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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补天裂-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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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对岸过来刚刚下船的人群之中,匆匆走来一主一仆。主人是一位高大魁梧的青年,头戴青缎便帽,身穿古铜色暗花宁绸夹袍,外罩青缎马褂,足蹬双梁布鞋。一副方正的脸盘,颧骨和面颊如斧凿刀削,棱角分明,肤色略黑面红润,两道浓眉,一双大眼,炯炯有神。此人便是今年春天赴京会试而中途愤然退场南归的广州府举人,家住在对岸新安县锦田村的那位邓伯雄。紧随在旁边的是他的仆僮龙仔,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那模样还稚气未脱,脸上透着乡下人进城的新鲜好奇,身穿青布夹袄夹裤,赤脚穿着草鞋,肩上挎着一个蓝布包袱。
  他们随着人群走出码头,与忙着进港上船的人群擦肩而过。猛然间,邓伯雄看见身旁走过一个身穿长袍马褂的人,很觉面熟,便站住了脚,回头看去,只望见那人一个背影,那修长挺拔的身材,步履匆匆但不失沉稳持重的走路姿态,觉得十分熟悉,心中不禁疑惑起来。
  “少爷,快走啊,”龙仔在前边叫他,“你在看什么?”
  “龙仔,好奇怪啊,”邓伯雄说,“那边走过去的好像是我的一个熟人……”
  “少爷,是什么人啊?”
  “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那位易先生,”邓伯雄抬手指着说,“你看,你看,就是那个人!”
  “嗯?”龙仔并不认识易先生,但听少爷说过多次,对少爷的那位朋友早已十分景仰,便伸长了脖子,随着他的手势往后面眺望。“少爷,不对吧?易先生家在几千里外的北京,怎么会在这里呢?你看,那个人旁边还有个穿长裙的鬼婆,两人在说话呢!这怎么能是易先生?”
  邓伯雄也含糊了。今年初夏,他从北京回来的时候,曾经相约易君恕南下新安一游,至今还记得,当时易君恕无限伤感地说:“我也盼望有那么一天,只是路途遥远,愚兄一不为官,二不经商,哪有机缘作数千里远游啊?你我兄弟只有在梦中相见了!”
  “是啊,无缘无故,他怎么会到这里来呢?更不会跟什么鬼婆在一起,恐怕是我看错了!”邓伯雄怅然若失,心中升起对远方的朋友的深深思念。
  后面的人群拥挤过来,对站在当路的这两人不耐烦地推搡着,还嘁嘁嚓嚓地埋怨。邓伯雄只好转过身来,说:“龙仔,算了,我们走吧!”
  两人出了码头,匆匆上了干诺道,往闹市区走去。他们从乡下进城来,是有事情要办的。
  “哎呀,不好!”邓伯雄又突然失声叫道,停住了脚步。
  “少爷,”龙仔吃了一惊,“什么事?”
  “一件大事!”邓伯雄说,“我听人说,在新安县城里张贴着悬赏缉拿‘康党’的告示,上面有易君恕的名字,天下人重名重姓在所难免,倒也不一定是他。不过,我这位兄长是个热血汉子,我在北京就和他一起听过康先生的演讲,说不定……说不定出事之后,他从北京逃到这里来了,龙仔呀,刚才那个人是他,肯定是他,我不会认错的!”
  “刚才要是叫住他就好了,”龙仔说,“谁叫我们错过了呢?他现在恐怕已经上船了!”
  “我们不进香港了,回去!”邓伯雄断然说,“到船上去找他!”
  两人原路返回,匆匆赶到天星码头,渡轮已经鸣响汽笛,缓缓离岸。
  邓伯雄望洋兴叹:“君恕兄,我们怎么就无缘一见啊!”
  跟着他跑得气喘吁吁的龙仔问:“少爷,这怎么办?”
  “等下一班渡轮,过海去找他,”邓伯雄说,“一定要追上他!”
  易君恕和倚阑、阿宽一行三人,乘渡轮过了海峡,在尖沙嘴登岸。回头望,虽然与港岛只有盈盈一水之隔,脚下却已经是九龙半岛,神州大陆东南海隅的一个小小的岬角。易君恕自从在天津上船,两个多月来还是第一次渡海踏上大陆的土地,心中激动不已。
  午后的斜阳照射着九龙半岛,巍峨的狮子山莽莽苍苍,紫烟蒸腾。周围群山苍翠,原野葱绿,点缀着三三两两的农家村舍。倚阑在港岛生活了十七年,也是第一次过海来到九龙半岛,看到这郊野风光,觉得十分新鲜:“宽叔,九龙的山,我只认得这座狮子山,听说宋王台的那座山叫Sacred Hill——圣山,它在哪里啊?”
