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金瓶梅-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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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及裙钗犹有气,三挝空自说渔阳。
原来黄天荡是江里一条水港。兀术不知水路,一时被宋兵杀败,将船赶入港中,指望一步步上北,可以得路。那知道这黄天荡虽然宽大,久已涌起沙来,把水渐渐干了,连大船也走不得,只有渔船可行。韩都统打探兀术进了黄天荡。
喜个不了。这贼活该命尽,此乃一套死水,无有去路,不消厮杀,只用一枝兵把住黄天荡江口,他出不来,不消数日,粮尽饿死,从此高枕无忧,再无走脱一人之理。
那时八月中秋,固得了凯音,扼住江口,十分全胜。又感激梁夫人登楼击鼓一段义气,看了明月如昼,这些大小战船排作一字长蛇阵,足有数十里之远。船上一带灯光,如火轮星球一般,军中欢声如雷,奏起鼓乐来。韩都统十分得意,忽然乘兴要与夫人夜游金山看月,登塔顶望这金营气色。即时传令夜上金山,那军令何等威严,早安排下两桌上席,一班鼓乐、杂耍、大戏。江南品物原是齐整,况是元帅,无一不备。又传令颁赐羊酒,各营将官赏月,轮番巡守江口。坐一只大船,随着十数只兵船,吹吹打打,月色波光,清吹细乐。
夫人换了一身艳服,陪着韩都统锦衣玉带,欢饮而去。那消一更时候,到了金山,停舟于郭璞墓前,步上山来。早有山僧鸣钟迎接,传令移席妙高台赏月,辞了山僧,自有一班家乐伺候。韩统制月下一望,江北灯火全无,止有江船上灯如星密。正是欢乐,不免有曹公赤壁横槊赋诗光景。只见梁夫人对坐不甚开怀,颦眉长叹,说:“将军不可因一时小胜,忘了大敌。我想兀术智勇兼全,今不生擒,必为后患。万一此虏逃去,必来报仇,那时南北纷争,将来不为有功,反为纵敌。
岂可因游玩灰了军心。“韩都统闻言,愈加敬悚,说:”夫人所言可谓万全。但此贼已人死地,再无生路。不过十日绝粮,今当活捉,以报二帝之仇。“言毕举杯连倾数斗,向月拔剑起舞。次岳武穆《满江红》一首:万里长江,淘不劲壮怀秋色。漫说道,秦营汉帐,瑶台银阀。长剑倚天氛雾外,宝弓挂日烟尘侧。向星辰拂袖整乾坤,难销歇。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沾襟血。汴水夜吹羌笛管,鸾舆岁老辽阳月。把唾壶捶碎问赡蛛,圆何缺?
却说这兀术太子和粘没喝、斡离不两员大将,领金兵十万过江,被韩统制一败——用铁锁沉舟之计,淹死一半,杀伤一半,还有三万人马,大小船只不上五百号。初入黄天荡,不知路径,问了渔船,才知是条死港,不出了大江再没生路。到了次比兀术差番官来求和,情愿进贡名马三百匹,买一条路回去,从此永无侵犯。韩统制不准求和,把来人割去耳鼻逐回。兀尤领船死战,冲夺江口,被宋兵把住,如铁壁铜墙,如何近得。
