所出,便将我视如己出甚为疼爱,悉心将我抚养成人。他还教我习武,授我兵法。我的命,是将军给的。”
“那你又如何到了湮舞城?丘将军如今可还安好?”
“前几个月乌孙皇帝将丘将军派遣到美人关戍守边隘。我便想着来西楚游历一番,哪知才到湮舞皇城,便被城门的官兵给擒了来。丘将军身体康健,一切安好无恙,只是将军劳苦功高,却被那昏庸无道的乌孙皇帝贬到了边关戍守。”
兰烬落沉吟:“如今,乌孙国怎样?”
亦子衿摆摆手:“新帝即位,姐姐可知是谁坐的龙椅?是咱们的二皇兄轩辕。自二皇兄即位为帝后,终日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不理国事荒淫无度,还加重了百姓的赋税徭役。现今纵观整个乌孙国,官逼民反,饿殍遍野,贪官污吏沆瀣一气,歪风邪气大大增长,估摸着亡国之日不远了。”
子衿长叹一口气:“毕竟是你我的故国,我又何尝忍心乌孙国在二皇兄的手上毁于一旦。我却不曾料到,今生还能够见到姐姐一面,更不曾料到姐姐竟然成了皇上的懿婕妤。皇上他,定然很宠爱姐姐罢?”
“哪有。”她低眸说道,“当初百般凌辱于我的是他,如今信誓旦旦说要得到我的心的也是他。伴君如伴虎,个中滋味你又如何能知晓,唯有冷暖自知。”
他似懂非懂,转而说道:“姐姐这十二年都经历了些什么,又是如何入的宫?快些告诉我罢,我可是好奇得很。对了,娘亲怎么没有和你在一起?”
兰烬落听罢眸色一沉,强颜欢笑道:“此处是皇上的寝宫,一直逗留着也不行。快快随我回寝宫罢,回去了我再同你细细说来。你来得可巧,今早我刚吩咐了阑珊做咱们小时最爱的枣泥糕呢。”
☆、52、惶恐滩头说惶恐
花溆轩。
兰烬落坐在白檀木卷草纹桌前,冷蟾儿羹、燕窝鸡丝汤、海参烩猪筋、西施乳、文思豆腐羹,满桌珍馐。
亦子衿坐在她的对面,两人手执玉箸却谁都未动筷。亦子衿自适才得知独孤绾儿十二年前便已早亡的噩耗,眉宇紧蹙,虽只字未语,悲痛之色却从眸中流露出来。
静寂时,蓦然他开口问道:“姐姐,你恨父皇么?”
“父皇……”
她低吟出声,心中淌过五味陈咋,旋即浅浅一笑,“我只是歌舞坊出身的平民女子,没有父皇一说,又何来什么恨不恨的。”
风轻云淡的话语从口中逸出,她说着垂眸平静地捏着瓷勺舀了一勺纹丝豆腐羹在青花瓷碗中。
他释然地提起玉箸为自己布菜:“那姐姐今后打算如何过活?在这宫里呆一辈子?”
方说完,他便笑了起来:“瞧我说的。姐姐既已封了婕妤,便势必要守着皇上,还能去何处?”
“我与皇上赌了个约。若是他在五月之内未曾赢得我的心,便放我出宫去还我自由。如今想想倒是可笑,天下之大又有何处再能容我?况且我若在宫中,多少能照应你些。我若出去了,反得连累着你受苦。”
亦子衿目光定定地凝望着他:“姐姐如若是想出宫,子衿决不会让姐姐为难。我们便找个所在安顿下来,我养着姐姐,过一番笑叹红尘的悠闲生活如何?”
笑叹红尘,多美好的字眼。她轻轻地颔首,将碗中的豆腐羹小口吃下。
正用着晚膳,忽然之间一声清脆的破裂声令他猛地一惊。只见兰烬落瘫倒地伏在白檀木桌上,瓷碗已碎了一地。她痛苦地蹙着眉,仿佛有蝼蚁在啃噬着脾胃,喉头似有烈火在燃烧一般地灼热。
阑珊和笙歌闻声慌慌忙忙地进来:“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亦子衿见状失声道:“这……莫不是砒霜中毒?快,阑珊速去唤太医;笙歌,你去端来一杯饮用的温水来,再派人去将此事禀告皇上。”
侍女颦儿匆匆跑到紫宸殿,欲将懿婕妤中毒之事禀告于宫璟宸,却硬生生被孙之曜拦下:“颦儿姑娘,皇上在殿内议事呢,且不要扰了国事。”
颦儿急急地推开了他:“孙舍人,我家娘娘晚膳时中了毒,现在命悬一线,还请舍人准我进去罢。”
孙之曜犯难地说:“当真?可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违令者斩。我也没法子啊。”
她急得来回踱步,索性冒着砍头的危险唤道:“皇上,懿婕妤中了毒,命在旦夕,还请皇上去看看娘娘!”
“颦儿姑娘你……”
紫宸殿内,太傅窦长卿与抚远大将军尉迟胤正与九妄言议事。此番匈奴犯境来势汹汹,情况甚是危急,左世礽与尉迟胤便是为了此等大事前来禀告的。
正谈及重要关头,九妄言却闻听颦儿呼喊,捏着奏折的手骨节泛白。面前两人都在等着他的决断,殿外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又命悬一线,真真是不知如何决断。
耳畔一声声的唤声,他踟蹰了许久,扬声朝殿外道:“孙之曜,打发她回去。”
温水端来之后,亦子衿将水给兰烬落饮下,轻拍着她的脊背道:“姐姐,快将适才所食之物吐出来!”
她伏在桌旁,继而便是一口污秽物从口中呕吐了出来。俄顷之后,待御医赶到花溆轩时,呕吐出来的液体几乎已然是水样的了。
御医慌忙开始施救,开药箱,诊经脉,忙忙碌碌不得停歇。不知过了多久,虚弱地躺在榻上的她终于脱离了危险,御医这才松了一口气。知道兰烬落深得皇宠,若有半分差池怕是会身首异处,任谁都马虎不得。
御医拭着汗整理起药箱来:“婕妤娘娘已无大碍,多休养休养便无事了。娘娘确为砒霜中毒,幸亏摄入不多,再加之急救及时妥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多谢太医。敢问这砒霜从何摄入?”
太医捋着长须,徐徐说道:“老夫适才用银针将桌上几道菜一一检验过了。据老夫所见,应当是那碗文思豆腐羹之中掺有砒霜。”
亦子衿会意地颔首,送太医出了寝殿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