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我-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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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帮母亲把竹子放下,我好奇地问:“妈,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啊?”
母亲解下袋子说:“是红薯渣。”
红薯渣是乡下人把吃不完或是太小不好吃的红薯磨了粉以后滤出的渣子。一般都随便堆在外面,任鸡啄,狗扒,发霉发臭;待天晴时一撮一撮晾在草地上,晒干后收回家做猪饲料。母亲却把它买回来做全家的口粮。她提着袋子同我们回到屋里,把布袋放在桌上,边解袋口边说:“下蛮做(即努力做的意思),明天娘做薯渣团子给细崽吃。”
她说话间解开袋口,只见上面还有一个黑色小包。母亲将小包里的东西倒在碗里,原来是一些又黑又脏的粉末子,里面泥块草屑什么都有,还散发出一股酸臭味。母亲抓起一把闻了闻说:“这是没花钱的,多吃的。”他把手里的薯渣放回碗里,不无得意地说:“我先把这些筛拣出来,原本是人家要喂猪的东西。我从主人手里要了过来,足够我们吃一顿呢!”
说完,母亲竟笑出了声,笑得脸上额前红晕泛起,眼角皱纹也舒展开来,就象一朵顽固恋世迟迟不肯调谢的菊花。
然而母亲却很快收住了笑容,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拱手把我们拢到跟前,带有几分自责地说:“妈经常教你们不要贪小便宜,今天妈贪了这一回。今后你们姐弟谁也不能做这种事情,知道吗?”
是的,在我的记忆中,母亲乐善好施,从不贪非份之利。还经常教我们,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拿,不能吃,不能捡。在这方面,父母的家训是很严厉的。
我们家乡一带,凡有集市的地方,每年收完早稻之后流行赶庙会。这是乡下人进行买卖交易的黄金时段。这个时候我们村最忙。家家户户不分昼夜抢做竹货,赶圩赴会,挣钱养家。我家虽然是新手,竹货做得慢,做得差,但也不会放松这个能赚钱糊口的好机会。我们白天破篾,晚上编织,常干到三更鸡啼。如果赶圩日正逢星期天,母亲就会叫我和她一同上市,帮她守摊看货。因此我常亲眼目睹母亲的推销“技巧”,至今回想起来,仍叫我赞叹佩服。
到了市场,她先满街观察一遍,选择人流往来密集处摆摊。摊位一定,她就睁大眼睛盯着每一个过往行人。只要有人稍微放慢一点脚步或看了一眼我们的货摊,她立马就笑脸相迎,就像见了老熟人似的,叔叔伯伯老姐老妹老哥老弟叫得亲亲热热。然后就见机切题:“……要篮子么,提一个去……”接着诚诚实实地说:“我哩是初学的,样子不好看,还能用。……老哥,你随便给个价,帮我销一个吧。……”
谁见过这样推销的生意人?人家都夸自己的东西好,争着卖个好价钱。可她却说自己的货不好,要买方随便给价。再看看,一个老女人,一副瘦身板,一双小脚,旁边还站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不少人还真的应邀购买,而且给钱也不算少。有的还直言不讳地说:“本来是没打算买篮子的,凭大嫂这几句话,买就买一个吧,反正要用。”母亲就是凭着嘴甜,心诚,价廉这三招,破烂货还常常比人家的优质品出手快,脱销早。常听村里人夸赞母亲是买卖高手。凭着母亲的运筹,全家的辛勤劳作,日子总算熬得过去。
但是,自从进入了一九五三年,粮食开始实行统购统销,很快就打破了这脆弱的平静。我家的田地是全村最差的,一蔸禾仅结四五串穗,而且穗短谷瘦秕多,亩产仅收百把斤。可是瘦田也要与人家的好田同等定产定购。即使是风调雨顺的年景,按规定交了公粮卖了余粮,也决无口粮可留。如果遭遇天灾,就是把全部收成都交出去也完不成定购定销任务。
