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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长河落日-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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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见敌人攻来,本多部高声呐喊,松平部也作好了迎击准备。
  真田尖兵似旁若无人地往前冲,他们采取的为正面突击。若除掉了本多正纯军和松平定纲两部,便相当于剥落了德川家康的两块护身鳞片,攻克家康本阵自是容易许多。因而,真田及手下都认为,本多、松平两部必皆为死士……然而,让人大为意外的是,他们毫不费力穿过了“鳞片”却又掉转马首,奔向了越前军恻腹。
  那么,幸村所言除掉两块绊脚石,又是何意?若是为了牵制越前军,当有更好的进攻之法……正当一些观战之人这般想时,尖兵下一步的行动更是出入意料。越前军正欲转身迎战,双方刚一接触,真田的人马使拍马沿着回路撤退,莫非是看到越前军不好对付,转而再去进攻本多正纯?
  此时本多正纯和松平定纲两军已聚拢一处,堵住了他们的去路,想再次驱入其中,哪能如前次那般轻松?双方似要进行一场血战,战马嘶呜,长枪乱舞,双方的士众就要同时被卷进混战的旋涡。然而,真田的尖兵却在这时再次拨转马首,沿着越前军守卫较为薄弱的一侧,风一样驰往纪州方向……
  这怪异的变化倏忽之间便被杀伐淹没。本多正纯和松平定纲本当聚拢一处,准备迎击二十来骑尖兵,然而,他们却于敌人驰去未久,大肆自相残杀。他们有各自的守备区域,战场上形势虽错综复杂,可也并未混乱到敌我不分的程度。他们此刻却不分敌我,狂乱厮杀。到底是何原因引起这场惨剧?
  据传闻,混乱起因于真田尖兵在本多与松平队伍中扔下的一个箱子,两厢为争夺箱子大开杀戒。然而,真田尖兵个个都骑马持抢,谁也不可能提个箱子。有人说,似是为了争夺真田兵投下的信匣,既是信匣,里面必是有些来头的书函,若非内应,便为暗递消息……
  反正,关东的两支人马均以对方侵入了自己的守备区域为由,刀枪相向。
  这时,茶磨山的幸村下达了新的命令。左翼已与越前军厮杀,幸村自己则率领人马,如疾风般从正在自相残杀的本多、松平两阵旁边奔过,径直朝家康大营冲去。
  这一冲既为突袭,实出人意料,家康的队伍顿时乱作一团。有人见情势不妙,即刻逃窜,家康队伍顿呈溃散之状。
  《萨藩旧记》叙说此阵,有此文字:“溃军逃出二十余里,方得以保全性命。”但实非众人全都逃散。倘若如此大乱溃散,真刚幸村岂非轻易得了家康首级?此不多表。
  却说家康虽一度生死攸关,连干粮都扔之不顾,身边只剩下小栗又一忠政,但幸村却未找到扑向家康的机会?因家康身边队伍虽乱,但大部仍是拼死抵抗。
  危急关头,秀忠左翼井伊部与藤堂所部及时赶到。他们见秀忠前方有前田所部,还有本多康纪和片桐且元等人,大野治房也似无发动猛攻的迹象,一听“大御所有难”,哪还顾得了许多,便亡命朝真田扑来:他们若是来迟一刻,且不论此战结果如何,家康恐怕真会血染疆场。
  “大坂一方战术非凡,此役最终获胜,全仰大御所福德高深……”此为《萨藩旧记》中的一段,此中“福德高深”一言可谓大是妥帖。与家康“福德高深”的好运相反,幸村却正是时运不济。
  幸村的突袭正要大功告成之时,却被井伊和藤堂生生阻住。他拼杀一阵,只好悻悻然率兵撤回茶磨山。此时真田幸村听到越前军的呐喊,多少有些不安,却又大不甘心,恨不能再朝家康本营来一次狂攻。
  幸村施擒贼擒王之计,却未算到井伊和藤堂两支人马会死命来援。如此一来,他本要发动一场黑虎掏心的奇袭,却反遭井伊和藤堂背后掩杀……要论奇袭,他先前对本多与松平两部的横冲直撞才大不寻常,正是因为他的奇谋,此战才变得波澜万丈。
  “个个都有必死之心,真田一袭扬名天下。”就连以勇猛著称的萨摩人都认为真田“前无古人”,可见其果敢和勇猛。
  井伊和藤堂援军赶到,真田幸村再也无隙接近家康。家康周围溃散的士众陆陆续续回到阵中,旗本将士也开始疯狂突击。让幸村大感佩服的是,家康重整队伍之后,阵形竟如一条长河一般庄重,以势不可挡之势缓缓推进。
  天地之间但凡有一种力量可以阻挡此河,幸村必能想出起死回生之策。然,此时的天上地下,已无任何力量能阻挡这条大河。而且,在大河旁边,越前军也以席卷之势奔涌而来。
  大河依然不疾不徐缓缓推进,庄重稳健。隆隆大阵之前,不论蝼蚁之穴,还是三川尊之窟,一旦被其见出破绽,此阵必立时变成凶猛的洪流。幸村被迫再次率兵后撤。
  此时,秀忠曾经溃乱的队伍亦逐渐重整,东军的洪流覆盖了方圆二十町的高地,步步为营,稳稳向前。
  茶磨山和家康大阵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几无可让幸村左右腾挪的余地。他虽强撑发动了三次进攻,杀入敌阵三五次,可叹人马俱疲,多是有去无回。他本人也曾两次更换战马,浑身是血。此时,他正欲再次率人撤退,却发现越前军的旗帜已飘至自己阵前。
  松平忠直率先杀上了茶磨山。
  幸村仰天长叹一声,忠勇如是,谋略如是,战已如是,此天意乎?
