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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荣宝斋-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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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您尽量用好药吧!”张仰山仗义,为朋友是绝不吝惜银子。
  郑元培命大,他在受伤的第四天才苏醒过来。当他看见张仰山、赵之谦站在身旁,很诧异地问:“这是在哪儿?”
  赵之谦笑道:“这是松竹斋张兄家,元培兄,是张兄救了你一条命啊!”
  郑元培想了想,回过神来,赶紧说道:“感谢张掌柜的救命之恩!”
  张仰山直到这时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下来,他轻声说:“醒过来就好,郑大人,你安心在这儿养伤吧。”
  郑元培可安不下心来,他急着问:“战事如何了?”
  赵之谦手里摇着他那把大蒲扇,不紧不慢地:“嗨!听说八里桥失守的第二天,皇上就带着皇后、妃子和王公大臣跑到热河去了。”
  “跑了?皇上不是说要御驾亲征吗?”郑元培瞪大了眼睛。
  赵之谦压低了声音:“现如今,皇上的话还能信吗?此一时,彼一时吧!”
  郑元培的脸上阴郁起来:“洋人到底还是进了京城?”
  张印山叹了口气说:“今儿早上伙计从海淀那边回来,说洋兵迸了圆明园,把能抢的金银珠宝、古玩物件都抢了,带不走的就放火烧,这不,大火都烧了两天两夜了,唉,圆明园、万寿山、香山、玉泉山的宫殿,全毁了!”
  郑元培“啪”的一掌拍在炕沿儿上:“怎么会这样!”
  张仰山急了:“郑大人,您慢着,别震裂了伤口,您先别想鄢么多,养好身子要紧!”
  林满江端上来一碗鸡汤,张仰山接过来,递给郑元培:“您先把这个喝了。”
  郑元培凝视着张仰山:“张掌柜的……不,仰山兄,我郑元培这次大难不死,全仰仗仰山兄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我郑元培这辈子若是报不了恩,我的子孙后代也要替我报恩!”
  “郑大人客气了,我一个买卖人,手无缚鸡之力,哪里谈得上出手相救?说实话,我当时吓得魂儿都没了,只是随手抄起个木盒子砸过去……哎哟!对了,那个木盒子哪儿去了?满江啊,你把那木盒子放在哪儿啦?”
  林满江在外间回答:“我放在客厅里的条儿案上啦,您等着,我给您拿去。”
  张仰山对郑元培说:“这小子,胆儿比我还小,当时吓得差点儿尿了裤子,一把拉住我,不让我爬出来……”
  林满江捧着樟木盒走进来:“掌柜的,就是这个盒子,也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张仰山打开木盒,拿出两个卷轴,分别打开,平铺在炕上仔细端详,他突然惊叫起来:“老天爷啊,之谦兄,快来看,这是谁的手迹?”
  赵之谦急忙凑过来,不看则矣,这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颓然地坐在炕沿上:“我不是做梦吧?宋徽宗和怀素的手迹?”
  这一刹那,房间里的人都目瞪口呆。
  第二章
  张仰山的家在北京城南的椿树胡同,这是京城的一条老街了,始建于明代,乾隆时期的吏部尚书汪由敦和诗人赵翼、钱大昕等都在此居住过,张家由于松竹斋的名气,在椿树胡同也算有一号。
  这一天是光绪二十年八月初九,也就是公元1894年9月10日,距张仰山救活郑元培已经过去了三十四年。张仰山的孙子张幼林急急忙忙地从宅子里跑出来,脚下没留神,跨过门槛时险些摔了一跤,张幼林这年十六岁。
  街上,繁茂的椿树绿荫如盖,遮挡住了初秋如火的骄阳,张幼林低着头在树下赶路。迎面驶过来一辆华丽的马车,车厢里坐着华俄道胜银行的主管、俄国人伊万先生和秋月小姐。秋月十八岁,本是南京秦淮河的一个名歌伎,从外埠调入京师的一位高官刚替她赎了身。秋月生得美艳、高贵、典雅,一颦一笑之间透着灵秀、聪慧,还带着一缕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淡淡的忧伤,虽然出自秦淮河,可她身上却见不出丝毫的风尘之气。
  马车经过张幼林的身旁,后车轮溅起地上的泥水,溅到他的长衫上。张幼林转身紧走两步,拉住马的缰绳,没好气儿地冲车夫嚷嚷起来:“嗨!你怎么赶的车?”
