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人-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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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用说什么了吧?”周瑶看着局促不安的小丁缓缓地说,“事情既然这么清楚,明摆着。”
“当然您不必说您没死了,我们都已看见。”小丁觉得自己又说了句废话,懊恼地皱皱眉。“问题是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干,他发疯了,自个给自个栽这么大的赃;太太平平的日子过腻了,想出风头?可当杀人犯又有什么好处可捞?就算到了名字能上回布告,万人争睹,臭名昭著,可名声带来的一切不方便你也根本来不及享用呀。于是我们反复盘问他,终于发现他既不是幡然悔悟也不是精神失常,实际上他是被一个人逼得走投无路才不得不来投案以求解脱时。这个人在海边女尸被发现后便以警察的身份审问了他,用种种可以追溯的事实之间存在的逻辑明了他不但有动机而且也具备手段杀您,您没死真是奇迹!噢,对不起,我是说除了您没死其它一切都是那么无懈可击,简直显得您没死是出人意料的。”
“没发生的事情并不等于永远不会发生。”
“对。”小丁看了眼姓单的老警察,抢着说,“预防犯罪也是我们公安机关的责任。我们想了解一下这件事究竟在多大强度上是可信的。毕竟我们只听到了一面之词,而那个警察显然是冒充的,他冒充的不是别人,正是老单同志——也不知他在哪儿耳闻了老单同志的大名。但这也不是说他说的一切都没有价值,连当事人也懵了么,信以为真。那小仿子还是个有文化的人呢,必定其中有触目惊心的事实。”
“您认识这个人吗?”单立人实在对小丁的絮絮叨叨不耐烦了,截断话头径直向周瑶发问,他把那个小伙子的姓名告诉了周瑶。“你们过去是否曾在一起当兵?你当过兵?”
“是的,我当过兵,海军。”
就象无法把眼前这个红润的笑妇同淹死鬼联系起来一样,单立人也无法把周瑶同兵联系起来。她身上简直一点当过兵的影子都没有。但她一一承认了她在海军的履历和与林时跃的间接属关系。谈到所谓“旧日情人”问题时说:
“这纯卒是一种经过歪曲的臆想。我认识他,但从没关系密切到暖昧的地步。就算当时我们互相存过这念头,也从未表现出来,这在当年部队生活的那种气氛中是不能想象的。那时我们又年轻又纯洁,充满理想和憧憬,都用最高尚最严格标准要求自己,那是一个已经逝去的年代的浪漫。”
周瑶仍旧冷淡地抚着膝上的猫,声者显得倦怠、庸懒、刻板。
“那时谁要说‘爱’,都会让人感到是一种亵渎。”
“那么你们是不是常在一起游泳,看电影?”
“是也不意味着我和他的关系与众不同。当时我有一大群在舰队各单位的老乡和朋友,大家经常一起游泳、看电影,甚至手拉手。都是孑然一身出来当兵,萍水相逢,无芥无蒂,谁也没想得更多——那时人人都很简单。”
“海滨大道树下茶座、千人围观、军官和纠察队干涉是怎么回事?”
猫从她膝上蓦地跳下,一溜烟跑了。她象被人冷不丁揭了伤口上的痂,浑身绷直了。
“当我们回忆过去时总是有意无意将其美化。”单立人说,“一个生活平淡乏味的人总是喜欢想象自己过去曾有过热烈动人的时光。我不否认那时你们是纯洁的,但即便是,那时你们也不是真空罐里的无菌儿。不管你认为自己那时有过和现在相比多么不同的境界,据我们掌握,起码他并不是象你说的那么简单、天真烂漫。”
“不管在你们看来他是什么人,反正我坚信他决不会因为我们在大街上吵嘴便起意杀人。”
“据说,”单立人温和地说,“他曾因一件比吵嘴更微不足道的事,一次酒后失言,便对人报复——他巧妙地使李晋元入党的梦想破灭了。”
“你确定一个人是否有意杀人就采取这种道听途说的工作办法吗?”周瑶睁圆眼睛问,“这么干那还有谁能说自己是无辜的?我真怀疑那个人并不是冒充的警察,这简直迹近设网陷害。”
“我们认定一个人是否有罪当然不会这么草率,我们的工作方法也不会尽如那个人所为,难道我们现在不正是在审慎结查这件事的真伪?那个人确实是个冒牌货,但他网罗的一些事实又是那么不容置疑,我们不得不慎重对待而不能一笑了之。”
“这种干法使我想起了一些可怕的人和事。”周瑶闷闷不乐地说,“他们到处找人证实一些孤立、零星、符合他们愿望的事实,左挂右连,简单演绎,以图得出置人于死地的结论。”
“你为什么坚信他不会杀你?”