  幸村已了无再战之意,他和驰骋疆场六十载的德川家康的最后一战,就这样结束了。他不由再叹,普天之下,谁识我心?
  他打马来到安居天神神社,在小院里下了马。此时他已浑身是伤,四肢无力,几站立不稳。
  幸村走到一盏长明灯下,摇晃着正欲弯腰坐下,只听身后有人高喊:“我乃越前武士西尾仁左卫门,尔乃何人?”
  幸村试图站起来,报上名姓,身体却不听使唤。他挣扎着还未站起,便被一把铁刃刺人了腹部。他感到一阵剧痛,更说不出话。
  这便是死亡么?哦,这死,与生相比,确是简单而无趣。
  西尾仁左卫门刺了一枪,又踢一脚,见倒地之人已无任何反应,便一刀砍下了幸村头颅。
  第七章 败军无略
  庆长二十年五月初七未时四刻,秀赖得知,大坂已一败涂地。
  在此之前,虽有人从城池东北方向陆陆续续接近,但秀赖并不知那些人是敌是友。石川忠总、京极忠高与高知,从枚方而来,经守口,驻于备前岛。秀赖甚至寻思,说不定他们乃是要保卫大坂呢。沿水路而来的池田利隆则于天满守卫中之岛,已坐观了七日,秀赖亦不将他视为敌人。他寻恩,大御所难道真的要消灭丰臣氏?若大御所决心已下,为何派石川与京极这些同丰臣氏渊源深厚的人,来攻打防守甚弱的大坂城?
  假如在冈山和天王寺一带决战之时,防守薄弱的大坂城遭了攻击,秀赖自会二话不说,带兵出击。然而,负责同城的却是姨母常高院的儿子,常高院始终在大坂与关东之间游说……秀赖觉得,家康并无杀他之意。
  正午之后,毛利胜永派人前来请求秀赖亲征,秀赖推拒了。这难道真是决定命运的最后一战?他始终存在这样的疑惑,不断自问。木村重成死了,在每次议事中都甚是活跃的后藤又兵卫也死了,但是,这一切对于秀赖,皆如一梦。
  关于秀赖拒绝亲征一事,《山本丰久记》中这般记述:“真田左卫门佐赤备军,驻于茶磨山上,从天王寺前到冈山以东,呈半月形布阵。秀赖公此时若在黎明之时,下令出征,鼓舞士气,诸军定能英勇作成。虽说胜负乃靠天时,但即便兵败,秀赖公在天王寺山门前,结束自己性命,那么即便赢弱残兵,也不会四处逃窜。如此,此战便可成为前所未闻之战。然秀赖公迟迟不出,单将马印交与当值之人,派往八町目,自己断断不出二道城,时刻推移,败亡不远矣……”
  但是,这种叹息不过只是推断,与秀赖的真实心思相去甚远。此时,对于秀赖,性命已不再那般重要。若说出征的勇气,他还是有的,但,关东诸军无论如何也无法让他心生敌意,他逐渐失去了斗志。
  茶磨山插上了越前军的旗帜,真田幸村战死之后,冈山的大坂军争先恐后撤退。申时,战况已定。
  秀赖尚在本城的樱御门之内,有人来报:“池田利隆已过了河,逼近城门。”刚刚说完,身受重伤的大野治长被人抬进城内。
  即便如此,秀赖仍然无战败之感,去岁冬役时亦是如此。他从未历战阵,不知胜,亦不知败。但他突然道:“我也上阵,拼死一战!”