  车夫没长着后眼,心里还挺纳闷,怎么了这位少爷?平白无故的怎么拦我的车呀?车夫上下打量着张幼林,回敬道:“明明是你自个儿低头走路,差点儿撞到我的车上,怎么张嘴就埋怨别人?”
  这下儿把张幼林惹火了:“我乐意低头走路,你管得着吗?”
  “干吗呀?吃戗药啦?明明怨你自个儿嘛,怎么一说话就横着出来?”
  车夫也被激怒了,伸手推了张幼林一把:“你有事儿没有?没事儿就让开,我还要赶路呢。”
  张幼林大怒,一把将车夫从马车上揪下来:“我看你是找揍!”
  眼瞧着要打起来了,伊万下了马车,拉住张幼林:“这位先生,你为什么打我的车夫?”伊万的汉语说得很流畅。
  张幼林不屑地看了伊万一眼:“你是谁?闪开!洋人少管我们中国人的事儿。”
  “先生,我警告你,如果你还想打我的车夫,我就要到衙门里去告你,我劝你还是少找麻烦!”伊万不想在这儿耽误时间。
  张幼林冷笑道:“别以为你是个洋人我就怕你,实话告诉你,惹急了大爷,我连你一块儿揍!”
  “你敢!简直无法无天,我要喊人了。”伊万也被激怒了。
  张幼林毫不示弱,一把揪住伊万的衣领:“我早看你们洋人不顺眼了,今天我……”
  张幼林刚要动手,马车里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住手!”秋月掀开布帘走下马车。
  张幼林抬头一看,顿时被秋月的美艳、高贵惊呆了。
  秋月看见了张幼林长衫上的泥点,嫣然一笑,和风细语地赔起了不是:“这位公子,真对不起,我们弄脏了你的衣服,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回府上把脏衣服换下来,我们拿去洗,洗好了给你送回去。”
  “那……那倒不必,还是这位小姐明事理。”张幼林目不转睛地看着秋月。
  秋月依然微笑着:“我们可以走了吗?”
  半晌,张幼林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柔和了:“哎,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秋月,你呢?”
  “我叫张幼林。”此刻,张幼林特别想和这位美艳绝伦的小姐多说几句,没话找话地问道,“以后……我还能见到你吗?”
  “五百年修得同船渡,今日我们能够相遇,这就是缘分。”秋月回答得很痛快,“再会!张幼林。”
  “再会!秋月姐。”
  马车走了,张幼林怔怔地站在原地,注视着秋月美丽的身影渐渐地在远方消失,心中不禁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是一个少年第一次被异性所触动,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依恋和惆怅……张幼林没有想到,在未来的岁月中,自己的命运注定会和秋月发生某种关联。
  伊万二十多岁,是位绅士,他出身于俄国贵族家庭,举止优雅。刚才虽然被败坏了兴致,但很快调整过来,他殷勤地问道:“秋月小姐,我们今天可以共进晚餐吗?”
  秋月有些为难,她转过头去,透过马车的车窗眺望着远处:“伊万先生,真不好意思……”
  “又是因为杨大人?”伊万看着秋月,话里带着明显的醋意。
  “是,我稍后要去见他,所以晚餐恐怕要改日了。”
  “那好吧,只能怪我们认识得太晚了!”伊万感叹着,“不过我不太明白,既然你跟杨大人是好朋友,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呢?在俄国有很多人是这样的。”
  秋月转过头来:“可在中国不行,杨大人刚刚调到刑部,如果传出去和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子来往,弄不好是会丢官的。”
  “所以你想让别人知道你是和我在一起?”
  秋月有些难为情,但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伊万耸耸肩:“你们中国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不过,你是一个我欣赏的女人,能被你选中做挡箭牌,我还是感到很荣幸,中国有句话叫‘别人偷驴,你拔橛’,能用在这吗?”
