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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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便好。他无碍了,薄媚就要赶回乐邑去了。
当下却不肯掉头就走。她于是将自己从小带在身上的古物玉璧掷向桌角,待它断成两半,一半放回身上,一半塞进慕广韵手里。她紧紧攥着他的手,问说:“慕广韵,你听得到吗?我是阿苦。”
慕广韵眼睫颤了颤,艰难地点点头。
“我是阿苦,也是薄媚。记住,我叫薄媚,是薄家的公主。我如今必须要回去了,但绝不会忘却你我之间的夫妻恩情。你等我,我去求父皇赐婚,很快的,很快,我就来与你成亲。你说,好不好?”
慕广韵睫毛拼命抖动,像是想要睁开,却无能为力。他又嚅动嘴唇,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点点头,却连自己也嫌幅度太小,像是怕别人看不见,只好又把全部力气放在手上。他紧紧握着薄媚的手,直到她起身离开,也留恋地紧握着,不肯松开。
薄媚想,他一定是听到了,才会这样。所以她放心地走了。
走之前托付夙白待慕广韵伤势好一点,将他送回云和山去。那里想必还有一摊子事情。她还把自己的衣物和面具留给了夙白,提醒说,山上弟子不得将真面孔示人,并且还要化名。想了想又说,我叫“阿苦”,我们是姐妹,不如你就叫“阿甜”吧,一定要叫“阿甜”啊。
还托她知会云和仙君一声,就说自己有急事先回家去了。
夙白与她是姐妹,小时候还不觉得,越长大,两人身形相貌越是相像。自己的衣物,想必她穿起来也合身。
马不停蹄赶回京中,见娘亲身体已恢复得差不多,也不用日日卧榻了,刚出世的小弟弟粉嘟嘟的像个小肉球,简直可爱得不得了。一时间放下心来,心情也由近来的惆怅变得轻松起来。消停了几日,便忍不住向父母亲提起她与慕广韵的婚事。
天子笑她怎么前脚拒绝后脚又反悔,言下之意全都由她。母亲却有些迟疑,问她当真要嫁?她说三年前这桩婚事她本来就不大同意的,因为听说慕广韵那小子放浪无度,不是佳婿人选,如今既然退了,何不仔细掂量掂量。
薄媚却咬定了要嫁他,只说自己喜欢他,这辈子最最喜欢他,就喜欢他一个。不管怎样,一定是要嫁她的。
姬夫人能拿她怎样呢?只得同意。心想,罢了,苍慕国那对父子,一个无为一个不羁,不成气候归不成气候,但这风云乱世之中,不成气候之人,想必也不会招致太大的祸端。若真是两情相悦,便是把女儿嫁过去图个心安,也好。反正女儿大了,迟早要嫁人。
于是有了那场三月佳期。
那次风雪之劫,予薄媚无数意料之外的惊喜。却也给她留了一些无形的伤,譬如她的嗓子,在洞底时彻底喊坏了。再不是从前的清泠悦耳仿若秋籁,而变成了一副再普痛不过甚至略带沙哑的嗓音。
不过她并不在意。因为慕广韵并没有说过,他不喜欢嗓音难听的女人。何况她的嗓音也算不上难听。
☆、白桐白华
(第七章)
慕广韵的清影殿前,有一株高大的白桐。
正是清明前后,这株白桐一夜间开满了纯白的花。
听闻白桐是很少生长在人家里的。也不知是这执古宫里的人有意将它栽在这里,还是因为宫殿盖得太大不小心将它纳入了高墙。
清晨有些霜露,天气微寒。经过一夜的死去活来,薄媚现在精神尚可,却懒怠梳妆。站在树下端看了一阵枝头成簇的桐花,心里翻来覆去在想——白桐是绝佳的斫琴良材,云和仙君曾说过,伶伦的性子,梧桐相配有些平凡,泡桐相配有些轻浮,唯有这白桐,配他最合适。
当时薄媚就曾豪迈地许诺,在众人面前,说,伶伦放心,我便是走遍天下,也要找到一株绝好的白桐来斫一张琴送你。
可是白桐却可遇不可求。
如今这里刚好有一株,长得还很高大……薄媚上前去,屈指叩一叩树干,听声音松透清疏,口里念叨一句“不错不错”,又退回原处,从下仰望。这么大一株树,木材想必足够了,足够她斫坏个四五张了。她没有斫过琴的,或者说没有完成过一张琴,缺乏经验,于是默默给自己一定的宽容度。
“嗯,不错不错……”薄媚又由衷赞叹一声,心想树树啊你活该被我撞到,我决定就拿你给慕广韵斫一张琴,送他做新婚礼物了。于是向一边伸手说:“来,给我取个斧头来。”
不一会儿就有冰凉物体被放在掌心。薄媚觉得不对,扭头一看,见是把出鞘的剑,不由得恼道:“我说斧头,不是……咦?广韵,你何时回来的?”
