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孤主-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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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下决心?”
阿枫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道:“就像男人击杀敌人那样……”她绷着脸,声音很低。
此日,阿春照例问候广忠后,回到自己卧房。广忠的箭伤即将痊愈,眼睛也恢复了往日的光彩,只是仍无食欲,倚着靠背,面带倦容,苦楚地听着老臣们汇报战后的处理措施。密谈时,女人们当然要被支开,但阿春还是隐隐知道了一些事情。
织田信秀似不欲乘胜攻打冈崎城,而是将主力撤回了尾张,以应付美浓之敌。对于冈崎,他似乎打算暗中使一些手段便是。他们想利用广忠病重和此次败战之机,离间松平氏。为防万一,上野城家老酒井将监被严密监视,广忠的叔父松平藏人信孝处,也安插了心腹之人。
广忠时常颤抖着唱起歌谣:“愿乞中宫诞,大赦天下人……”唱着唱着,他满额是汗,消瘦的脸庞异常苍白,当唱到《俊宽》一节的时候,阿春不禁落下泪来。他既非喜悦而歌,亦非有感而咏,他不过是向家臣们表明:看,我还是这么健壮,不要心生异志!
越来越多地触碰到广忠内心深处的苦闷,她的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开始时,她为自己只是于大的替身而悲哀。但现在,那种悲哀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反而希望自己完全变成于大,变成那个让广忠如此牵肠挂肚的女人。
阿春的想法不可避免地在日常生活中流露出来,煎汤喂药,劝进饮食,广忠将这些一一看在眼里,愈加宠爱她。她开始在内心深处感谢于大,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像她,实是造化施福。
阿春回到房间后,忽然想去看望表兄八弥。八弥伤势严重,远甚于广忠。他当初大腿受伤,摔倒在水田里,苏醒后,还不知已身陷敌阵,竟然还能四处寻找广忠,拼命厮杀。连广忠都说,他能获救实乃奇迹。
看到对自己一往情深的阿春,广忠道:“去看看八弥,你们毕竟是表兄妹。”
得到了广忠的许可,阿春已去探望过四次。八弥保住了性命,但失血过多,倦怠不堪。
阿春收拾好被血浸透的铺盖卷儿,出了房间,一个侍女拦住了她:“奴婢是田原夫人派来的。”
“夫人找我?”她望了望走廊,阿枫表情僵硬地站在那里。阿春毫无戒心,以一双清澈的眼眸望着她。阿枫好像要逃避她的视线,絮絮叨叨解释起来:“田原夫人有话想当面对夫人讲,派我来请您过去一趟。”
“有话要当面对我讲……”
“可能是有关大人伤势的事……”
“为此特意……”阿春想赞一声深明大义云云,但说不出口,她不习惯像一位城主夫人那样说话。当然,她更没想过要拒绝。
“有何事?”阿春一边想,一边道:“那么,请你带路。”便急急地随阿枫去了。在十七岁的她眼中,阿枫乃是个久经世事的女人。阿春沉浸于被广忠宠爱的聿福中,哪知道田原夫人对她的怨恨?
到了内庭外门,她让侍女回去了。二人直接出了被称为“竹千代之城”的八幡苑,径奔田原夫人所居新城而去。秋高气爽,阳光洒满大地,阿春对于第一次和夫人见面并未感到什么异常。大概是她认为自己和夫人都为广忠所宠爱,有着莫名的亲近感。
“夫人一向可好?”
听到阿春这样问,阿枫不禁高声笑起来:“您大概是清楚夫人和大人的事,暗自高兴吧?”
阿春没有细细体味话中深意。“不不。”她喃喃道。阿枫又笑了,但没再说话。
蜜橘一片深红,只有模树和松树四季常青,枫树和漆树的红叶点缀其间。菅生川倒映着白云。
阿枫走到大门时,回头看了看阿春。“这座新城和八幡苑比较起来,哪一个更气派?”
