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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是这样长大的-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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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开始恨太阳为什么这么早下山。上课听书、下课捣蛋,功课交齐,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学生:不是最好,但也不是最差的,弃之可惜,教之劳气,是数一数二最教老师头痛的学生。
  念高中三那年,面临选文、理科升班,每个同学都烦得满脸疮疮,偏我一个早已心中有数。班主任把我明去讨论:“刘德华,你打算选什么科?文科吧,你的文学一向很不错。”我摇头,“我选理科。”班主任瞪大眼睛,百思不得其解。我理直气壮回答:“我是中国人,中国人还怕学不好中文?反正可以选择,为什么不给自己机会多学一些不懂的科目?如果选了文科,将来我只懂文科,但如果现在选择理科,将来除了理科外,我还懂文科的东西,平白多学一样学问,有什么损失呢?”哗啦哗啦,理由一大堆,说得班主任哑口无言。结果我当然照本意选读理科,还狠狠把老师的眼镜都跌破了。
  那一年高中四的终期试,我的物理科拿了全年级最高分数奖。这是自从我升中试拿状元以来最威风的事了。我还记得升中试放榜那天,一早就回到学校等候派发成绩单。信心是有的,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考到一级的成绩,是我那一年那一届的状元学生。我拿着那张长长的成绩单,欣喜若狂,在操场上扬了一个老大的圈。同学争着抢去看,抢来抢去,得意忘形之际,终致乐极生悲。那张本来已传阅得霉烂的成绩单给五马分尸,撕得稀巴烂。我站在一旁哭笑难分。立刻想到跑去教员室借胶纸设法补救,但贴补好的效果差强人意。
  当我把它拿给父亲看时,它像一张废纸。父亲拿在手里直皱眉头,翻了又翻,看了又看,“唔——”他一脸狐疑,半晌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好好的一张成绩单会变成这样?”“同学传看时不小心撕烂了。”“好好的传着看为什么会撕烂?”“他们抢来抢去玩。”父亲的表情仍然是一副犹豫。我望进他眼里去,突然之间闪过一个念头,明白一切。霍地,我整个人跳起来:“什么?!你怀疑我这张成绩单是假的?!”父亲像被看破心事,满脸尴尬。我暴跳如雷。“我从来没有怀疑你的读书能力,况且念书考得好成绩是应该的。”
  父亲丢下这句话就走开。我懊恼得说不出话来。这算是什么意思呢?顿时我像给人泼了一盘冷水,闷闷不乐了好几天。但我并没有因此记恨父亲。我跟他都是脾气极臭,但又极快忘记不快的人,从来不记宿夜仇。况且毕竟年轻,可以把天下间的不愉快都一古脑儿丢弃,不玩白不玩,暑假总不能白放!我把课本统统扔进衣柜,翻出一件件汗衣,每天玩得像野孩子般才回家。
  有一回玩得疯了,竟想到要去偷摘隔壁种的石榴,那里住了个潮州籍的铁匠,早出晚归。我们这样那样的计划好进和退的路线后,我拍拍胸口,无惧地说“让我去!你们替我把风!”我卷起衣袖,双手一压就爬上铁匠家的屋顶。我蹑手蹑脚慢慢转身,正准备从屋顶跳下后园之际,突然间“轰隆”一声巨响,我整个身子穿破屋顶跌下去,然后连人滚到一张钢台子前。我“哎哟”惨叫,大腿外侧随即一阵麻痹,我本能地伸手一按,糟糕!一手部是血!我低头再看,要命!伤口足见有半尺长,血流如注。同伴都吓呆了,一张张脸,青转红,红变白。我按着伤口,勉强撑起身子。朱强冲进铁匠的浴室拿出一条毛巾,我抢过来抹净地上的血迹。“赶快走!”
  他们几个搀扶着我跑。我们一直跑了数条街才敢停下来歇息,但我已痛得冷汗直冒。我曲身坐在小巷里,检验伤口,一低头,即看到自己长满肥肉的肚子,不禁暗骂:“活该!胖得像头猪,难怪含踩烂人家的屋顶!”英雄气短!还以为自己懂轻功呢?可以飞檐走壁!结果我穿了一个月的长裤子,因为怕给父母看到腿上的伤痕而知道我的恶作剧。时为大暑。本来应该穿短裤的季节,现在被迫天天穿长裤,热得大腿两侧长满热痱,又痒又疼,非常受罪。于是我发誓要学好功夫。整个夏天都在学李小龙耍双节棍。我把家里的塑胶椅拆去两枝脚,用麻绳穿在一起就当双节棍舞,前后左右乱舞,屡击中后脑。如果某个暑假,你曾看到在钻石山头的小球场上,有四个高矮肥瘦的小子在舞双节棍,那我告诉你,其中那个胖的就是区区在下了!(另一个会不会是周星驰?)
