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时代-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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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声响了起来。
马凉、何秋草和两位翻译在使劲地鼓掌。
何劲激动得两眼噙着泪花,忽然站了起来和劳克斯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只是,就在这一瞬间,任青隐隐约约地感到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给碾碎了,一下子给碾得粉碎,很痛很痛,也很苦很苦。
他知道,那正是自己一向视为人生最珍贵的东西呵……
3
海伦是在局里会议结束时遇见柳局长的,他很热情地邀她去办公室坐坐。这是她头一回走进局长办公室,也是头一回这么近地观察柳局长。虽然他此刻留给她的仅仅是一个近在咫尺的背影。
柳局长慢慢地从窗前回过了头:“海伦同志,感谢你的提议,让我们彼此以朋友的身分进行坦率友好的对话。关于马凉逼迫联营厂厂长就范,甚至不惜让你改换了图纸的事情,要不是你刚才告诉我,我是一点儿都不知情——我个人认为,这不是一种很明智的做法,起码,它不那么光明正大,是不是?”
海伦有些局促不安地坐在沙发上,仔仔细细地听着。
柳局长向海伦竖起了一根手指:“但是有一点,我们不得不承认,马凉同志是个既有雄心也有野心的干才——你刚才说的事例恰恰就是一个明证,他既有雄心把事业干得轰轰烈烈,也有野心将春风厂治理得热火朝天。我,早就看出了这一点。有些事情,我是不会投赞成票的,就像你所说的那样,是有保留意见的。不过,当雄心和野心搀和起来的时候,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还是很难有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的。”
海伦承认:“是这样的,不过我有一个感觉,恕我直言,持你这个观点的,似乎总有那么一点感情倾向……”
柳局长笑了:“我承认,我个人对马凉是有一点感情倾向,人嘛,总有七情六欲,我也是个人,自也不能免俗——不过,有一点你尽可放心,我这个人是从来不会把感情的东西搀和到原则中去的。这一点党性,自认为还有……”
海伦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和马凉是铁哥们……”
柳局长来回踱了几步:“铁哥们也好,草哥们也好,有一个事实你还不能不承认——在今天,人们的眼光都变得功利了、实惠了,他可以不管张三还是李四来当领导,但只要你有本事将企业办得兴旺,为我口袋里增加人民币,我就心甘情愿地尊称你一声‘好领导,好厂长’,至于你是用什么法子搞好企业——光明正大的还是阴谋诡计的,高格调的还是下三滥的,对不起,那我可管不着,我只是平民百姓嘛……”
海伦笑了,“柳局长,你说的是真话,如今的社会确实像你所说的一样,可是不管怎么说,总得有个是非观念吧,马凉对孙富贵干的那一手,凭良心说,实在不怎么样……”
柳局长点了点头:“我同意你的看法,而且是毫无保留地同意。”他沉吟了一下,“不过有一个问题我们不能不看到,在社会大转轨大转型时期,常有一些合理不合法,合法却又不合理的现象出现,这是在所难免的。游戏规则只有在不断认识、不断发展中才能逐步走向规范化。以后我见到马凉的时候,我会批评他的,只有高强度的有序竞争才能真正促进社会的大踏步前进嘛……”
他忽然笑了:“我想,当他听到我的批评时,一定会自我辩护,肯定会说什么我内外交困呀,不得已而为之呀,还有那个集团公司的‘三足鼎立’,总不能让联营厂砍去我一足,让我变跛子呀,甚至可能还会说好不容易媳妇熬成了婆,轮到我执掌帅印了,你怎么不让我大干快上社会主义呀……”
海伦哈哈大笑,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柳局长,你可真会说笑话……”
柳局长也笑了:“现在哪,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比‘大锅饭’时代复杂了,的确不如以前那样纯净了。但这是社会进步的一个标志——水太纯净则无鱼。你刚才说的马凉‘六亲不认’,实际上说明了现代社会竞争的激烈程度……”
有人将门推开了一点,王秘书的头探了进来。“柳局长,局里的几家企业厂长都到了,在等你开会。”
柳局长看了看表,“好,我马上就去。”
门重又关上了。
海伦站起了身。
柳局长握了一下她的手:“海伦同志呵,我感谢你来找我,并且把我当成了朋友,我很高兴!我认为你是个正直的人,我应该向你这样的同志脱帽致敬!”