  “噢,宋王台名气很大,那座圣山倒并不高,在这里看不到,”阿宽说,“还有一段路哩!”
  阿宽在码头轿站叫了两顶“路轿”,请易先生和小姐坐了,他像识途老马,带领他们,沿着山间土路,往东北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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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宽叔,这就是圣山了吧?”倚阑又急着问。
  “不,小姐,圣山比它还要小得多,”阿宽指点着说,“前面的这座山叫白鹤山,从山顶围下来的那两道城墙,就是九龙寨城的城墙。你看,那是寨城的南门,从龙津桥出来,正对着九龙湾。”
  “哦,这就是九龙寨城!”易君恕脱口说道。他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座寨城,却闻名已久了。
  早在道光十九年八月,英国驻华商务监督查尔斯·义律率领三艘英国快船赴九龙山强购食物,受到大清水师的拦阻,义律下令英船开火,大清水师奋勇还击,岸上的九龙炮台也发炮猛轰,把英军打得落花流水,狼狈而逃,义律险些丧命。九龙湾海战是英国第一次对华诉诸武力,成为鸦片战争的开端。香港被迫割让给英国之后,朝廷为加强九龙的防卫,正式设立了九龙司,并且兴建了这座寨城。咸丰十年,朝廷把九龙司割让给了英国,但九龙寨城却幸而被划在界外,得以保留至今。今年夏天,李鸿章与窦纳乐签订《展拓香港界址专条》,又把香港的界址向北大大推进,但即便如此,这座寨城也仍然没有划归香港,《专条》中明文规定,“九龙城内驻扎之中国官员,仍可在城内各司其事”。在今后的九十九年之中,九龙寨城就是在香港境内仅有的一点中国主权了。
  远望着白鹤山上的“人”字形城墙,易君恕不禁想起北京的八达岭,感到非常亲切。几干年来,历代中国人不断地在边塞筑城,都是为了抵御外来侵略,白鹤山虽然比八达岭小得多,九龙寨城更无法和万里长城相比,用途却是一样的,小小的寨城依山西海,也颇具气势。九龙半岛是中国大陆的东南尽头,九龙寨城是此处边关第一座城池,虽然和北京相距数千里,山山水水却是连在一起的。现在,他只要沿着九龙湾向前走去,踏上龙津桥,就可以直入城门。那里不属于香港,不在英国的管辖内,仍然飘扬着大清国的龙旗,迈进城门就回到梦魂萦绕的祖国了……
  “先生,这寨城不大,里面的古迹倒也不少,”阿宽说,“有道光年间兴建的‘龙津义学’,还有咸丰年间翰墨将军张玉堂写的拳书大字,在本地很有名气……”
  “噢?”易君恕被引起了兴趣,“我们进去看看!”
  “哦,”阿宽猛然一个激灵,后悔自己说多了,“不行,先生……”
  “为什么?”倚阑奇怪地问,“那里不许参观?你不是去过的吗?”
  “是……是这样,”阿宽为难地说,“我和你都可以去,只是易先生不大方便,因为那里还是大清国的地盘,我怕的是……”话说了一半,又迟疑地咽住了,神色不安地望着易君恕。
  易君恕心里一阵刺痛,明白了:九龙寨城里驻扎着大清国的军队和官员,他这名逃犯是决不能涉足的!那座城门犹如国门,远远地望去,是那么亲切,那么让他依恋,可是,国门之内又铺设着悬赏捉拿他的天罗地网,令他望而生畏,纵使梦魂萦绕也不敢亲近!
  易君恕黯然神伤,不忍再看,转过脸去。
  难得的一次访古寻迹的郊游,勃勃兴致因此而蒙上了阴影,倚阑小姐这才真切地感到了易先生的危难处境。
  “这个地方,我们不去就是了!”倚阑不禁愤愤然。她转过脸来,望着易君恕,柔声说,“先生,你不要难过,我dad不是说了嘛:你在香港是绝对自由的,翰园就是你的家,我们有责任保护你!”