慕广韵两指交叠一弹剑柄,宝剑离了薄媚的手,凌空飞旋几圈,短暂滞空后,垂直落入他手中抄着的皮革剑鞘中,发出“叮——”的清脆鸣响。“你想做什么?”他挑眉看薄媚。
“砍树啊。”
“砍树做什么?”
“斫张琴。”薄媚说,指一指那株白桐,“这树不错,你养的么?”
“不是我养的,但它是我的。”慕广韵冷笑一笑,向一边走开,“你动它试试。”
“……”薄媚愣怔一下追上去,“喂,广韵,你去哪里?我还有好多话要问你呢!这几日过得如何?路途迢递,可曾幸苦?听说被大雨困住了,那你……”
慕广韵停下脚步,回身笑看她:“哦,我也有话问你。”
“……”薄媚眨眨眼,被他笑看着,竟有些紧张。虽说曾经朝夕相处过三年,可那时毕竟戴着面具,隔了他的眉目,也隔了她的脸红。如今这样,总能与他咫尺面对,有时真是比犯了错误还要慌张无措。
“我问你。”慕广韵语气温和,脸上笑意却三分虚情假意,“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不在这里,该在哪里?”薄媚有些莫名,“你忘啦?我们成亲了!”
慕广韵无谓地勾一勾嘴角,却转身大步流星走开。她当然听不懂他的话。他言下之意是,公主殿下,以你的跋扈傲慢,我在新婚之初就怠慢你十日,你怎么还没有负气回京、退了这桩婚事?
其实他十日不归,多少也是有意怠慢。
这桩婚事他不愿意,却也不愿意由他来说不愿意。一则对方是薄氏公主,成婚又是天子的旨意,自己若抗旨不尊,不免对苍慕国不利;二来苍慕侯夫妇极其乐意这桩婚事,还施压威胁他遵从,他不想忤逆;三则,三年前薄媚退亲一事损了慕家的颜面,如今他也想损一次这荒唐天家的颜面。
若公主不识大体,哭哭啼啼跑回乐邑,自己闹着要退婚,是他最乐得看见的结果。
反正这位公主,在全天下,也是出了名的荒唐。
除了乐邑皇宫仍自沉浸在歌舞升平的假象中,天下有几人不知,当今天子是个奢靡无度的大昏君。自他继位以来,从未打过一场胜仗,北边疆土一再割让,戎狄气焰日渐高涨,近年外族竟敢公然在乐邑城中砍杀平民;而民生方面,更是糟糕,徭役沉重,赋税如山,百姓收成被无情抢夺,一家七口惨死家中,也是常见的事情;而这边饿殍白骨,那边声色犬马,高楼玉树金玉满堂,莺莺燕燕夜夜笙歌,甚至还心血来潮举国重兴乐府十二音律,都是那位昏君做出的事情。一道朱门,隔开两个世界。而门内之人从来对外面的疾苦充耳不闻。
但其实这位昏君最臭名昭著的事情,还要数一件,那便是十八年专宠一名身世下贱不清不白的舞姬。他十八年前就差点为她倾覆了天下。好在最后只是丢了几座城池。
那舞姬年轻时,曾是周旋在各国王孙贵胄之间的红人。
往后十八年里,昏君与舞姬的女儿,宠冠天下的岁Ч鳎谌嗣强谥校负蹙偷韧凇敖柯响琛钡拇省K胍模熳咏腥煜氯宋崖蓿凰不兜模熳硬恍砣擞胨恚凰鞫竦模熳臃追妆岢馇稹>褪且蛭倒痪洹疤盅岚⒐贰保诙煸绯浚土阅焦舷乱苍偌坏揭惶豕贰�
又听说,岁Ч饔薇康煤埽祷白鍪拢背5呷顾摹S谑怯腥瞬虏猓熳诱庋湃纬枘纾皇且蛭氖歉錾底樱�
人们从没有见过岁Ч鳎擅恳桓鋈诵睦铮加幸桓龌奶朴挚膳碌乃4蠖嗍司醯茫欢嫔崛猓廴缤澹歉鲆共妫财鸹袄矗惨欢ㄟ瓦捅迫耍敛唤怖怼�
后来也不知是从哪个人开始流传,说见过岁Ч髌淙耍厚皇缗廊巳缬瘢缬睦迹踩羯裣桑钌咸焐豢樾亲刺ゼ牵咽咀潘撬晷亲溃H鹬怼�
百姓最喜欢相信这些玄乎的东西,于是薄媚的形象,不再是单纯的夜叉,而开始变得扑朔迷离。有人说好,有人还执意说不好。
只有慕广韵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天子与舞姬的小计量罢了。额上胎记?岁星转世?呵,他笑而不语。