我们家乡没有晒场,也少有晒垫,收禾一定要等天晴,将成熟的禾一块一块地割倒在干田里,曝晒一两天后再缚成一把一把担回家砌成堆,等农闲时再慢慢脱粒进仓。
家运没落往往祸不单行。记得有一年,有一天,晴空万里,繁星闪耀,分明是个抢割抢收的好天气。于是,我们全家老老少少天没亮就披着星光出门,苦干一天,把熟透的禾苗全都割倒在田里。可是到了傍晚,突然雷声隆隆,风雨大作,倾刻间,平地大水漫过,田中一片汪洋。割倒的禾苗大部分被水冲走,留下的也是埋在泥浆中,翻晒不迭,发芽长秧。禾没收完,我家就已断粮。
那时粮食不准上市,其实也无粮上市。许多人家都缺粮断炊。在最困难的一段时间,只要是能吃的东西,如枯饼、豆渣、细糠、薯渣之类,都成了山珍海味。后来这些东西有钱也买不到了,人们就到村外挖野菜,剥树皮,只要是无毒的就拿回家来煮着吃。我们全家个个吃得全身浮肿,还拉不出大便,互相对着粪桶用竹片挖……。人的生命力再次显示了他的顽强,就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家又闯过了一次生死大关。
一九五六年成立了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我们家也跟着走上了集体化道路。为了集中精力搞生产,社里把全村的篾刀都收起来了,只准搞农业,不准搞副业。于是,钱路也断了。就在这一年,我小学毕业。
我的班主任是个富有教学经验,对学生很负责的老教师,姓肖名鼎盛。暑假期间,他多次上门动员父亲让我参加初中招生考试。父亲虽然答应了,可是终究没能成行。那时清江县只有两所中学,一所是清江中学,在离我们家五十多里远处的临江镇。另一所是距我们家八十里外的樟树中学。我们这一片的考场又设在二、三十里外的黄土岗镇,远处的考生要自带一天一晚的食宿费用。这赴考吃住的钱从何而来?再进一步想,就是考取了,初中三年的伙食费书杂费怎么办?这一回连母亲也一筹莫展。十四岁的我就这样回家当了个小农民。
那时,我们村还没有一个初中生。村里的孩子最多是小学毕业后就在家舞弄那把篾刀,或跟着父母心安理得地守着那一片水田旱地,风雨无阻地按照架在村中心的那面大鼓发出的指令,出工收工,收工出工,无休止地做着那个千遍一律的既简单又枯燥的机械运动。
开始一段时间,我也曾下定决心,当农民就当农民,别人能当我为什么就不能当。但是当我成为那些上工一条龙,收工一窝蜂的人群中的一个时,这就意味着我已经步入了社会,人们再不会给我一个“小孩子”或一个“小学生”的待遇了。我每天跟着父母与全村男女社员一道为争那四个工分而耕耘劳作。在人们的眼里,我是同我的父母无多大区别的一个下等劳力,常遭受扣工分的处罚,也少不了无端的训斥。我感觉到自己只不过是大人们脚下的一根小草,遭人践踏,生存艰难。渐渐地我厌倦了这种生活,晚上常做各种噩梦。我的幼小的心灵再也遏制不住那种不安的躁动,我的稚嫩的大脑虽然不敢再想上学读书的事,但无时无刻不在梦想着走出去谋生,寻找一块属于自己的天地!
第一章 家鄉給我的不只是生命之四 我就这样踏上前程
但是,这块天地在哪里,人世间有属于我的天地吗?我抱着一分难耐的渴望向人们打听,在墙头报端寻找。
一九五八年六月的一天,我发现黎圩街的墙头上贴着一张布告。走近一看,头一行字醒目地写着“江西省共产主义劳动大学招生简章”。我眼前一亮,一口气读完全文。一时间只觉得心跳猛地加快,浑身的血液迅速沸腾起来。意外的惊喜倒让我象是一个在茫茫沙漠中断水多时的行者,突然眼前出现一汪清泉,这从天而降的奇迹真让人怀疑是幻觉还是现实?
我本能地又连读了两遍,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共产主义劳动大学(简称共大)是一所新创办的新型大学,总校设在南昌,全省各地都有分校。实行勤工俭学,半工半读,对报考学生的文化、学历要求极低。更让我振奋的是,学生入校无需交任何费用,而且每人每月还发给五元零花钱。
好啊,这正是我梦中的学校,梦中的去处!我飞快地跑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母。父亲母亲听了也兴奋不已,异口同声地催我快去报名,还鼓励我一定要考上,远走高飞奔前程!
