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孤主-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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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女人却不同。她们即便不去努力奔波,却仍然可以在世间留下自己的‘足迹’,那就是她们的儿女。真是令人羡慕啊。”
中务似乎在说于大。或许他以为信元可怜于大,为于大感到悲哀,便用这些话来宽慰信元。可是,他又说道:“比如冈崎的上房夫人,她不仅生下了自己的孩子,还将棉种分予百姓,推广棉花栽培,因而在世间留下了自己深深的脚印……就连那些顽固的冈崎老臣也钦佩不已。”说到这里,中务突然变了语调,继续道:“恕在下失礼了。一时高兴起来竟然对大人指手画脚。无论如何,这些只不过是在下的一些拙见。”
信元被对方气势所压,低头不语。到此时,他猛然明白了中务的意思。中务不是在安慰信元,而是告诫他不要可怜于大,因为于大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
“我明白了。承蒙指教。”
就在信元接受织田信秀的示意时,骏府的今川氏也派了冈部真幸,带着大队的能乐师,以探望卧病在床的广忠为由,到了冈崎城。
松平广忠和夫人于大一起在大书院接待了骏府的使者。
“主公治部大辅大人特别牵挂阁下的病情,派在下前来奉上几曲,愿大人早日痊愈。”冈部真幸不过比广忠大两三岁,很快便说明来意,将带来的礼物悉数堆到大书院。“此行是为探病,雪斋禅师认为关口刑部不太合适。况且主公也说,年轻人更易互通心曲,所以派在下前来。生病必然导致心情郁结,在下以为,主公定是想让在下陪大人散忧,解闷,故在下欣然领命,赶了过来。”说到这里,他狠狠盯了一眼广忠身后的于大,继续道:“在下很是奇怪。原本听说生病的乃是广忠大人,不意夫人的气色也不佳。想是有些不爽。”
秋蝉鸣声一片。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黄杨之外,芒草突出了白穗,在风中瑟瑟发抖。初秋的凉风掠过营生川的水面吹了过来,一群老鹰拍着翅膀从高空飞过。
听到说于大的气色不好,广忠慌忙回过头去。于大已经问候过使者,此时抬起头,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哪里有什么气色不好,她脸色红润,就像刚刚成熟的果实。广忠一脸疑惑地将视线转向院子里的芙蓉。这时只见冈部真幸故意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说道:“这跟芙蓉无关。”广忠不禁心中暗笑。
“夫人肯定病得不轻。大人不必拘礼,请回去休息吧。”使者若是想让于大回避,广忠尚可理解,但他一口咬定于大气色欠佳,身体不适,这未免让广忠心中不快。就连在场的重臣也惊诧不已。
“你既身体不适,便退下吧。”于大听广忠这么说,便施了一礼,出去了。广忠目送着于大退下之后,才正襟危坐,等着冈部的正题。
“老臣们——”广忠看着冈部的脸色道,谁知冈部却似乎忘记了刚才的事情,道:“听说冈崎城主善舞,舞者们舞毕,在下极想一睹城主的舞姿。”他像个孩子一样笑着,谈论着幸若舞。“如果可能,真想让夫人也观赏观赏这些乐师的舞姿。可是,夫人病得如此厉害,恐怕此后会卧床不起啊。
他说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同时定定看着广忠的脸色。广忠心里一惊。冈部让于大回避,似乎不仅仅是有事要谈。“难道要……”他顿时怒上心头。
广忠从来不喜别人对他指手画脚,或许还是因为年轻气盛。“不劳你提醒,我自有分寸。”在人要给他示意之前,他往往便已察觉,必出言顶撞。对老臣们也莫不如此,甚至会和他们翻脸。
现已让于大暂居于酒井雅乐助府中,但年轻的冈部真幸仍不罢休,似乎非要将二人拆散不可。广忠道:“近日冈崎瘟疫流行,我心中有数!”
“哈哈,原来是瘟疫。大人是怎样应对的?”年轻的使者语气中带着轻视,“冈崎城主一向英明,想必这次定然让瘟神也扫兴了吧,哈哈……”
广忠脸上的肌肉在颤抖,“不错,这种病一旦染上,便会失节背义。故我先将刈谷来的侍女送了回去,也把夫人送到了雅乐助府上,以防疾病蔓延。”
“哎呀,真是一种怪病。雪斋禅师也跟在下谈起过此事。雪斋禅师这次将亲自领兵前来,斩除这种会致人不义的病根。于是,主公便让我来看看,‘这种病是不是已经在冈崎蔓延开了。”
“请回去禀告大人,不劳大人费心,我松平广忠还端端健在!”