远远用火炮神弩射住,一连几次再不能近。遣番官在船上说:“四太子要请都统韩老爷当面打话。”这韩都统把兵船分作左右两营,将中军大船放开,船头上弩弓炮架,高下数层,预备金兵多诈。那船上金鼓旗幡,立几班锦衣绣袄、长枪利斧的甲士,好不雄勇。这金营里也分开战船,兀术独坐在一只楼船,去韩都统船有二百步,俱插住了船脚。兀术向前,脱帽胡跪陪罪告饶。使通师船头传话说:“从今和好,再不敢犯,情愿对天盟誓,望乞放路回国。”韩都统在楼船上高坐,锦衣玉带,金盔银甲,十分威严,说:“你家久已败盟,掳我二帝,占我疆土。除非是送还我宋主,退回了汴京,方可讲和。今日之仇,不共戴天!”说毕,一声炮响,船上神臂弓齐发,照金兀术射来,和雨点相似。原来神臂弓是诸葛武侯所置,一弩有十夫之力,一匣发三十矢,俱是毒药竹箭,透甲入骨,见血就死,以此金人甚怕此弩。兀术险不中箭,忙退入船中,鼠窜而去。宋营的兵船一齐合营,也不赶他。只守住江口,料不能逃了。有诗赞日:槛猿笼鸟釜中鱼,狡诈金兵失故居。
不遇闽人开水道,中原安得属单于。
兀术困到七日,粮草断绝,杀马而食,料无生理。出榜问计:有能定策通路江北的,赏银伍百两。忽有一闽人被掳在营中,自言能知出江的路,揭了榜文,来见兀术,说:“这黄天荡通着老鹳河的水路,老鹳河一条小道可通建康秦淮。
只因连年淤塞,商客不行。如今残兵三万,分了汛地,每人立在浅水上,一人一尺,不消一日夜,可凿三十里,连夜通开,直达建康,还可取胜。“兀术大喜,赏了闽人伍百两,封他为乡导官,率领金兵开河。兀术先自下水,用锄锹畚箕,众将官见太子下水,人人奋勇,立在浅处,不消三日,直接了老鹳河水道。把大船丢下,俱用小船,将人马渡上建康的大路。那韩都统的水兵只守住江口,到了十日之外,只见金兵船上烟火俱无,还怕他有甚诡计,不敢近攻。报与韩都统知道,遂发水营游兵两路夹攻。到了金兵大船上,甚么是个人影,那知他诡计通天,绝流而去。韩都统大船自来接应,闻知走了兀术,恨得暴叫如雷,那里赶去?梁夫人自去临安请罪,反参韩世忠恃胜玩敌、逗留不进一本。高宗先闻捷音,喜出望外。自南北交兵,不曾有此一战,终是败不掩功,还加了韩世忠为两浙制置使,以都统待罪立功。不知这兀术回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雪涧师破佛得珠 王杏庵捐家造寺
诗曰:
谢遣歌儿解臂鹰,半囊诗稿一技藤。
难寻营草酬知己,拟折莲花供圣僧。
妻肉欲抛翻有碍,才名久谢号无能。
鹿门学得庞公法,洗尽家缘是大乘。
这一回单讲佛法。释迦牟尼佛以梵王太子出家,雪山修行十九年,游历西域诸国,遍尝恶趣,以无余涅磐,才得成佛。这个佛字,不是说如今木雕泥塑妆金上色的佛,也不是说灵通感应、谈经念咒、超劫消罪的佛,也不是变化百千万亿、骑狮坐象、五色莲花、丈二金身的佛。这都是藏经上讲的佛法、佛相、佛旨、佛宗、佛神通、佛功德,与诸佛菩萨、五百阿罗汉等众宣说妙义,才留下一部全藏。因此,称做西方圣人,其名日佛。即是一个觉字。那西方印度回回蛮夷之国,从不曾有圣人教化,多是杀生、贪淫,倚强凌弱,争夺杀战、不知人伦天理的所在,忽然生出一尊佛,弃了王位妻子,却去山里修行,以慈悲众生,渡人济物,要投崖喂虎,割肉啖鹰,度尽四大部洲,三界众生成佛,才了得此愿,才满得此功,谓之大事因缘。因此,观世音菩萨同佛行化,化了三十六相,现身说法,使众生从声、闻、缘、觉悟入三昧,脱离苦海,处处显应。这些善信男女和愚夫、愚妇叫得应的,日此称为灵感观世音菩萨。现有南海落伽山潮音洞,是他成道之地,在浙江宁波府定海县地方。天下僧民进香不绝,到了诚信处,就有莲花现形,白鹦鹉出来献瑞,和普贤菩萨五台山生的地涌金莲,文殊菩萨峨嵋山现的夜照天灯一般,都是不可思议功德。和那几夫愚子不信佛法的说,如何肯信。因此说,夏虫不可以言冰。那夏天生的虫,不到秋间就死了,另变一件虫,那知冬间有这等大风大雪、结水成冰的世界。又说是蟪姑不知春秋,浮游不知朝暮,也只说众生和昆虫一般,眼见的才信,不见的都是疑。困此疑之一字,件件事都是惑的;佛法叫作无明——似失目的瞎子,看不见路径,一味胡撞将去,落在水里火里方才悔,又悔不来。