周瑶垂直眼睛看着单立人。
“看,除非你有事实能证明这根链子并不是环环相扣,否则我即便不能轻易相信那个家伙的结论也怎样不能相信你的说法。我认为那样一个侮辱是足以使一个狭隘自负的人怀恨在心的。这不难理解。”
“那我就告诉你们他为什么不会怀恨而恰恰相反吧。”周瑶叹口气。“我不愿意说这件事,因为委实无聊。在海浪大道风波之前的一天,我无意中发现我的朋友和一个当地的姑娘有着和我类似的关系。我上街买东西,在一家饭馆和他们相遇了,懂吗?面对面的,双方都很尴尬。我并不是无端和他冲突的,受亏待的是我不是他;海浜大道的事之所以弄得不可收拾责任也不在我。他没理由恨我,不管是那时还是现在——特别是那时,这种发现都会被认为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你的意思是说合理的解释是他不但不该他而应当负疚。”
“他不是个厚颜无耻的人。如果论杀,也应该是我杀他。”
“懂了,就是说你们之间的确存在过那种我们称之为‘爱’的玩意儿。”
周瑶俯身抱起又轱轮着亮晶晶的眼睛遛达回来的猫,低头抚它的毛。
单立人最见不得女人的眼泪,把眼睛向别处。小丁也低下头,揪着自己的裤线。
“顺便再告诉你们一件事。”周瑶低着头说,“海滨大道事件发生生他调到新部队就开始到处跟人说我死了因为他的责任,但那个故事和这个不一样。那个故事里他是和我一同乘车,车翻了,我们全摔在冬天水库地冰面上,我滑到冰层薄的地方便破冰沉了下去,他卑鄙地爬着逃生了。这个故事同样使很多人信以为真,因为我们舰队的确出过一次类似的翻车事故,死了一个女兵,但那是在我们入伍之前。”
“不打扰您了。”单立人站起来。“很抱歉麻烦了您半天,我们的确没想到事情竟会这样。”他对小丁说:“我看你们该采取点措施不要老任着那个失了业积习成癖的专爱臆想的家伙乱跑乱窜,该送精神病院就送。”
“送过。”小丁分辩说,“没两天人家又把他达了出来,谁也不敢留他。他在精神病院一会装警察,一会装罪犯,搅得大夫到病人都不得安宁。”
“这可真叫人头疼。”
来到门口台阶,单立人问周瑶,她已平静如初。
“他打电话约你吃饭,你为什么拒绝了?直到今天还不肯原谅他?”
“我早无所谓了。我只是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的样子。顺便问一声,他怎么知道您的名字?”周瑶目光黯淡地看着单立人。
“大概那天电视新闻表扬我们老单来着。”小丁说,“你说呢?老单。”
“可以这样推断。”单立人望着灰蒙蒙的天一眼,慢慢走下台阶……
给我顶住
“你回头看那个刚进门男的,就是那个瘦高个穿运动衣的。”赵蕾对周瑾说。餐馆里人头攒动,笑语喧哗。正午强烈的阳光被茶色玻璃隔在室外,室内阴凉昏暗,那个男人的脸阴暗的光线下显得苍白,高高的鼻子十分突出。
“这人怎么啦?”周瑾注视了那个人一眼,转回头来低声问赵蕾。“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国家恋爱队的一号种子选手——就是他。”“是么?”周瑾又回头看了那男人一眼,那男人正在四下逡巡,寻找空座。“没觉得他特别有魅力嘛。”
“长得是挺一般,说他是国家恋爱队的是因为他那种专业态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时不时自己把自个集训一下,就为了一旦上场,攻必克,战必胜——关山平。”赵蕾慢悠悠地拖长声音叫那个男人。“这人特有意思,招他叫来聊聊你就知道了。”赵蕾说,堆起笑脸朝闻声回头的关山平招手:“到这儿来,这儿有空座。”
关山平神色凝重地向两个女人走来,赵蕾拿起放在一张空椅上的坤包,让他就座。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赵蕾点起一支烟,高高翘在撅起的嘴唇上笑眯眯地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来得,我怎么就来不得?”关山平落座,招呼服务员前来为他陈设餐具,拿起菜单仔细地看了数遍,只点了很少一点饭菜,交回菜单,拣起筷子,大模大样吃起赵蕾她们的菜,津津有味。
“你就在这一带上班是么?”他边吃边摇头,“太奢侈了,一个普通的中国女人,开饭随便填点粮食也罢了,还上什么馆子?”“我们也就是业余下下馆子,专业吃粮食。”赵蕾少着说,“你呢?寻花问柳可有结果?”