一旁的石川安艺忙想提醒广忠,不可授人以柄。冈部听了广忠的话,脸上带着阴冷的笑容,继续道:“在骏府,有人在打赌呢。”
“赌?”
“任何地方都有胆小怕事之辈。哈哈,所以,右人说,在冈崎,以华阳院夫人为首,有许多人都与刈谷不清不白。这次的战事很是重要,所以我家主公必会下令先把这些人……这是一派。而另一派则以为,主公为人大度,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来。果然是后者赢了。”
石川安艺再次示意,因为他看到广忠似要口出恶言。
“当时主公豁达笑道,冈崎城主乃重义之人,一向和我同心协力。我即便不下这样的命令,他也知道怎么做。城主大人,此话意味深长啊,他知道怎么做……”
广忠咬住嘴唇,慌忙回头看着老臣们,道:“酒还未备好吗?”
“已经吩咐下去了。在此之前,使者大人……真是能说会道,让我们这些乡下人叹服不已,是吧,诸位?”
阿部大藏佯装糊涂,看了大家一眼,插嘴道。大久保新八郎则强忍泪水哈哈大笑起来。大家心里都十分清楚,于大广忠之散已不可避免。
第十六章 战国夫妻
白昼越来越短。盥洗石上落了厚厚的一层厚皮香叶子。一只猫带着它的孩子来到这里,扒了扒落叶,躺了上去。
傍晚时分,于大站在屋檐下,看着这只母猫舔着孩子。小鼓的声音穿过本城的院落传了过来,庭院对面的书院房门紧闭,寂然无声。虽说这里也是城内,但是隔着三道城和护城河,位于偏僻一隅。这里是酒井雅乐助正家的府邸。三年前,于大刚刚从刈谷来到冈崎,便住在这里。那时是早春,草木都还没有发芽。对面的书院是当年于大初次停留的地方。那时她和广忠尚未谋面。她在那里见到了生身母亲,母亲告诉她很多关于广忠的事,以及如何初为人妇……那时,她年仅十四岁……现在,她已经十七岁了。这次她不是嫁过来,而是被关了起来——四面高墙将她和外界完全隔绝了。
前天,老臣们经过商议,决定让于大和广忠一起接待骏府派来的使者。于大已经很久没去本城,听了这话,便高高兴兴地跟着丈夫去了本城,谁知事情反而变得更糟。使者以于大脸色不佳为由让她退了下去。她再次回到这个与城隔绝的角落,而雅乐助家的家臣则要在这里围起没有门的栅栏。家臣们低着头,用黑色的棕绳将栅栏绑牢。每当他们抬头看到于大,便赶紧将头扭开。每个人都在哭泣,于大已经没有勇气再去询问这是谁的决定了。
小笹和百合都已不在身边。现在只有一个婢女,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无法与她交流。只有猫会毫无顾虑地来到这里。而且,那只猫会带着自己的孩子。没有人来赶它,所以它懒洋洋地伸开腿,给自己的孩子喂奶,给它们整理毛发。看到这幅情景,于大不由得内中伤感。竹千代的影子时时浮现在她的眼前。竹千代还不会说话,还不能清楚地叫出母亲,只是在咿呀学语。天野的妻子阿贞奶水充足,把竹千代喂得又白又胖。他板着小脸儿,紧紧地握着小拳头。细长的眼睛、大大的鼻子、圆圆的下颌,和他的外公一模一样。竹千代现住在三道城,前天于大看了一眼,好像又长大了不少。
这时,从厚皮香对面的芙蓉花丛后传来一个声音。“上房夫人,在看什么呢?”这是母亲的声音。她声音很小,似乎怕别人听见。
满怀思念之情的于大慌忙站起来,就要往院子里走,可是华阳院止住了她。“莫要动,别动。千万不能让人看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你就当在屋檐下听母亲自言自语。你不用说话,也不能说话。”
“嗯……是。”于大小声应着,视线在厚皮香后面搜寻。她看见了紫色的头巾,然后在母猫前方看到了一双细细的腿。一瞬间,周围鸦雀无声,只能听见母女二人的喘息。
“夫人为了竹千代,在岩津的妙心寺供奉了一尊赤铜佛像。”于大没有回答,只是在屋檐下可劲儿点头。