  他这般说,乃是看到身边的真田大助得知了父亲死讯,泪流满面。然而,秀赖最终未能出得城去。因为他正要上马之时,从天王寺撤回的速水甲斐守阻止了他。
  “万万不可!”甲斐守摇晃着沾满血污的乱发,把战马驱到了一边,急道,“战场上已是一片混乱,尸横遍野,大人万万不可前往乱军之中。大人不如退居本城,于万不得已之时,自行了断。”
  这时,乘胜追击的关东诸军已逼近三道城,甚至有人闯入。秀赖心中这才开始动摇。本城厨下的大火又令他勃然大怒。与大火一起弥漫的,还有一个传闻,便是厨监大隅与右卫门见关东步步紧逼,故意纵火通敌。
  此人真的通了敌?未等秀赖得到确切答案,又传来了一个更大恶讯:闯进了三道城的越前军放火烧了大野治长府邸,火势愈来愈大。
  “二道城危在旦夕,请大人速回本城!”刚刚冲出去的速水甲斐守又奔了回宋,命人将秀赖的旗帜和马印放进太阁曾引以为豪的千叠殿。此时,两处大火烧得人心惶惶,不少人四处逃窜。
  战局已定!秀赖只想认命。但,他仍不知战败将会带来何样的后果。他满腹狐疑,来到千叠殿。一瞬间,他便呆住了。他见过人受伤,却还未见过死尸。大厅里的人,郡主马、津川左近、渡边内藏助、中堀图书、野野村伊予……一个接着一个,不断将刀刺向自己的小腹。
  这些人似已忘记了秀赖,他们坐在垫高了的榻榻米上,急着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就是战败的结果吗?每一人都目光呆滞,面目僵硬。当刀刺进小腹的时候,他们的脸更是痛苦地扭曲,就像被鬼魂附了身。
  中岛式部奔了进来,对一脸平静的渡边内藏助说了些什么。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喊道:“内藏助,好!”随即,一个人影飞奔至内藏助身旁,秀赖还没回过神,人影便掏出匕首刺向胸腹。
  秀赖眼睛瞪得老大,如要爆裂一般,此时他方知,那人影乃是内藏助的母亲正荣尼,她的生命已渐渐逝去了。
  这个老尼哪来的这么大勇气?秀赖甚至未来得及发问,便听到另一个声音:“这个世间太让人痛苦了!好了,现在让我们母子一起,六根清净,前往佛祖身边吧。”这已非人的声音,而是幽灵的声音。秀赖感到,那声音穿透了他的胸膛,让他毛骨悚然。
  “大人!”此时,一人扑到了秀赖面前,道,“火势已经扩散了!此处很是危险。”
  “奥原信十郎……”
  “快前往山里苑避一避!修理大人和甲斐守大人都在那里等您。”
  浓烟已经进入房间,死去之人和垂死之人眼看着被烟雾吞噬。秀赖家臣郡良列所竖起的旗帜,在烟雾中微微可见一丝金黄。秀赖心中却不甚伤感。奥原信十郎再次推了推他后背,他才摇摇晃晃向前走去。一人紧紧牵着他的手,是大助幸纲。秀赖眼泪夺眶而出,大助那张刚刚哭泣过的脸庞,唤醒了他心中的悲愁。
  “夫人和少夫人都去了山里苑避难。请大人冷静。”
  “嗯”
  “大家都为了您殉难。您与他们道声别,马上走吧。”
  “嗯……”秀赖这样应着,却无人教过他在这种场合应说些什么。他嗫嚅道:“各位将士……对不住。”
  “对,这就是了,走吧。”
  之后去了哪里、是怎么走的,秀赖皆如梦里。当他回过神来,眼前已经换成了另一幅情景。这里有母亲,有妻子,有大野治长,还有速水甲斐守……母亲的身影最引人注目,她一见秀赖,即大声喊道:“我儿!我们最后的时刻到了。”
  秀赖仍被大助拉着,茫然若失坐在扶几前。此时,大野治长哆嗦着苍自的嘴唇道:“万万不可!要是大人和夫人终要自行了断,我们受这些苦又是为何?万万不可!”
  秀赖并不知他在说什么。
  “住嘴!”淀夫人声音十分尖利,“到了现在这等地步,还有何值得留恋的!”
  “留恋?请夫人冷静地看看敌军的阵容。冈山口是片桐且元,北边是京极兄弟……这些正是大人的武运还未结束的证据。只要还有一丝办法,都要等到最后……此乃我等的职责。”
  “真是有趣!大家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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