海伦淡淡地一笑。
柳局长把她送到了门边,嗓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了:“作为一个朋友,记住,不是以一个局长的身份,想和你说几句悄悄话,行吗?”
海伦惊愕地站下了,愣愣地看着柳局长:“说吧,没关系。”
柳局长沉吟了一下:“据说你和马凉的战斗友谊已是有年头的了,而且是很纯真的,可是我们这块土地太古老,古老得让有些人老是想入非非,老是想弄点桃色故事消遣消遣……我想,你是听得懂的,千万千万,不要被人利用以‘口实’,进而影响到春风厂这个‘大体’呵……”
海伦紧紧地咬住了嘴唇,蓦地低首向柳局长鞠了一躬:“谢谢你,柳局长!”
抬起头来,她的脸上满是感谢和痛苦交织的表情。
夜已深沉。
一弧残月斜斜勾上了檐角,七八点淡淡的星儿高高悬在天外。
这是一个饶有诗意的秋夜。
可惜,此时坐在桌前把盏小酌的马凉和屋子的主人海伦之间,却半点诗意也没有。
马凉在边饮酒边摇头:“我想不通,实在想不通,我最喜欢的女人竟然会去柳局长面前告我的状,唉,走得太远了……”
海伦只能报以苦笑:“大凉,你说错了,没人去告你的状,那只是一个偶然,我们偶然地聊起了厂里的事聊起了你,他关心地问到了联营厂的情况,我才……很久很久以前,你就告诉过我,他是你的铁哥们,要是换了别人,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马凉放下了酒杯,“可他毕竟是局长大人,是领导同志!你说的那些话,对我只有百弊而无一利……你呀,这简直是一种叛逆行为,一种对我们曾经拥有过的美好情感的叛逆……”
海伦幽幽地道:“你一定要这么理解,我也没有办法。”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传来了马凉的长声叹息:“时间真是个怪物,常常不经意之间将你最熟识最亲近的人改变了模样,并且变得你差点儿满世界都找不到从前的影子了,任青是这样,而你……”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海伦在摇头,一个劲儿地摇头:“我不是,我真的不是呵……大凉,你别这样固执地看待我,好不好?或许,任青已经把你搞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但我,绝不会是任青第二,你相信我,行吗?我只是对你做的个别事情保留自己的想法,你是知道的呵……这一回去局里开会,恰巧遇上了柳局长,他让我去他办公室坐坐,也怪我去了,这才……”
马凉摆了摆手,已经不想再听她的解释了:“你别说了,我都知道……我只是在害怕,害怕你我之间也会出现那看不见的裂痕呵——我已经失去了一位童年伙伴失去了一位兄弟,但是再也不想失去一位红颜知己了……”
海伦痛苦得连鼻子都皱了起来:“大凉,不会,不会的——我知道,我在无意中伤害了你,实质上,也伤害了我自己……我很矛盾,也很痛苦,但是无法向你说抱歉,因为在有些事情上,我不能欺骗自己,更不能欺骗你……大凉,莫非你真的不懂我的心吗?”
马凉狠狠地点头,手一动,杯中的酒已经见底。
海伦徐徐地给他杯中斟酒:“大凉,换一个话题吧,你我相聚在一起的时间原本就短,就难得,何必还要这样自找沉重呢?生活本身,已够沉重的了……”
马凉目光一动,静静地听着那酒液“丁丁东东”溅落酒杯的声音,不觉低低吟哦道:“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海伦的手一颤,满瓶的酒顿时都洒到了杯外:“你,你又何苦要吟诵如此凄凉如此苦楚的词句呵?”