“妙心寺的僧人为夫人的虔诚所感,举行了护摩式,当时火焰很旺,前所未有。他们说这是竹千代武运昌隆的征兆,请我务必转告夫人……”
于大咬着嘴唇,强忍住泪水。
“还有……”华阳院顿了一顿,拨弄着厚皮香的叶子。“雅乐助的夫人告诉我,骏府的使者明日一早就要回去了,老臣们今晚也是最后一次强装笑颜观赏舞蹈。”
树叶沙沙作响,似乎是母亲折断了扶手的树枝。“真乃多事之秋。免遭下野守驱逐的小笹兄长杉山元六也到了冈崎,劝说城主从了织田。他现在住在石川安艺的府上,等着今川的使者回去。等使者归去之后,他可能会和城主见面。可是,即便他不去见城主,结果也是显面易见的。这是大久保新十郎前来拜访我时说的。”
于大轻轻坐了下来,全神贯注地听着母亲说话。一只吃饱了奶的小猫摇摇晃晃离开了母亲的怀抱,在红叶下独自玩耍。
“城主……”华阳院又道,“广忠……觉得夫人可怜,自己近来也不涉足内庭。须贺嬷嬷前来给我送内庭的新柿时告诉我,城主近来从未去过阿久处。”
“女人的幸福……正在这些微末小事。我离开你的父亲和兄长们时,也这么想过。”
于大静听着。
“广忠不久会暗中前来看你。那时你万不可哭泣。你的一举一动不仅会影响我们家族,还会影响竹千代的安危。你如果是忠政的女儿,就应该明白事理,不能给你父亲丢脸。你与冈崎的城主断了夫妻的缘分,母子的缘分却不会断!”
于大突然伏在地上。她这时才知道母亲今天为什么会来…
广忠把于大送到这里时,曾对她说:“你应该知道我为何会选择雅乐助家。”他脸上带着愤怒和悲哀,使劲儿摇晃她的肩膀。
于大明白广忠的心意。广忠听说信元投靠了织田之后,努力保持冷静,希望能置身事外。
“你是竹千代的母亲、松平广忠的妻子。然而现在,我要把你赶出内庭。你要明白……”
今川还没提出要求,广忠便把于大安排到了雅乐助家。只有主动疏远于大,才不会让今川氏有机可乘。丈夫的行为让于大深深体会到了他对自己的情意。广忠似乎是要暗中前来探望,不必担心这个忠实的老臣会将此泄露出去。事实上,自从于大来到这里,广忠便频频前来。
内庭有诸多服侍的人,而这里只有一个小侍女。他们第一次毫无顾忌地缠绵。人世往往悲喜并存。于大来到这里,才第一次全身心地体会到了作为女人的幸福。广忠在枕上说,被迫分开后偷偷相会,才能真正体会夫妻的情分。“我们不会分开的。你是竹千代的母亲,是我松平广忠的妻子。”
正因如此,即便被幽禁在这个用竹篱围起来的偏僻院落,于大也并不忧心。她甚至觉得广忠非常可怜,因为他不得不对骏府的使者唯唯诺诺。然而,母亲的话让她深感意外。其实也不奇怪,这件事她早已想过,忧过……
广忠还会偷偷来这里。母亲告诫她,到时万不可哭泣。在母亲看来,水野忠政的女儿绝对不能因为离散而哭哭啼啼,让人笑话。
太阳就要落山了。落日的余晖却依然强烈地照射着院子里的树。在厚皮香的对面,母亲的身影逐渐融入了金色的夕阳。给她带来这个消息,母亲肯定比女儿更加难过。可到底是什么非要残酷地将这对恩爱夫妻拆开呢?难道今川义元真是那种无情无义之人吗?
“上房夫人,我要走了。”良久,华阳院拿头巾的一角拭了拭眼泪。本城传来的小鼓声愈发急促。“即便你不在了,我还会留在这里。我会好好照顾竹千代的,你……”
话未说完,华阳院竟失声哭了起来。小鼓的声音让于大愈加伤感。见母亲就要离去,她不由得立起身。“母亲。”她情不自禁叫道,心中生起强烈的依恋。
“母亲……”她穿上了木屐。华阳院在残照中停了一下,并没有回头看一眼女儿,她知道,女儿正经历着她年轻时也经历过的苦痛。
“女儿此生,再也见不到您了吗……”她的声音和话语,都已经不再是平日的上房夫人,而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子在和自己的母亲说话。
华阳院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