  “倚阑小姐……”易君恕神色悒郁地看了她一眼,心中无限感慨:自己已经沦落到这等地步,栖身于英占香港以求苟安的“自由”,七尺男儿反倒要受一位柔弱女子的“保护”!
  在他们身边,阿宽凄然地一声叹息。
  “先生,我们往这边走吧,”阿宽佝偻着肩背,眺望着九龙湾的西岸,抬手指点着说,“从这里过去,离宋王台已经不远了。”
  轿子随着阿宽向前走去。穿过一段田间小路,平畴之中凸起一座坡度平缓的山丘。
  “先生,这就是圣山!”阿宽说。
  “嗯?”易君恕下了轿子,抬眼望去,这“圣山”看来太平常了,只不过一座小小的荒丘而已,没有亭台楼阁,茂林嘉树,但见野草塞道,乱石横陈,一片破败,满目凄凉。
  “圣山怎么是这个样子啊?”倚阑很是失望,“一点也没有神圣感!”
  “小姐,”易君恕凝望着那座荒丘,喃喃地说,“当年,元军的铁蹄踏遍神州,大宋王朝只余留这一角残山剩水,也是这副凄凉破败景象!而南宋君臣在山穷水尽之际,仍然誓不降元,矢志抗敌,被后人尊为神圣的正是这一股浩然正气啊!”
  “嗯……”倚阑点了点头,不禁对这座荒丘肃然起敬,走下轿来,准备和易先生一起攀登。
  “易先生,小姐,”阿宽指点着山顶说,“请看,那里就是宋王台!”
  他们举目仰望,缓缓的山坡伸向坟莹似的山顶,最高处巍巍雄踞着一块庞然巨石。
  林若翰一个人默默地吃过午餐,便立即到书房里,给卜力总督写信。
  这封信很难写。要写得礼貌得体,决不可再出现什么礼仪上的纰漏。要写得情感真挚,如果充满了“外交辞令”,倒显得虚伪,会招致总督的反感。要写得文辞典雅,体现自己的学者风范,才不至于被当作一封普通的“公民来信”而不予重视。还要写得简洁凝练,总督日理万机,没有时间看长篇累续的私人信件,如果写得啰哩啰嗦,可能不等看完就被扔进字纸篓里去了,那就前功尽弃,还不如不写。但要达到这几项标准,却又决非易事。开了一个头,看看不行,被否定了,重新写起。写了一半,再次被扯掉。要么严肃得过了头,像哪位外国驻港总领事发来的“照会”,这当然不行,一名老百姓没有资格跟总督来这一套;要么谦早得过了分,像信徒跪在上帝面前的祈祷词,这更不行,总督毕竟是人而不是神,在神的面前自己和总督是平等的,何必这样低三下四?一封信扯了又写,写了又扯,如此反复数遍,面前仍然是一张白纸。
  林若翰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二十多年前,他几乎是以受宠若惊的心情去觐见直隶总督李鸿章,得到的却是一番漫不经心的嘲讽;今年夏天,他毛遂自荐上书光绪皇帝,替岌岌可危的大清国指出一条出路,翘首以望等待了许久,竟没有等到一字批复,直到政变发生,希望彻底破灭;政变之后,他心急如焚地去觐见驻华公使窦纳乐,为大英帝国谋划远东政策,受到的却是不冷不热的应酬,窦纳乐并不需要他这位高参。人的尊严一次次遭受打击,中国官僚、英国官僚都没有给他任何面子,如今又要委屈自己去巴结一位刚刚上任的总督吗?如果说,他曾经在政治上有所“抱负”,那么政治已经让他尝够了苦头,自己年将六十,既没有得到中国朝廷的顶戴花翎,也没有得到英国王室的勋章爵位,甚至连香港的太平绅士都不是,还不如迟孟桓的老爹,那个疍户出身的华商!
  一想到迟孟桓那双贪婪的眼睛,老牧师的心脏就一阵绞痛。香港开埠以来,华、洋界限壁垒分明,等级森严,但是,十九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的经济萧条却给华商提供了一个异军突起之机,他们善于理财,熟悉中国内地商情,又与海外华侨声气相通,充分利用香港的自由港这一优越条件,与中国大陆和海外开展贸易,甚至以低于欧洲竞争者的价格将大批中国货物投放英国市场,又以低于洋商的价格向香港居民提供英国商品。打破了洋商独霸香港的一统天下。而今,香港最大的地产主是华人,香港外国银行发行的通货极大部分掌握在华人手中,香港政府税收的百分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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