  “不能!”秋月的回答带着明显的不悦。
  张幼林来到了琉璃厂,急匆匆地向自家铺子走去。
  松竹斋里,已经是大伙计的林满江正愁眉苦脸地应酬来要账的潘家伙计,他这时已经五十多岁,头发都花白了。
  潘家伙计也是一把的年纪,他近乎哀求了:“您可别为难我这个当伙计的,我们掌柜的说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上批货的银票带回去,我求您了!”潘家伙计就差给林满江跪下了。
  林满江为难地说:“最近松竹斋的周转确实有点难,您回去跟潘掌柜再多美言几句,就说,冲着祖上两百年的交情,也要相信松竹斋决不会赖你们的账。”话是这么说,可这笔银子到底啥时候能结给潘家,林满江着实心里没底。
  这时张幼林走进了松竹斋。
  “我叫您林爷爷了,看来我今儿是一个大子儿也拿不回去了,要是这样儿,下批翰林院用的货我可就不往您这儿送了。”潘家伙计的话里软中带硬。
  “那你就直接送翰林院去吧,看那儿给不给你银子。”张幼林一副纨绔少爷的派头瞟了一眼潘家伙计,急着问林满江:“我叔儿呢?”
  “他没来呀。”
  “那他上哪儿了?”
  “掌柜的要上哪儿,他不言语,我这当伙计的能问吗?”林满江的回答透着满腹牢骚。
  “我妈让我找他回去。”
  “呦,老爷子的病好点儿了吗?”林满江心里一直惦记着老掌柜张仰山。
  张幼林还没顾上回答,张仰山的孙子,现任掌柜张山林的儿子张继林进来了,张继林比张幼林大一岁。
  张幼林赶紧问:“继林,你爸爸呢?”
  “我爸爸,我爸爸……”张继林支支吾吾。
  张幼林急了:“快说啊!”张继林趴在张幼林的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走,赶紧找他去!”林满江还要再问,张幼林拉着张继林已经匆忙跑出了大门。
  潘家伙计见跟林满江实在是要不出银子,只好作罢,他低着头,沮丧地走出了松竹斋。潘家伙计心里窝囊,走着走着,抬起手来自个儿抽了自个儿一个嘴巴:“我真他妈的没用!”
  这一切被茂源斋的大伙计庄虎臣看在眼里,庄虎臣从茂源斋里出来,紧走两步追上潘家伙计:“我说,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啊,能把咱爷们儿难为成这样儿?”
  “虎臣兄啊,真不好意思,让您瞧见我现眼了。”潘家伙计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我瞧见您刚从松竹斋出来,能有多大的事儿呀?得,当哥哥的我请您喝酒去,给您顺顺气儿……”就这样,庄虎臣把潘家伙计拉走了。
  张幼林在帅魁轩蛐蛐馆门口堵住了二叔张山林,张山林刚赌输了上午设的局,正琢磨着到哪家馆子好好吃一顿冲冲晦气,被张幼林不由分说地拉回了家。
  老爷子张仰山半躺半靠在卧榻上,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个劲儿地咳嗽。
  张幼林的母亲张李氏关切地给老人捶着背:“爸,我让幼林去叫山林、继林父子了,他们马上就到,您别着急。”
  张仰山吐出一口痰,喘息了一会儿,瞧着儿媳,带着歉意说:“幼林妈,张家可真是对不住你啊!”
  “爸,这话您说哪儿去了?”
  “唉,你就让我说吧,再不说,怕是就没机会了!梦林走得早,你年纪轻轻的拉扯幼林,伺候完了梦林妈又伺候我,我是想起来就心疼啊,唉,我真恨不得早点儿……”
  “爸,您要是这么说,就是没把我当咱张家的人。”张李氏给张仰山端了杯水来,让老人漱了口,接着说,“侍候公婆是媳妇的本分,梦林他把我们娘儿俩撇下了,可咱这一大家子谁不照顾我们?这是多大的福气,儿媳可是知道的!爸,您要是真心疼我,就安心养病,只要您硬硬朗朗的,就比什么都好。”
  “幼林妈,我如今还有一件事,得要你答应我。”张仰山恳切地望着张李氏。
  “您说吧,爸,但凡能做到的,我都答应您。”张李氏的眼睛里涌上了泪水。
  张仰山直视着儿媳,一字一顿地说出:“好!我要你,等我过去之后,把这个家,还有松竹斋,接掌过去!”
  张李氏一惊,赶紧跪下,眼泪夺眶而出:“爸,您说这话可要吓死儿媳了,您这病过两天就没事儿了,您肯定能长命百岁……”
  “你的孝心我明白,可我这身子骨儿……我心里有数儿。”张仰山喘息着,“我想你是知道的,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咱们松竹斋这块招牌,我不过才活了六十多年,它可是有两百年了,咱张家几代人的心血,最后就成了这块匾啦!要是梦林还在,我也就不操心了,可山林这样子……他的心思就不在这儿,继林和幼林又都没成人……唉,老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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