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线-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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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瑟1909,我不知道你爱叫它自来得、盒子炮、二十响还是快慢机。你这对是天津造,出厂一百二,后来改装过,我估计你爱拿它当机关枪使。”
四道风又乐得推身边的人:“瞧见没?他懂枪!他是个狠角,阴坏,鬼脑子又好使,就这么定啦!”
“老四……”古烁绷着脸,他显然对四道风的这个决定有些不满。
欧阳想着措词,他清楚四道风是个很容易伤害别人也很容易受伤害的人:“我是个被通缉的共党,你们拉我是惹祸上身……是的,你不怕惹祸,怕惹祸的人不会成天揣俩机枪晃悠。”
四道风斜了眼看他:“别说了,鬼子准还来,再来你支招,我操枪,行里伙计并肩子上,就这个事。”
欧阳苦笑:“大风死了我也很伤心,可你现在要打的不是哪个帮会,是军队,后边还有一个饿红了眼的国家,它们最擅长有组织有效率地杀人……”
四道风歪着头,尽可能做出轻蔑的表情。欧阳硬着头皮往下说:“不是械斗或者打群架,这是打仗,你要还不明白,我可以说昨天流的血根本够不上打仗,你也根本没见过真正的打仗。”
“啊?哈?是吗?那你明白?你有没有啥哥们儿打小一块儿受人白眼,拉屎都互相帮着擦屁股?”
“我……没有……是的,我不明白。”
“现在他被一帮不知打哪来的、该活剥的、油煮的、碎剐的玩意杀了,肠子肚子都打成了蜂窝,你怎么办?”
欧阳显得有些无力:“我会替他死的,如果有的话。”
四道风跳过来,把欧阳揪起:“他就是替我死的!”
一下乱了套,六品打算把四道风架开,但先被古烁和皮小爪架住。
六品冲四道风吼:“你别碰他!”
“别那么大声!我听得见!”四道风看着欧阳,“这么说吧,等着你的是什么命我也知道。没我帮你,你这六斤半早挂牌坊上了,你也出不去这沽宁城,连这街你都不能上!就昨天还打死个女共党,你想想……”
欧阳一惊:“你说什么?”
“女共党啊,死了,怪可惜的,如花似玉的是不是,老三?”
“你没看见,我也没看见。”古烁阴沉着脸。
“没看见就不许我知道?听说还是开店的,店里生意还不错,啧啧……”
“怎么死的?”欧阳的着急写在脸上。
“乱枪啊!乱枪,你们这帮人还能怎么死?一个个的……”
皮小爪拉拉四道风的裤腿,安慰着欧阳:“你别听他,没死。这不还通缉着吗?”他拿出那几张通缉令扔了过去,欧阳扑到了地上抢住那几个纸团,展开一张一看是自己,扔开,他展开第二张,手在发抖。
“肯定活不了,这事我知道。”四道风似乎以刺痛欧阳为乐,话没完腮帮子上火辣辣挨了欧阳一下。
四道风愣了,然后又惊又喜:“好啊,跟我过招!”他砰地一拳挥过去,欧阳摔倒,撞得几辆黄包车连翻带倒。六品一声不吭地冲了过来,古烁一拳砸在六品胸上,六品却浑若无事地把他推了个滚,古烁愣了一下,接着跳起来。
皮小爪在一旁急得直跳:“你们几个好好说话行不行?”可在几个暴烈的行动派面前他的声音太微弱。
四道风推开几辆车,照欧阳躺倒的地方走去:“嗳嗳,别装死,我还没使劲……喂,你别玩阴的,玩阴的没好果子吃。”
欧阳爬了起来,拭去嘴角的鲜血,在一辆黄包车上坐下:“我不想跟你说话。”
四道风怔了一下,欧阳的眼睛让他有点发骸拔一共幌敫闼祷澳亍!彼袅送反蛩阕呖跋衷诘墓聊墙焕闯霾蝗ィ煤冒镂遥苣愫斓穆痰目痉坏模冶D阋惶跣∶ �
欧阳根本没理他,静静展开刚才一直握在手上的那个纸团。昏暗的灯光下,他静静看着,看不出他脸上的悲欢喜乐。
沽宁守备司令部里,一间屋子的灯还亮着。蒋武堂正顶着灯光坐在地图下发呆,龙文章一路嚷嚷着进来:“那俩阴人真要在这住了吗?”
“是的。”蒋武堂有些心不在焉。
“您瞧见他们有多讨厌了吗?”
“龙副官,鬼子在哪儿,你在地图上给我指出来。”
龙文章愣了一下:“我……怎么知道?”
