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线-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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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区一百人?这时候我有区区一百人给你剿共党?你老哥醒醒吧,现在要打来的是鬼子!不是共党!”
“我会把你的立场上报重庆……”
蒋武堂终于光火:“以前是上报南京,现在改他妈上报重庆!中国全丢完了你们改个词就得?——给我叉出去!”
两特务刚被叉走,马弁又一头扎了进来,蒋武堂一看就蹿火:“叉!”
“……是高老板的人!”
蒋武堂愣了一下:“请。”
来的人是全福,鞠了个深躬把手里一摞烫金红帖递了上来:“老爷明天在满江楼给各位设宴庆功,请司令和各位壮士务必光临!”
蒋武堂诧异:“这庆的哪门子功呀?”
“打跑了鬼子,奇功呀!”
“骂人,鬼子来了吗?”
“老爷说要没各位将士枕戈待旦,沽宁早就沦陷了。”全福瞧出蒋武堂并不是太高的兴致,知趣地放下请柬离开。
蒋武堂翻着请柬叹了口气。
“司令,阵地上的弟兄……”龙文章试探着问。
“传令撤防,修整两天再上,是修整,可别修得魂游太虚。”
沽兴车行里,空下来的黄包车在院里参差不齐地停了几行,车夫们围成个圈,四道风的一对大脚在人头上方灵动飞旋:“最帅的还属这一脚,这一脚直踢得金头苍蝇就再没飞起来,以后沽宁就算没这号人了!咱们行的伙计在外边拉车就没那五去一的抽头了,只要说……三的,怎么说来着?”
古烁笑笑:“和气一点说,我是风字头的,不和气地说,老子是风字头的。”
车夫们啧啧:“乖乖,没想到老子还有跟人称老子的一天。”“省了五去一的抽头,不就跟他娘的神仙一样吗?”“都是四哥一双脚踢出来的。”
好话听得让四道风又一阵好踢,直到一只脚硬生生地停在钻进圈来的两人脸边,那是一老一小,神情打扮都不像本地人。
四道风收回脚:“生脸,新入伙,想拉车?”
老的连忙低头:“四哥真是料事如神。”
“料你个头,啥名?”
“小馍头,四哥。”小的显然对四道风钦佩有加。
“我是他爹。”老的瞪了小的一眼。
“那就是老馍头?”
“四哥咋叫就咋叫。”老的印帕场�
老头子乖觉如此,四道风不由得仔细看了一眼:“你爷儿俩死好命,刚打片天下就来入伙,是逃难来的吧?”
“四哥好眼力,承德来的。”老馍头哈哈腰。
“规矩都懂?”
“都懂。”老馍头郑重地拿出钱递了过去,“四哥,今儿抽头。”
四道风神情古怪地看看他又看四周,周围一片窃笑。
“不懂装懂,我可懒得跟你再说一遍,二的——”四道风喊道。
二的就是皮小爪,他只有一只半手,那半只手是一只发育不全的手,总深以为耻地缩在袖管里边。
皮小爪上前一步:“规矩是没份钱,行里的押钱和份钱你交了就得了,还有就是每月交五毛大洋给我,”他深以为耻地看看自己的残手,“瞧见了,我不能拉车。”
“这不跟不交钱一个样吗?”老馍头有些发愣。
皮小爪笑笑:“就这个意思。”
老馍头惊讶得忘了点头哈腰,小馍头则更添崇敬。四道风却忽然矮了半截,猫腰就要扎进人群。
“四道风,看见你啦!”
四道风只好硬着头皮站住:“你不在街上闹腾,来这干什么?”
“那叫抗日游行,现在我要包车。”来的是高昕,何莫修寸步不离地跟着,脖子上挂了个当时新潮的木盒子相机。
“你不说人拉人没道德,要老爷们儿用自己的腿走吗?搅了伙计们生意,小姐也自个儿走好了。”
“我还是那么说的,不过明儿游行动静大,我要包你的车拉传单。”
四道风哼一声:“拉你们满街乱扔的那些纸片片?上菜市场弄个平板去,我这里是只拉人的……喂,那假洋鬼子,别动我车!”