“遇见一过些部优产品,充其量也只是填补一下国内空白。”“你看我们这位小姐怎么样?”赵蕾笑着指周瑾。
“别胡闹。”周瑾红了脸。
关山平的目光在周瑾脸上停留了片刻:“如果有路子,宽给分的话,也就是区级八强。”
“你别太狂”。赵蕾笑着说,“也不瞧瞧自己那德性,配个胡同八强还得趁别人况竞技状态不佳你超水平发挥。”
“我真不是狂,也无意摘取什么世界冠军。”关山平的饭菜上了,他一扫而空。“我只是要找我那一个。”关山平抹抹嘴站起来,指指脑子。“跟这里的那形象对上就行了。”
“只怕那主儿还没生呐。”赵蕾含笑瞅着他。
“生是肯定生了,这点我坚信。现在需要的只是去找去撞——大范围捕捉。”“只怕你面对面也认不出来。”赵蕾笑吟吟地把长长的烟灰弹落在烟缸内。“不会。”关山平眨眨眼。“她总该认出我吧……再见二位,慢慢聊着。”扬长而去。“只怕真见了你又傻了说不出话了。”
“那就对了。”关山平头也不回地说,出了门。
“你觉得怎么样——这人?”赵蕾对周瑾笑问,“神么?”
“没觉得。”周瑾摇头。“觉得这人特酸。”
“是么,那就是说印象还挺深。”赵蕾意味深长地瞅着周瑾笑。“又傻。”周瑾说,看赵蕾。“你老看我干嘛?”
赵蕾笑着把目光移开:“这种儿不多见。”
“五点半,一路车站,不见不散,我马上出来。”我放下电话,锁好办公桌的抽屉,拎起皮包出了办公室。
街上,夕阳耀眼,车流滚滚,行人熙攘。我快步穿过马路向街对面电车站走去。“嗨?”一个女人迎面站在马路边冲我打招呼。
我左右看着来往的车辆,从车辆间隙一个箭步窜上对面便道,继续大步往前走。那女人跟上我,同我并肩走。
“怎么碰上你了?”我边走边说,“这么大城市,几百万人,怎么就这么巧?”“我也觉得巧,刚才我路过这里时就想,没准能碰上你,结果真碰见了你作”“真是偶然。”我停住脚,转过头。“太偶然了。”赵蕾笑着说。
快车道与慢车道隔离带上的公共汽车站牌林立,同一车型不同线路的通道式公共汽车络绎而来陆续开走。人群峰拥而上鱼贯而下,时而集聚成片时而疏疏落落。周瑾站在站台上翘首迎视每辆驶来的公共汽车。当公共汽车停下三门齐开时她便被人流淹没,公共汽车开走后她便单独剩下继续注视着车来的方向。夕阳灼热的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站台上,等车的面孔换了一拨又一拨。她有些焦躁了,不胜烤晒,穿过慢行道来到街绿树荫下的那排商店前。一家食品店设有一个冷饮窗口,白色的冰柜嗡嗡作响,柜上排列着各色诱人的清凉饮料,她买出瓶刚从冰柜拿出结着冰霜的酸扔站在那里用麦管慢慢在吮,眼睛仍盯着站台上每一辆公共汽车下来的人。
她看到中午吃饭时见到的那个瘦高个脸苍白的男人从一辆公共汽车的中门下来,下来后便留在了站上,仰着下颏注视着车来的方向等候。一班又一班公共汽车驶来,她等的那人没来,那个男人也没走。他回过头往向后张望寻找,她连忙转过脸,把喝空的酸扔退回冰柜,走到一片树荫下继续等候。潮水般的自行车从她面前不停驶过,快车道上并行的两条车龙争先奔驰,更远的地方同样的两条车龙和潮水般的自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