忽然听到这样带有讽刺意味的话,阿春不解地嘀咕了一句,便毫不犹豫地脱下草鞋。来到这里,她有点紧张,但不害怕。
“请进。”
阿春模糊听到阿枫的话,便远远跪伏在地。“阿春来看望夫人。”
没有回答,阿春静静地抬起脸,她不禁颤抖了一下。田原夫人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正锐利地盯着她,沉默不语。但仔细看去,她紧闭的嘴唇好像在微微地颤抖。
“夫人。”阿枫道,“看上去阿春夫人似有身孕了……”
阿春顿时脸上发烫,慌忙将衣袖放到膝盖上。她并没有觉察自己有孕。
“阿春……”田原夫人终于开口了,她犀利地将阿春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个女人每日被广忠爱抚……只这种想法便足以让她眩晕。她不但享受到爱抚,竟还有了身孕!田原夫人长叹一口气,醒过神来。她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群狂舞的蛇,一股热血顿时直冲脑门,尔后又仿佛猛地坠落下去,坠人无底深渊。她厉声道:“阿春!”
“在。”
“你,就这个样子到我面前?”
“是。遵……遵命。”
“你那样做对得起大人吗?”
“夫人是说……”
“厚颜无耻!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阿春顿觉天旋地转,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她并不认为自己已有舟孕。
“你……受到……受到大人的宠爱了吧?”
“是。”
“那么,你在我面前说清楚。这次安祥城之战后……你还蒙宠如旧吗?”
阿春不太明白田原夫人究竟为什么发火,她又想知道些什么。难道是怪她每天缠着负伤的广忠?那完全是误会。“阿春没有……”
“没有?”
“是大人主动的……”
“哼,大人……大人主动……”
这句话在夫人听来,是多么痛心。
“啊!”阿枫惊叫着站起身,因为田原夫人突然抓起一束准备送给广忠装饰卧房的桔梗花,狠狠向阿春砸去。“居然……居然……居然不知羞耻地口口声声大人大人!不能再纵容你了,不能再纵容了!”她不断拿花砸向阿春,落花遍地都是,苦味溢满整个房间。
“请原谅。夫人。请原谅……”阿春蜷缩着,不断致歉哀求。她头发零乱,衣襟上落满花瓣,脸上尽是青色的汁液。“请原谅……”
“哼!快说,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
“孩子的父亲?”
“你还想抵赖吗?那不是大人的孩子。城里谁不知道那孩子是你和八弥私通怀上的孽种。假大人的名义……假大人的名义……”
田原夫人狂乱地大声喝叫,阿春已经停止了赔礼。听到八弥的名字,她心里涌起一种不可思议的反感。她虽然出生于足轻武士之家,但过去的生活也算自由自在,那些情形此刻又突然浮现在她面前。她本能地感觉到夫人在嫉妒,蓦然发现一切都是阴谋。既然如此,道歉怎能了事。夫人想把她驱逐出去。她明白其意,只是咬着牙任凭对方辱骂。
田原夫人继续辱骂不止。阿枫静静站在夫人右边,观望着这一切。
“你为什么不说话?”夫人粗声喘着气,住了手。
“大概是感到羞耻吧。”阿枫笑道,“既然大家都这么说,无论如何也开脱不了。”
提到广忠,阿春颤动了一下,但仍然没有说话。她不想作任何解释,也没打算痛哭流涕。
此时足轻武士的生活非常贫苦,女儿长到七岁,如果能做一身新棉袄,同伴们便羡慕无比:“她真幸福。”阿春就是生于此种环境,如今,这股足轻武士之血气,在她的身体里苏醒了。
“既然大人有令,该怎么处置她?”阿枫开口问道。
还没等田原夫人回答,阿春抢先说道:“大人没下命令。”她充满自信,声音冰冷。主仆人不禁略有慌恐地对视了一眼。
“就借大人之命杀了我吧,杀我吧。我去看望八弥,正是大人的意思。”
“住口!”阿枫脸色发青。如果事情败露,田原夫人显然没有承担责任的能力。阿枫脸色青紫,阿春却因为不屑和轻蔑,双颊泛红。她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就这样耗着,还是……”阿枫的手伸向怀中取剑。阿春缓缓地将视线转向田原夫人。田原夫人仍然攥着那株只剩下花茎的桔梗,全身瑟瑟发抖,肩膀颤动,呼吸急促,眼中的怒气开始消退,逐渐转为恐惧。她心中充满憎恨和困惑。她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决定着阿春的生死存亡。这是一次悲哀的对决。
阳光十分耀眼,简直令人无法忍受。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歌谣声……
第二十七章 粒米日月
时日如梭。阿古居谷被雾气包裹,雪花洒落,天正十五年的冬天已然到了。
久松佐渡守俊胜站在内庭卧房外的屋檐下,向于大讲述久松家的历史,他一脸自豪地遥指着百姓家的炊烟,道:“于大你看,家家炊烟袅袅。身为领主,没有比此情此景更令我高兴的了。”于大点点头,顺着丈夫所指,遥望着阿古居八村的山谷和丘陵。
“一切得益于我治理有方。阿古居谷产的稻子在尾张乃至三河一带都是最好的,因为此处多是黏土。大米的美味是我最大的荣耀,我要让人去菩提寺和洞云院参禅,让他们品味这句话的含义。”说着,俊胜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于大。只见上面写道:一粒米中包日月半升锅里煮江山
“这一粒米所包含的内容非常丰富——我家家训,便是要对百姓仁爱。关于我家祖先之事,我都向你说过了吧?”