因是传说中的“岁星转世”,诸侯公国都开始按捺不住,纷纷想要求得公主下嫁。仿佛她的下嫁,就等同幸运眷顾一般。苍慕侯夫妇也在其中。
但其实,多数人也并不傻,他们只是觉得,既然她要顶着这样一个名头,那他们便可以利用这个名头。因为百姓是相信的,如此便是民心所向。苍慕侯夫妇,就是如此。
慕广韵其实是不屑的。却也不想忤逆。反正那位公主品性百般恶劣,任性胡来,她随便一指,说要嫁谁,便嫁谁,也不问别人是否同意,那他又何必替她顾虑?各自顾各自便好。
薄媚只当慕广韵名声不好,殊不知,在别人心里,她也是个十分恶劣之人。
她眼看着慕广韵大步流星走向慕侯寝宫,紧跑慢跑跟了几步,又停下。他刚刚回来,大概有事情与他父亲禀告商议,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结果他这一去,又是三日未归。薄媚坐立难安,跑去问慕侯,慕侯宽解她说,不必担心,韵儿来了几位别国的朋友,这会儿许是陪他们去山中郊游去了。
薄媚当下有点动怒,拍案说:“为何不知会我一声?慕家从来都是这么不知礼节的吗?”
吓得慕侯一时不敢说话。还是慕夫人出面,拉着薄媚的手,开始给她讲为妻之道:“都怪我不好。韵儿从小就是个管不住的性子,我又不是他亲娘,对他万般好,也不敢管他太多,生怕他记恨我……以至于他现在成了这般不懂事的样子。孩子,你既嫁他为妻,往后,还要劳你多多辛苦,收收他的心。我们为□□子的,无非就是安分守己、体谅夫君,平日里多琢磨夫君的喜好,才能讨得欢心,让他心里挂念着你,挂念着你们的家……”
薄媚平生最烦听妇人讲这些头头是道的狗屁心得,当下就告辞出来了。
要说这一点上,姬夫人就与一般妇人不同。姬夫人从不教薄媚委曲求全,也不教她做女子要做得卑微下贱。薄媚觉得,母亲那样的,纵有些傲慢,却是真性情。
薄媚心中,只有爱与不爱的概念,哪有那么多曲折心思。不是没有,而是不屑有。
其实她心头再埋怨慕广韵,也只是一时气愤。因为他毕竟是慕广韵啊,他的散漫不羁,在云和山那三年,她就已经领教过。可是因为喜欢,所以心里留了很大的原谅空间给他。
好,既然他现在很忙,那她就等他。三年都等了,这才几天而已,有什么等不得。反正已经是夫妻了,还怕他丢了不成?
反正他也还记得自己,记得阿苦给他的一句承诺。
那日闹过头痛之后,薄媚沉沉睡去。醒来的时候,脑袋里有些恍惚,云和仙山的那三年一幕一幕在脑海中回演,儿时的往事也依稀浮现,就是……丢失了新婚后十日里的记忆。
脑中最后一个画面,是他站在床前,伸手勾起她头上的红绸。勾到一半,记忆就断了。
因为来到苍慕国以后,有诸多事情需要打点,比如布置房间,安放自己的随嫁家具,比如出席宴会,祭拜苍慕国社稷宗庙,好不容易闲下来,却又发了场病,所以薄媚没来得及将这里发生的事情一件件记在记忆簿里。
所以那天清晨,当她醒来时,只记得自己千里迢迢嫁来苍慕国,新婚第二日,慕广韵就因为急事离开,一走十天。其他的都没印象。于是她问伊祁说:“他看到我的眼睛了么?”
“看到了。”
“我告诉他薄媚就是云和山的阿苦了么?”
伊祁犹豫了一下,说:“告诉了。”
“那他还记得我吗?记得我走时留给他的承诺吗?”
“……大概记得。”
薄媚满意地笑开。那便好,还好还好,一切都还顺利。
其实是伊祁不想看她痛苦,编的谎话。虽然并不知道慕广韵心里怎么想,也不知道薄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