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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古郯武师-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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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老师和吕诗庭见他这么说,一时嗯嗯呵呵地不好说什么。杨老三上前刚想张嘴,见李老师瞅了他一眼,忙知趣地退了下去。杨一见心下了然,哈哈一笑说:“你们要是有什么人命关天的过节呢,在下撒手不管,可去衙门去打官司,也不要打斗;要是只言片语的事么,用那句老话讲,山不转水转,看在杨某薄面上,就此了结了吧。”
  其实吕诗庭和李锡度双方往日没有结梁子近日也无过节,这场打斗也是因误会产生。中国武术界往往就是这样,历代武师都沿习着一种风气,当国家民族处于危难之时,大家都能精诚团结,同仇敌忾。而一但没有大敌当前,哪怕是稍有短暂的间歇,便要你能我胜地计较起来。不过也不乏通过朋友调停,尽释前嫌,结下一段不平凡的友谊甚至是生死之交的,这就叫作不打不成交。
  吕诗庭是个财主,虽然练了多年武功,却未涉足江湖,倒多少有些大少爷那种为所欲为的作风。他一时突发奇想,要在逢庙会那天带徒弟们到人前显示显示,也想请人捧场架势,以壮行色。而纸坊练家子虽多,又并无多少往来。巧的是逢会的两天前,他去物色一片好场地时正遇杨老三拿了石灰水在划地盘,便随意通知他一道来练一练。吕诗庭心里想的是练完后权当作是帮场的,给他杨老三一些酬劳钱,比他卖一天艺强多了,他哪里考虑到江湖上这样不明不白的话会让对方怎么想。
  这杨老三平时也没卖过艺,只是靠教几个村童拳术糊口。因为逢会,家长们想让孩子热闹一天,自己闲着也是闲着,就想到会上去弄两壶酒钱。哪知刚想占地盘,离卖艺还有两天时间,就有人要来踢场子,这才发生了误会。现在有人来调停,正是顺坡下驴的好机会。
  杨佩武见两家能识自己一言相劝,顿觉满有面子,就说:“来,来,来,我作东找个饭店聚一聚,多日不见,正有许多话要啦呢,在场的都去!”
  吕诗庭哪里肯依,他说:“怎么能让杨兄破费,这事由我而起本当请客,再说我也该尽一尽地主之谊嘛,这个东我做定了,不然我是绝对不去的!”杨佩武知他那股执着劲又上来了,只得由他,反正能化干戈为玉帛,谁作东都是一样的。,
  酒席间,大家谈了些江湖上的趣事,较量些枪法,不觉已是两个时辰。冬天日头落得早,集上的人也快散尽了。吕诗庭忽然想起问:“杨兄今天为何到纸坊来的?”
  “早就要带几个伙计来办点小事的,”杨佩武说,“凑巧徐泽民在这唱戏,也想听几段过过戏瘾。”
  “听了么?”吕诗庭问。
  杨佩武说:“腚底下的板凳还没焐热,刚泡的一壶好龙井连一口都没喝,听说二位仁兄在大唱全本铁公鸡,哪敢怠慢,就跑过来了。”
  李锡度自我解嘲地笑了笑,低头不语。吕诗庭说:“这么说,是我搅了老兄的雅兴,好,我赔,我赔!”
  “你不是已经请酒了么?”
  “不,”吕诗庭说,“你们都住下,我包一出《狸猫换太子》给你这个老戏虫看个饱。这是个连本戏,从李宸妃和郭娘娘各怀龙种,到包龙图断太后、打龙袍,要演十八场,一天两场够看九天,大家有幸一聚,就在舍下乐他个十天半月又咋的?”
  这全然是一派富豪人家不过日子的话,别人哪有那工夫跟他泡蘑菇。杨佩武说:“算啦,咱点个一两出戏,把徐泽民请到府上唱一个晚上就很好了。”于是就要李锡度点戏,李老师不肯。推来推去,由吕诗庭点了一出《赤桑镇》。他想听徐泽民的黑净;李锡度点了一出《伐子都》,他说徐泽民的“大挺尸”动作够劲儿。
  这两出戏都不长,又是一文一武,吕诗庭很高兴,就派一个徒弟到戏院里去订戏。
  高宗藩和王传善很快就吃好了饭。高宗藩问王传善什么叫“全本铁公鸡”,王传善也不懂,李锡度小声和他们说,慈禧太后是个戏迷,天天看戏,旧戏看够了,就要人编新的,还得有刺激的。有人就把镇压太平天国的事编成戏文来讨好她。让那些死囚拿着假刀假枪演太平军,骗他们说演完戏就释放;一些刽子手拿着真刀真枪演清兵,根本没有台词,上场就开打,结果当场杀人,弄得很恐怖。这个戏天天连着演,就叫《全本铁公鸡》,民国一成立就禁演了。但人们的印象很深,把那些真刀真枪,往死里打架的称为“唱全本铁公鸡”呢。
  说话间,派去定戏的那个小徒弟回来了。他向吕诗庭说,徐泽民和几个主要演员下午一煞戏就被邳县县长王化云派车接去唱堂会了。只有后台执事李兆玉正在给几个小徒弟说戏,爷们要听戏只好等明天晚上了。那水牌上写着戏单。,明晚主戏是《盘丝洞》,闹台戏是《打棍出箱》。吕诗庭因听不上戏有些不耐烦,挥挥手叫那小徒弟退下去。谁知那小徒弟还有话说:“我回来时见附近有说书的刚要散场,怕师父闷得慌就把他留在那里了,要不要叫来?”