于大轻轻摇摇头。
“哦。那么我不妨跟你说说。我的祖先是营公之孙英比磨,他当年坐船漂流至大野,然后来到阿古居,并在此定居下来。”
“这您已经说过了。”
“哦,讲过了?”俊胜若无其事地颔首道,“我们的祖先绝无强取豪夺,赶走原先的主人,而成为这个山谷的领主。他们始终以德为本,以德服人,最后得到此处百姓的信任,成为领主……”
这些话于大已经听过两三遍了,但她仞然像第一次听到似的点点头。
“这一点冈崎无法与我们相比。”俊胜再一次提及冈崎。于大心如刀割。
“水野家在绪川修建了气派的乾坤院,虔诚地为祖先和领民们祈福,自当别论。但松平氏却来历不明。他们凭借武力,肆意掠夺近邻,逐渐发迹,成了土豪。因此,他们合该走向灭亡……”
于大漠然地将视线从丈夫脸上移开,看着洞云院旁松树对面的屋檐。屋檐上歇着的三只鸽子,被雨淋湿了羽毛。于大发现中间那只似是幼鸽,不禁心头一热。如果冈崎真的那么没有德行,那么即便自己以死谢罪……她始终无法忘记冈崎,这种留恋悲哀地击打着她的心。母鸽探出身子,开始为自己的孩子梳理羽毛。
“你在看什么?”俊胜突然豪爽地笑道,“噢,是那对鸽子啊。哈哈。我的心情和你一样。我希望我们也能尽快有那么一只小鸽子……”
于大一边胡乱地点着头,一边深感自己罪业深重。丈夫如此真诚地爱着她,而她心中至今只装着广忠和竹千代。竹千代是她的孩子,即使一生不能忘怀,神佛也会原谅她。但是,身为有夫之妇,居然留恋不是丈夫的男人。心中装着前夫,却将肉体交给俊胜,真是不贞之人。出嫁之前就已下定决心,但为何还放不下呢?
不知何时,俊胜已经靠到于大身边。“安祥一战,广忠差点丧命,但他不知悔改,仍然企图夺回安祥城。如此执迷不悟,真是上天给他的惩罚。安祥城本不属于松平氏,合该被人夺去。但他们却忘记了抢夺他入城池之事,只记得城池被他人所夺。听说这次他通过田原、吉田两家向今川氏求援。”
“这么说,又要开战了?”于大吃惊地看着丈夫。俊胜惬意地笑了。“据传田原弹正一口拒绝。”于大松了一口气。她实不愿看到病中的广忠再次勉强出战。
“战败之后,冈崎内庭也乱作一团。夫人和侧室争宠,夫人回娘家诉苦,田原家因而拒绝冈崎提出的要求。这都是传言,我也不清楚详情。
“田原夫人向娘家诉苦?”
“总之,是女人之间的争斗。织田氏看准了冈崎的命脉,正在筹划对策。冈崎最后总要请求今川氏援助,条件或许便是送人质过去……”
此时,一个下人来请俊胜去外庭。于大拉上隔扇,呆坐下来。如果冈崎为了得到今川氏的支持而不得不送去人质,会是谁呢?不会是田原夫人。是阿久夫人所生的勘六,还是让她牵肠挂肚的竹千代?
天色渐暗,杂乱的雨点愈加无情地敲打着于大的心。于大猛地起身,久久凝视着外边。
自从她离开,冈崎城凶报连连。败战、重病、内庭的混乱……无一不让她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