  三、可立七侠
  导演喊“卡”,镜头前的搏斗才终止,大汉把紧扣在我喉咙的手放下,我从泥水中爬起。血浆还“卡”在我咽喉,我咽一口唾沫,不知为何呛了起来。茶水萍姐递上暖水壶,我漱了漱,把血浆冲出口。大德站得远远的,绕着双手靠在下巴上,表情呆滞。看见他这模样,我才想起自己在这沙滩上已轧了两天两夜戏了。
  我挥挥手,示意他替我拿汗衣来更换。他没留意到,原封不动靠在一旁。“大德!”我没好气喊,他这才如梦初醒。我做了一个抹身的手势,他钻进车厢找去。我席地而坐,抓起一把泥沙。奇怪,拍了这些年戏,竟从来没拍过沙滩漫步的镜头。永远都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跑跑跑、跑个半死,大杀风景。什么时候才可让我念念:婉君表妹我爱你,你愿意嫁给我吗?“的对白!”累得眼皮也撑不开还笑得出!“大德走过来把衣服递给我。”大德!“我兴致勃勃跟他说:”如果我早十年去台湾发展,说不定可以牵着林青霞的手,尽拍一些沙滩漫步、喁喁细语、海誓山盟的戏了,不用像现在这样打得焦头烂额!“”你不唱歌了?!“他风马牛不相及地搭了一句。我没好气看看他,啼笑皆非,他总有办法把人气得血脉沸腾。
  收工的时候已是凌晨四点,我把余佬叫出来吃消夜。他睡眼惺松来到,劈头第一句就咒骂:“你不去做牛耕田,平白浪费了一身精力!”我还想做十二少呢!我忘了告诉他。八岁那年,已习惯早上五点钟起床,帮父亲准备冰窒的早市。冰室早上六点开门,由父亲主持大局担大厨,母亲跟姐姐负责做配料,而我则负责清洁和运送自来水的工作。那时候家家户户都需跑去于亍头的公众亍喉拿自来水,我是家中长子,当然得负起这责任。每天运八大桶水回冰室,四桶用作洗碗,四桶用作食水。小小年纪居然也力大无穷,从不假手他人。冬天走在路上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天黑漆一片,月亮还未走。偶尔抬头还看到星星。我记得在作文时写着:每天早上,我披星戴月上路去,虽然辛苦,但很开心。老师在我稿上批注:错用成语,“披星戴月”非如此用云云。我没有争辩。住在象牙塔里的她,永远不会在冬晨抬头看天上的星和月。
  我喜欢“钻石山”这个名字,可以唬人。外国记者问:“刘德华,你小时候住在哪里?”“DiamondHill。”我说,咪咪嘴笑。每次都看到洋鬼眼珠里发出一道蓝光,像颗钻石。当年爸爸离亲叛众,不辞艰苦地从大埔老远搬至城里来,大概就是深信钻石山有遍地钻石,所以选择此地落地生根。
  父亲是一个有趣的汉子,思想保守但行为新潮,不甘心一生背着传统架子,因此老爱在有意无意间肆意离群,干点“惊天动地”的事来哗众。很早很早以前,父亲已跑去学洋鬼烫头发,用夹子夹,一小圈一小圈,差点没把我们一家的嘴巴都笑歪了。六○年代末期,当大家还是流行收听空中播音时,他跑去扛了部电视机回家,先是黑白,后来嫌黑白不够“抢”,又去买了部彩色廿四寸的回来,在家设观众席,收一毛钱看三套片的价钱,做起亍场生意来。别小觑,这门生意倒也客似云来,我负责在黑板上写“业务报告”:黄太太一毛,李大婶两毛,张伯一毛;黄太太有事早辞,退回五分;张伯中途加人孙女,加收五分。一手字就是自那时候开始练的。
  有个晚上,观众散席后,母亲给了二姐两块钱,嘱她带我和弟弟去吃消夜。那时候两块钱也满大的,云吞面(馄饨面)才四毛钱一碗、净面(阳春面)则卖两毛。姐姐拉着我,我背着弟弟,三人行。走至联宜路三叉口,那里有个菜市场,夜里摆了很多小摊子,有吃有玩的,像个闹墟。我们经过一个玩赌钱的摆档,姐姐忽然停下脚步,全神贯注望着档主手上玩弄的扑克牌。“你看什么?”我问。她神经兮兮地把嘴凑近我耳朵:“我看到那张底牌,是一张‘小丑'。”“我不信。”我说。于是我们站在那里等档主揭牌。咦?竟然就是姐姐说的“小丑”。我无法置信地看看她。“你碰巧!”我又说。“好,再来一次。”她想了想,“这次开’皇后'。”一揭,果然是!我半信半疑,开始蠢蠢欲动。姐姐又试了一次,全中!一连三次,不得不信邪。贪念夹杂好奇,我怂恿姐姐拿五毛钱出来赌一局。