  吕诗庭说:“咱酒喝好了还呆在饭店干啥,外面也宽敞,权当散散步,到那里去听两段吧!”说完就起身领了一行人奔书场走去。大伙没走几步就来到了书场,果然见有十几个人围着一女两男三个说书的。原来这些人知道有人包场,可以顺大溜听白书,不肯散去。有的蹲着、有的歪着、有的靠着,其中有个身上穿着破军装,怀里抱着一支夹拐的汉子发出沙哑的声音在纠缠着。他说:“你现在还没开始唱正本,先来段《十八摸》怎样?”
  “咱是唱琴书的,不会唱那种小调。”说话的是位姑娘。只见她人长得不咋样,胖墩墩、黑黝黝的脸上有几个田麻子,上唇略短,像个瘪嘴老太太。可她说出话来,却显得很沉稳。
  “不会唱,那,那,”那汉子结巴了半天才说清楚,“那你就真的给俺摸一下。”
  “对不起,”那姑娘冷冷地说,“俺卖艺不卖身!”
  “哈哈哈哈,这年头还讲什么身不身的,老子的身子都丢一大块在战场上了。”那汉子大笑着说,“再说你就是肯卖,俺一个穷伤兵也买不起呢,拣会的随便来一段吧,老母猪放屁,多少粘点儿荤气就行。”
  姑娘旁边的老头给坠琴调了调弦后说:“碰上了,你咋着?就唱几句吧!”那个青年忙把扬琴支好,又从梢马子里拿出一副云板递给她。姑娘接过云板“啪,啪”两声,接着琴坠齐鸣,奏了一段开场曲。姑娘开口唱道:“言的是油尽灯残风满楼,陈妙常独坐禅房闷悠悠。思想起风流才子潘必正,倒叫奴淑女反把才子求。想当初我与冤家不相认,那时节一无烦恼二无忧,自从那观音堂上见一面,叫奴家时时刻刻挂心头………”
  只听她那嗓音挺拔亮脆,行腔圆润婉转,吐字喷崩得法。几句本来平平常常的词儿,经她一唱,真是抑扬顿挫,悦耳动听。好像一股清泉流过沙漠,一串翠鸟声啭啭丛林。书迷们浑身十万八千个毛孔都感到无比熨贴。正在此时,那个老头突然停下手中的坠琴,因为他看见包场的吕诗庭来了,就向吕诗庭问:“这位爷,要包场,想听什么书?”
  “你们都会些什么段子?”吕诗庭很内行地问。
  “哦,这是小女,这是在下劣徒。”老头指了指身旁二人说,“让他们回爷的话吧。”
  那青年便向众人一拱手说:“想听文的有《海公大红袍》,武的有《大明英烈传》,有文有武的有《三侠五义》,里面有行侠仗义的打斗,也有包龙图日审阳间,夜探阴曹的故事……”
  他还要往下说,那个伤兵又喊了起来:“唱段《打蛮船》吧!”
  “俺不唱!”姑娘斩钉截铁地说。
  老头赶忙站起来抱拳当胸说:“老总莫怪,俺这闺女还未出阁,不愿唱那种艳词,实在是拉不下脸来啊!”
  “未出阁好啊,”那伤兵嘻皮笑脸地说,“那咱就攀个亲戚吧!”
  小伙子一听此言火冒三丈,骂了声:“什么东西!”就要跳过来拼命。老头和姑娘一人拉住他一只胳膊,急得直摆手。王传善腾地一声站了起来,高宗藩一把按住了他。
  那伤兵却把眼一瞪说:“厉害什么?有种到前方打鬼子去,还不是老子们把脑袋别在裤腰里保护你们,寻句开心话也犯法啦!”说着又指了指那只空荡荡的裤管,“老子这条腿不是狗咬的,是日本人的刺刀砍断的,还有腚沟里给共产党一枪穿了他妈的四个眼,不信你都来瞧瞧。”说着就要脱裤子,高宗藩马上伸手,把他拦住了。
  吕诗庭说:“咱不听文的不听武的,也不听又文又武的,你就说一段官场上相互哄骗的事吧!”