马凉无言。
海伦勉强地笑了笑:“像你这般性格的人是不该如此多愁善感的……”
马凉在微微摇头:“你说错了,多情未必不丈夫——我只怕,只怕此时此地的这一幅图画,会被一不小心地撕碎,而且是一种无意识地撕碎……”
海伦一愣,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百感交集,身子一软,缓缓地倒进了马凉的怀里。
马凉的手指插进了她那一头浓密的黑发中,柔柔地梳理着。
海伦仰起了脸,眼睫毛在微微颤抖。
马凉将一个热吻印在了海伦的额上:“别忘了我,别忘了我们一起度过的美好岁月……”
他抬起头,一口喝干了海伦为他斟得满满的一杯酒,“我该走了,夜已深,人已静,鸟儿已倦,是该归巢的时候了——柳局长的提醒是对的……”
海伦从他的怀里欠起身来,以幽幽的眼神望着他,默默地不发一言。只是,心头的大潮已如惊涛拍岸,浪卷千堆雪……
无语无言也无声雌有时间像水一般地悄悄流逝。
马凉终于慢慢地站了起来,踉跄着脚步,径自打开门,走了。
海伦木然地坐在那儿,脸上久久地没有任何表情。
蓦地,眼角爆出了一朵大大的泪花。
屋外,秋凉如水。
马凉步履踉跄地走了出来。
梧桐树下,有一个亭亭玉立的人影,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缓缓朝自己走近。
当马凉抬起惺松的醉眼时,好一会儿才辨认出站在面前的竟然是自己的老婆林凤凰:“是你?你在这儿干什么?”
林凤凰冷冷道:“我在这儿等你,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马凉依然醉态可掬:“一个多小时了?那你为什么不上去呢?楼上有酒有菜有朋友,你上去了,咱们正好对影成三人……”
林凤凰的头傲慢地昂了起来:“那是你的朋友,我不愿意看见她——因为,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大夫不在家的留守女士!”
马凉的酒霎时有点醒了:“没错,是这样。但我弄不懂的是,你是从哪儿搞来的这么些乱七八糟的情报?”
林凤凰忽然恨声不绝:“一个电话,电话里是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的声音。他不仅告诉了我这儿的地址,而且还说出了那个女人的姓名叫海伦!”
这一回轮到马凉大大发呆了。不仅仅是发呆而已,甚至还有一丝寒意从脚底升起:“一个神秘的电话?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对桃色的故事有兴趣?”
林凤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要不是考虑到这一点,我早就冲上楼去了!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在偷鸡,还是在摸狗,或者是在给留守女士送温暖……”
马凉以一声长笑掩饰了半是感激半是不安的心情:“别忘了你的背后还有第三只眼睛,它正虎视眈眈地期待着你上演一场轰轰烈烈的闹剧呢!”
林凤凰的那双丹凤眼一旦发怒的时候,往往就会变得不那么好看不那么妩媚了:“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如果你果真有什么风流韵事的话,那么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到时候,别怪我不再顾及你这个大厂长的身份!哼,我管他什么三只眼四只眼的呢!”
马凉冷冷地道:“行啊,等你抓住乱七八糟的什么事情时,再来发这样乱七八糟的声音也还来得及。”他恨声道:“真想把那个捕风捉影打电话的家伙揪出来见见太阳!”
林凤凰的柳眉一扬:“那你快去抓呀!”
马凉摇了摇头,“抓不到。这种人总是躲在黑暗里,而且现在也没有太阳,”他抬头望了望夜空,“只有月亮,残缺的月亮。”
林凤凰看了看他,不发一言。
马凉叹了一口气,“走吧,回家吧,站在这儿怪凉的。”
林凤凰反唇相讥道:“你还想得起来回家?家里女人的那根裤腰带,还能捆绑得住一个男人的心?”
马凉心里十分明白,女人经常要发一些雌威的,尤其是在自己觉得有理的时候。这种时候,男人的最佳策略应当是“退避三舍”,否则,大丈夫有时也会变成大豆腐。他沉吟了一会,“其实,我们俩都有点像港台歌星林忆莲在歌里唱的那样: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等待一扇不开启的门。是呵,一个厂长,一个总经理,两顶乌纱帽就像两座遥遥相望的山,都快把我们分隔成同一张床上的两个陌路人了……我想,我们都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