又叫作意识界——本是糊涂,却道自己是极聪明的,从妄中生出想,从想中又生出识,从识中生出百般伎俩,一时百变,坐驰万里,到底是游魂习气,起灭无常,如空花云气,自生障碍,所以,如来涅磐以后,六祖传宗,接佛农钵。到了西域达摩行至东土演教,九年面壁,一苇渡江,只传一个心樱这个心印就是个佛字。即我儒家孔圣人那一贯之道。在圣人不外忠信二字,在佛法不外个诚字,在孔孟说个成仁取义,不惑不优不惧,圣大化神,在佛法说个金刚无人我寿者相,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总是说个成佛作圣,到了绝顶地位,如今宗门乱教的和尚,也知讲个大乘,却先坏了戒律;圣门讲道学的士夫,也知讲个时中,却先失了名节。总是不在根本上立功夫。以此,假托自便,才弄坏这个世界。但肯舍得自家身家名利,那个不是成佛作祖的根基。只是这个舍字,原是难得的。所以佛法教人先舍,正是当头一棒——既然肯舍,自然不贪,既不贪自然不害物,既不害物自然慈悲。这就是儒教的个仁字,菩萨的普济二字,仙家的三千八百功行。看来,三教岂不是一贯的。
今日说这雪涧禅师,系古佛化身,普遍大千世界,为大事固缘,在泰山后石屋修行,假名雪涧,超度宋朝未劫众生,接引阿罗汉了空成道。先在清河县观音堂行脚施茶,后来孝哥遇难出家,改名了空,又住锡在王杏庵善士村昆卢庵里,一住三年。了空因遇了家人玳安,报信母亲月娘在淮安府,辞了雪涧老师,二人往南探母,自是佛法中先完天伦后成正觉的道理。一去三年,这雪涧和尚一个人在庵子里,没个徒弟,烧火扫地、种菜打水,俱是自己。招了一个道人,是汴梁避兵走下来的,生得虎头鹰眼,一部黄须,拿个木鱼庵上化斋,见雪涧家下无人,情愿随师父修行,剃落为僧,雪涧大喜,择日与他削发,起名了尘,叫他烧火、造饭、扫地、净厕,雪涧和尚还帮他一半。原来这佛教中丛林里,多有不学好的游僧游道、借出家二字遮掩着十大魔王的恶鬼。这道人原是汴梁大盗王善标下游兵,后固留守东京宗元帅死了,各人逃叛,又犯了法,该斩,却走下来妆做道士,在昆卢庵藏身,那里有真正出家的心肠。初时,只说雪涧和尚在此安闲,吃自在饭,那知他是出家苦行的僧,行普贤的行,从早忙到晚,——四更起来打水烧火,才忙得饭熟,又挑粪担柴。一个老和尚帮他做一半,还不得手脚略闲一霎。
做不到半年,被老和尚用禅杖打过二次,常是罚跪清规,在佛前跪两枝香还不许起来。不提防,这了尘存心等待老和尚出门上村里去了,却弄起一把火。大殿是个草房,接起火来。却忙去村里叫人救火。急等人来,大殿已烧了两间,刚救得一尊佛出来,烧得好似个炭人一般,但见:乌眉灰面,烂额焦头。三十二相好,何曾留得白毫光,千亿万化身,无处逃将回禄劫。地水火风,跳不出裟竭苦海,生老病死,那里有不坏金身。清凉法雨失沾儒,火焰诸天谁解救。
王杏庵同着雪涧和尚救灭火,请出雕的一尊檀香金像,烧得烟薰火燎,通不庄严了。这王杏庵甚不过意,只说大家布施银子另雕新像,不题。这老和尚也不忧不恼,笑嘻嘻道:“这块木头原多出这些挂碍来,依我如来法,原不曾有像,教众生人人自觉他的佛性,谓之灭度。只因佛灭度后天人诸国分去舍利,各国供养,思慕佛的面貌,一时不得亲见,西域优填王造起一尊佛像来,以金为宝,却使真金渗了。因此金身相传东土,添了许多色相,人人反执像是佛,不能反身见佛。因佛立像,到做了叛佛求像。”即时取一把劈柴利斧来,将那火烧的佛像,乓乓乒乒砍得稀烂。王杏庵合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