  姑娘说:“有倒是有一段,可那是一段评书,光有词,没配调,只能说不能唱。”
  吕诗庭说:“可以,只要有趣就行。”
  那青年赶忙撤了扬琴,又从梢马子里翻出一块醒木。姑娘接过来往桌上一拍说:“话说河间府青县汤庄子乃是一个贫穷的地方,却出了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此人就是慈禧太后的宠臣,清朝的大太监安德海。由于慈禧太后的宠爱,一刻也离不开这个小安子,所以一时威镇朝野,势压两宫,连朝廷命官都得仰仗他的鼻息,许多封疆大吏都来曲意奉承,忘了自己食的是朝廷奉禄,戴的是皇家的顶戴花翎。书中单表,这一年安得海的母亲死了——”
  “慢!”那个伤兵突然喊了一声,“你这样孔夫子蛋皮文诌诌的,谁能听得懂。”
  “书上就这么写的。”
  “书是书,讲是讲,俺不知道这太监是个几品官,怎就这大?”
  “太监不是官,是皇帝身边使唤的人。”
  “那咋叫太监,不叫高升、来旺什么的?”
  “那是阉过的宦官。”
  “那还是官嘛,咱能不能阉了给谁当个太监——”
  “能!”王传善见他分明是在捣乱,再也忍不住了,指着他说,“把你小子的头割下来就行了。”伤兵一见王传善那样子,不由得有些胆怯,嘟嘟噜噜地说:“问问嘛,有啥,不叫听书,咱走就是。”说着真的拿起拐杖往胳肢里一夹,一瘸一拐地走了。
  经这么一折腾,那姑娘再也打不起精神,只是把这段故事平平淡淡地讲完了,哪里有半点评书的味儿?后来在收尾时说:“安德海让李莲英给上的账,这次上从一品大员,下到芝麻县令,三千五千两不等,连李鸿章都是被抬得从天津卫借了二百两银子。安德海绸缎布匹不说,光银子就赚了几十万两,堆在那里像小山一样。有人给编了个顺口溜说,娘死银子用袋装,将来爹死照样办,若是娘多爹无数,财源茂盛达三江。”这才引起一阵笑声。
  杨佩武一见她说完了书,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递了过去。谁知那姑娘摇摇头说:“你这是恒盛出的票子,俺刚从码头镇过来,不定哪天才转回去,这……”
  吕诗庭明白这是借口,如今世道不太平,这么多的商号都在出票子,说不准哪天谁家要是倒了号,拿着他的票子就抓瞎了。于是摸出一块银元来,叫徒弟送了过去。那姑娘接到手一看是大鬼头,立即递给父亲。老头儿用大姆指和食指的指尖掐住洋钱中部,放在嘴边使劲猛吹一口,然后贴在耳朵上听了多时,脸上堆下笑来,千恩万谢地收拾家伙走了。
  由于日本鬼子、维持会、土匪经常骚扰,世面上越来越不景气,高宗藩的馒头生意也做不下去了。他舅舅杨祥先看高家的生活实在太艰难,就送了他一亩半薄地,让他种点粮食,先把一家老小的肚子填饱再说。
  高宗藩看许多人都靠种瓜挣了钱,也决定在这一亩半薄地上种甜瓜。他相信“人勤地不懒”这句古训,只要自己舍得花力气,会成功的。
  高宗藩做什么事都认真。学拳是的,做买卖是的,如今要种瓜了当然还是这样。“地里活,不要学,看人咋着咱咋着。”话虽如此,高宗藩还是认真地找人学了。他的人缘好,一提学种瓜,大家都愿帮助他。有的给他讲种瓜的方法,有的帮他出主意。年前有人给他送来许多瓜种,什么“关公脸”、“老妈哼”、“黄肘子”、“红喇叭”、“花猴头”,甜的、面的、脆的、香的,大包小包一大堆,恐怕种五亩地也用不了这么多。
  高宗藩找来香烟盒里的锡铂纸,把这些瓜种包好,放在干葫芦里收藏起来。一过年,到了三月,他将瓜籽取出来放在水里浸泡,待瓜籽露出白腚,鼓出芽时,便点种在瓜墒里。一时间周围许多人家的墒里点的都是高宗藩给的瓜种。瓜籽鼓出四片嫩叶了,他就小心翼翼地打头,整枝。当瓜秧长到三揸高时,他又用土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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