何莫修从四道风的车前直起身来,莫大感慨:“社会低效若此,竟甘心把劳力耗在这样的原始工具上,不过很有意思。”
四道风没好气地打量了一眼,问高昕:“你家男人?怎么说人话跟安了张鸟嘴似的?”
高昕也没好气:“他爱说不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何莫修冲着四道风说:“你听我说,再加两条传动链,你跑起来真像风一样。”
四道风白了他一眼:“我就乐意慢着!”
何莫修做出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人怎么能拒绝进步呢?”
“好了好了,那俩馍头,你们明天跟着她!”四道风不耐烦地摆摆手。
高昕嚷嚷:“喂,我是要包你的车!”
“老子是卖艺不卖身的。”四道风拉起车,对着大家吆喝,“开工开工,赚钱拼老命啊!”
几十辆黄包车分头出动。高昕让他那句浑话说得不好意思再拦,往旁边让了一下。整个行里的车洪水般泄了出去。何莫修狠敲了一下脑瓜,手忙脚乱打开相机时,取景框里已经只剩一片空地。
思枫的小食店今天的客人不多。
欧阳进来,找了个地方坐下便开始发愣。思枫托着托盘过来,托盘里的内容仍精致而丰富,也没少了那一罐费神耗力的汤。
“他们撤防了。”欧阳有些失神。
“我知道。”
“好像日本人不会来了。”
“我……不清楚。”
欧阳看着眼前那碗不知道什么的汤,他忽然间爆发:“你们的工作是怎么做的?”
“几十万人在北边打仗,几十个城市全给毁了,原来的线也全给断了,鬼子是还没来,可我们已经给闷在这儿了,看不见城外的事,看不见明天的事。”
“这不合理!整个大队的鬼子摸到我们的后方不会为屠个村子,现了身之后更不会没个缘由就消失!他们有阴谋,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阴谋?”
欧阳的脸庞在这半个月来已经消瘦而憔悴,思枫怔怔地看着,叹口气走开。身后的碎裂声让她回过头来,欧阳仍坐在那儿,汤碗已经摔碎了,他死死地抠着桌边,脸色苍白,整个身子都痛得颤抖。思枫在那抠得发白的指关节上覆上自己的手:“别想了,真的不要再想了,我们都只是小老百姓……”
“你不是小老百姓,我也不是。”
思枫苦笑:“是的,我们不是。”
“得想,必须得想,要不我们就快完了。”
店伙和厨娘看这边的神情都已经带上了关切和同情,思枫静静看着几颗汗水从欧阳的额上落下,一颗泪水也从她的颊上落在欧阳的肩上,欧阳忽然轻声嘀咕了句什么。
“什么?”思枫弯下腰,她没听清。
“我要走了。”
“去哪儿?”
“必须得走了,线断了,得给它续上。我去找那个能给我下指令的人,好知道我能干什么,该干什么。”
思枫看着他,眼神中不是惊讶而是悲悯。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我肯定会是个短命鬼。”欧阳苦笑,“短命鬼浪费不起时间。”
“是的,你真的该走了。”思枫终于将自己的额头贴近欧阳的额头,这个亲昵的动作看来充满落寞。
“我一直很粗暴,我很抱歉,以后万一提起我来,你会说那是个坏脾气的同志……”
思枫不冷不热打断欧阳的话:“现在别说这个,没必要。”
“可总得说点什么,兴许明天鬼子就来了,我们以后就永远没有说话的机会。”
“他们还没来,你也最好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要说。”
欧阳苦笑着不再说话,他们靠在一起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像是一对想要天长地久的夫妻。
黄昏,思枫走进一家药店,她开始为欧阳的离开做准备。
几张折叠的法币从柜台上推过去,换来的是几瓶欧阳常服用的那种止痛药片。思枫把药瓶放进包里,平静地离开。
思枫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破天荒地已被欧阳收拾过,他正往箱子里放自己的行李,他主要的行李是书,欧阳正摞上最后几本,为把箱子压实一点他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思枫走过去,帮欧阳把箱子整理了一下。欧阳苦笑着看着她,对方的平静让他觉得很内疚:“我……这些书一向是随身带的。”
“我知道,把它们留这儿也是浪费。”
“走,也是个好事。特务一直在盯着,我怕总有一天会连累到你们。”
“你说得对。”
欧阳挠了挠头:“说实话,他们不算什么大问题,鬼子也不算。我只是觉得我都等老了,现在一想事就头痛,我怕我最后除了等什么都不会了,做了一个废物。”
“你怎么会是废物?其实你早该做你想做的事,是我们牵绊了你,这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误。”
“不是的。”
思枫笑了笑:“这一点也不重要,对不对?”