  “‘小丑'。”她说。揭牌,是“皇帝”!输了,我和姐姐一齐跺脚。不怕,这趟输了运气,再来!姐姐聚精会神,双手合十想了想,“’皇后'。”她说。我放下一块钱,心忖这次一定要连本带利归本才行。揭,又是“皇帝”!我跟姐姐面面相觑,呆在一旁。怎么一回事?!刚才的法力跑到哪里去?我拿着手上剩下的五毛钱,心如吊桶。而当姐姐迳在犹豫之际,我已狠下心。我把硬币夹在掌心搓搓,又对着它呵一口气。“这局一定是‘小丑'错不了!”我按着自己的胸口。姐姐双手紧握,大家屏息以待。牌子一揭。嘿!完旦!五毛、一块、五毛。两块钱的消夜统统输光。我咬咬唇,叹口气,认命好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头一次跟流行曲引起共鸣。
  我跟姐姐决定回家对父母讹称吃了消夜。我看看身后一直没出声的弟弟,原来他熟睡了,一定不晓得刚才发生什么事。我很放心。回到家还装饱嘴相。母亲随口问:“吃了什么?”我也随口答:“炒面和稀饭。”谁也料不到一直睡得像头猪的弟弟偏在这当儿醒了。他张眼就说:“我肚子很饿。”登时一家八口都瞪大了眼。我看见姐姐眼珠子也掉下来。“不是说吃了炒面和稀饭的吗?”父亲问。“没有吃过。”弟弟又说。父亲转过头来,刚好看到我睨着弟弟。“搞什么鬼你们?钱花到哪裹去?!”他厉声问。我哑口无言。终于由姐姐和盘托出。无需押后再审,“赌博”罪名即时成立。死罪一条,逃不了!
  打!父亲怒得青筋尽现,跑去抽起架帆布床用的木棍,二话不说当头狠打!我受了不下十数棍,事后被发觉打得肥肿难分。姐姐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样受罚,给父亲用地拖棍打得呼呼叫。这是父亲第一次打我。“后悔没早点跟师父学洪拳呢!”余佬打趣。我笑着附和。说起来我跟余佬还是同门师兄弟,我们同拜一位老师父学洪拳。但这又是后来的事了。学洪拳当然不是用来对付老爹的,我很清楚是自己做错了父亲才打我。这些年来,父亲只打过我两次。另一吹是在我念高中一那年。学校终期试考英文科那天,同学甲走过来挑衅:“刘德华,你胆子大吗?”“胆大包天!”我拍拍胸膛。“你敢不敢在礼堂考试时,带骰子进去掷骰子答题目?”“这有什么不敢的!”我扬一扬眉。“好,就这样决定,别让我看到你临阵退缩!”“好,一言为定!”我跟他击掌。我把他给我的骰子带进试场,掷到一点就填A,掷到两点就填B,不消半刻钟就把五十条的选择题做好。我是全场第一个把试卷交出去的学生,离开礼堂前,我还回头向他做了个鬼脸。
  可是这次逞强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成绩单发下来,我一看,天!英文只得八分。这算是分数吗?我羞得不敢抬起头来。英文科的老师也接着叫我去训话:“刘德华你知道自己就读的是英文中学吗?英文科不及格是不准升班的。”意即这个学期我要留班。我想告诉她,我真的不知道这规矩;我要知道了,也不会选英文这科来逞强,挑别科好了,绝不会跟自己作对。我硬着头皮回家,一路上感到身上的细胞不断死亡。一只脚刚踏进家门,母亲就问:“荣仔你这学期考第几名?”我噤若寒蝉。
  父亲留意到我一反常态,心中已有了底。我把成绩单拿过去给他看。“怒发冲冠”就是父亲当天的样子。他一记耳光打来。“啪”的一声,清脆俐落,掌风凌厉。我痛得金星乱冒,半边脸迅即滚烫起来。空气突然间凝住,直到我“哇”的哭出来。屋里同时有七对眼睛看着我,或愤怒、或怜悯、或同情、或惊恐、或垂惜。我完全没有藉口原谅自己。我很知道自己不应这么任性和顽皮。可是父亲的一巴掌也令我很难受,我觉得很受了一点侮辱。我宁愿再受棒打,也不愿捱这一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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