一切手续出乎意料的简单。那天,我按照布告通知的时间地点去报名。到了目的地一看,前来报名的人很多。工作人员发给我们每人一张表,要求当场填好交上去。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大部分栏目填好。可填到“籍贯”一栏,就患了难,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最后记不清是问了别人填上了还是空着这一栏交上去的。这就是全部报名手续,或许也算是文化考试吧。
回到家里,我牵肠挂肚,担心没考上。谁知不几天就来了录取通知书。我被录取在“共大白云山分校”。可是,当我看完通知书的最后一行字时,又被惊呆了:赴校时,在黄土岗站统一乘火车,每人需交车票费六元。
这括号中小小的一行字着实给我的父母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生产队没有分红,即便分红也分不到钱。家里又无其他收入,哪来的六元钱呐。时间在忧患中流逝,眼看动身的日子渐渐临近。父母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我的心里更是如虫咬油煎。难道我的前程就被这六元钱断送了吗?
还有两天就要上路了。母亲那双小脚支撑那一副瘦弱的身躯,已经跑了不止一天,仍是一无所获。正当大跃进年代,大办农业,大办粮食,大闹钢铁,谁敢捣鼓那沾着资本主义铜臭味的东西?母亲还不死心,这天清早又出去了,直到下午太阳下山还没回来。
明知没有希望,我还是揣着一丝侥幸,憧憬着母亲带着六元钱,笑盈盈地回到屋里,把钱包得严严实实地交给我,帮我放在最保险的地方,然后给我收拾行装,高高兴兴地送我上路……
当我从白日梦中醒过来时,看着太阳已经下山了。夜色象一块巨大的黑纱,把天地万物笼罩得朦朦胧胧。鸟儿们也一对对,一群群飞回了自己的窝巢。只有极少数老弱病残仍在空中拍打着翅膀,挣扎着寻找栖身之处。两个弟弟伴着我(姐姐早已出嫁)从村东望到村西,从村前盼到村后,焦急地从暮霭中搜寻母亲回归的身影。许久,不远处,终于出现一个晃动着的黑点。我估摸着那一定是母亲,就带头跑过去,边跑边扯着嗓门叫:“妈——”
“哎,细崽!”声音虽然低沉,但还是听得出这正是母亲的声音。母亲平时就是这样叫我们的。三兄弟簇拥着母亲进了村,回到家里。父亲忙划着火柴点亮灯,顺口问了一句:“借到了吗?”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把我拉到她的怀里。我感觉到几滴浓稠如血的东西滴在我的脸上……。
我说:“妈,没借到就算了。”
母亲再也忍不住了,竟声泪俱下地哭得那么动情,那么伤心。前几年那样艰难母亲也没这样哭过。我知道,母亲这是为我而动情,为我而伤心!这人世间只有母亲会为我动这样的情,伤这样的心。这时,连父亲也哽咽起来。面对此情此景,我感到一种悲哀,又感到一种恐惧。我找不到合适语言劝慰双亲,只是摇着母亲的肩膀喃喃地说:“妈别哭别哭……。”然后又摇着父亲说……。
此时,正好有一个好心的女人路过我家门前。我们平时叫她“桂英姆姆”(即大妈),一贯与母亲相好。桂英姆姆听到屋里的哭声,便进门来劝解,关心地问母亲有什么难处。母亲止住哭,抹去泪水,把事情的原委说给她听。桂英姆姆听了,拉着母亲的手真心实意地说:“伢仔考取大学是好事呀。我给你指条路,昨天我娘家弟弟卖了一头猪。你明天赶快去看看,估计还有钱,你就说是我叫你去的……”
真是天不灭曹啊!第二天清早母亲就匆匆出了门,中午刚过就喜滋滋地回来了。一进门就从怀里掏出六元钱,一张五元的,一张一元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恩人哪,这六元钱贵若千金啊!就是这六元钱,成全了我挑战命运的一次机遇!就这样,我揣着这六元钱,踏上了通往外面世界的路
第二章 就学的感觉
导读﹒偶感(二)
爸爸人生之旅的第一站是劳动大学。砍柴、开荒、建校、大闹钢铁……是他们的主课。不少人进校是文盲半文盲,四年后离校仍是……。爸爸却不然。仅上过小学的他竟“鸡入鹤群”,进了全校文化基楚最高的一个班。一只瘦小的鸡雏能与一群高大的鹤们并肩而行吗?一个小学生能一步登天进入高层知识的殿堂吗?据说刚毕业的他还曾与一些正规大学生、中专生短兵相接较量过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