“对。”
他们俩对视了一会儿,思枫很快将目光转开了:“今天才知道,你决定走,我心里也放下一块大石头……我是说同志们都觉得你做得对,你不该有什么顾虑。”
“谢谢同志们。”
沉默。
“你去哪儿?”
“你怎么办?”
这两句话是一块儿问出来的,两人都有些哑然,难堪地笑了笑。
“我先说吧,我好办,在这里我是老同志,”思枫苦笑,“换个地方,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我去找那个给我下命令的人,他说他叫赵大,我叫他赵老大。”
思枫看起来有些诧异:“他真的很看重你,这个名字他一般不会告诉别人。其实你都不该告诉我。”
“是吗?不知道怎么搞的,今天很想说实话。”欧阳苦笑。
“你去潮安,应该可以找到他。”思枫也苦笑,“不知道怎么搞的,今天我也很想说实话。”
“你是怕我走弯路。”
“你肯定能找到他的,找到他,做你想做的事。”
“是的,找到他,他会告诉我该做什么,可能是去个打仗的地方。”他很开心地想着,“可能是什么敌占区游击队,既然我不能用脑子了就摸枪吧,可能会死,可打仗总是要死人的。”
“我真羡慕你。”思枫真有些羡慕的神情。
“也许会阴错阳差,他说,你和沽宁的同志配合得很好,你还是回沽宁吧。我就回来……嗳,你说我会不会回来?”
“也许吧。”
“或者去西北,你知道吗?我参加过上海武装起义,是个老家伙,对我们这些老家伙来说,西北是个圣地。到西北可以走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做人,你叫我的真名,我可以答应。”他笑了笑,“对了,既然大家今天都喜欢说实话,你的真名是什么?”
思枫苦笑,摇摇头。
“我也是,我快忘了我的真名,如果被人叫出来,通常是说你要死了。”他整个脸上都放射着憧憬和光彩,“我是老家伙,从来没去过西北的老家伙。我的上一个妻子……我是说像你一样的妻子,送过我一个火柴盒,来自西北,上边有镰刀和锤子。后来她死在苏州,暗杀。人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可我想她更喜欢穷山恶水的西北。”
“你……很爱她?”
欧阳笑了:“爱?不会的,她像你一样,口风很紧。”
“你的口风不紧吗?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同志。”
欧阳看看她,思枫笑了笑走开。欧阳仍看着她离开的地方,他面对的是墙和洗漱架:“我要走了,老唐他说什么呢?”
“老唐……最近没有联系。”
欧阳出神,他忽然觉得听到了思枫的哭声。
“别哭,你知道总会这样的。最后总会这样……我们要习惯……最后总有一天……我们会……我是说……你知道……”他艰难地想着词句,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思枫端了盆热水过来放在洗漱架上,她把肥皂放在旁边,把热毛巾拧好递给欧阳,欧阳拿着毛巾发愣的时候,她把牙膏挤好,把牙刷放在水杯上,她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欧阳开始洗脸,三年来已经习惯的一切忽然有种新的意味。
思枫在角落换上睡衣,欧阳看着对面墙上的那个影子,就这么些空间,往常两人对这种事情早不忌讳了,今天却不同往常。
思枫换完了衣服,欧阳回身,在床前愣住,床上只有一床被子,另一床已被思枫收起。
“睡吧,明天会很长。”思枫钻进了那边的被角,平直地躺下,闭着的眼帘在轻轻颤动,欧阳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眼睫毛很长。欧阳僵硬地躺下,他根本没有钻进被子里的打算。
“可以吗?”思枫握住了他的一只手,“会不会妨碍你休息?”
“不会。”
两人静静躺着,像两尊石像。
“你知道吗?”欧阳说,“有时候我真觉得这不是人过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