“那就忍着,我何尝不知道共党跟这事没相干,可这种两眼一摸瞎的仗怎么打?我只好从姓共的那里找个头绪,谁让他们知道咱们不知道的……”
一名马弁进来:“司令,高会长……”
高三宝进来,行色匆匆,面有忧容:“用不着通报了,我想蒋司令不会把我这老废物拒之门外的。”
蒋武堂站了起来:“高会长……”他看着高三宝脸上的伤疤,“高会长无恙乎?”
高三宝抱抱拳:“先说句救命之恩,不敢言谢。再一句,有什么地方我能效力?”
高三宝毫不掩饰的急切神情让蒋武堂有些感动:“您就该在家里好好将养……”
“高某的老哥们儿一天内十去八九,高某的女儿死活不走,说什么同生死共存亡,要说昨天你我还分个彼此,现在就没那个了,危城之下,保国就是保家,高某明白这个道理。”
蒋武堂苦笑:“我今儿请所谓的上司往沽宁派架侦察机,那边说飞机宝贵,几十个师在前线浴血奋战,哪有工夫管你小小沽宁?哈哈,踢了一世皮球,这回倒也干脆。”
“谁都是靠不住的,只有靠沽宁人自己了。”
“靠什么?沽宁是人人自危,民心大乱。我这是无兵无将,背水一战,靠什么?”
高三宝有点茫然:“……我有钱。”
蒋武堂哑然:“钱在这时候是管不得用了。”
“钱总是有用的。”高三宝看着屋外漆黑的夜,他的神情如在够一根救命稻草。
往常的这个时候,沽兴车行已是一片繁忙,但因时局紧张,今天往外出车的并不多。
四道风端着缸子在漱口,老小馍头拉着车往外走,老馍头又在鼓劲想央告四道风退车的事,四道风先一眼瞪了过去,老馍头唉声叹气地走开。
四道风看不过去:“行了行了!下午回来把车退了!逃你的小命儿去吧!”
老馍头感激涕零:“四哥您真是……”
“滚远点!不想看见你!”
老馍头知趣,拖了小馍头走开。
四道风接着漱口,一双眼睛又盯上了跟着两馍头往外走的一个生人,那人整套黄褂圆帽,走相做派十足一街头混混。四道风晃晃水缸:“穿屎黄的那个,过来!这是大马路吗?你进来晃什么?”
那人过来,老远便唱个无礼诺:“正找四爷呢,四爷有礼。”
“别扯,我今生也不是什么爷。”
“我们爷有请四爷,您知道,闹个和头酒。”
四道风厌恶地转开头漱口,一口水喷得阳光下虹光泛射:“你们爷是哪个会的?”
“我们爷……”
“闭上嘴走吧你,告你们爷,我烦人抢到刀把子就骑穷哥们儿头上,甭管他啥会。”
那陌生人看看他,抱抱拳离开。四道风把洋铁缸子一甩,从窗沿上看欧阳睡的屋子,日头高照,被子下边一个人形一动不动,他回身揪住皮小爪:“爱抬杠的没死吧?怎么这个点还睡?”
皮小爪道:“教书匠啊?两个点前就起了呀。”
四道风愣了一下,跳进屋里一脚把被子踢飞,被子下边是一个被卷。四道风看看车行门外:“你借他一身屎黄的衣服?”
“就你特烦那身。”皮小爪从窗边拿起堆破布条,“你瞧他这身,扔花子堆里也没人要。”
“你这个胳臂都长不全的笨蛋!”他狂怒地抓过那把布条扔了,往车行大门跑去。
黄衣圆帽的欧阳早已拐进小巷,妆化得实在粗疏,半撮胡子已经快掉下来。他一边走一边修复着,从另一条巷子里出来时胡子已经复原了,巷口有两个士兵,欧阳在墙上蹭了蹭脊背,一脸无赖相地看着他们。
士兵厌恶地将脸转开,欧阳又磨蹭了一会儿才通过哨卡,他走向沽宁的街道。
一家药店出现在欧阳眼前,他想也没想便进去。店里没有客人,他指指架上的一种瓶装西药,伸了四个手指头。那是他常吃的止痛药。
店伙吓了一跳:“先生,这药一年也吃不了几瓶的。”
欧阳摇摇头,只管把钱递了过去,他把药揣进口袋,把找的钱仍留在柜上:“小师傅,跟您打听个人。”
店伙看看那找钱,点头。
“有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总来贵店买这种药……”
“她可有几天没来了,这兵荒马乱的……”
“我知道。”他把找的钱推给那店伙,有两张纸币已经被他折成了长条,交叉着放在一个最醒目的位置。他满怀希冀地看着对方。
“……给我的?”
欧阳把钱推给对方,他只看到一个小市民的贪欲,但他还没有绝望:“这有镰刀和锤子吗?”
这种暗语已经接近赤裸裸了,店伙仍只是疑惑地摇头:“我们……只卖药。”
“有人来买外伤药吗?”
“那就多了去啦,鬼子刚闹完,您瞧这儿。”
欧阳看看那空出整大块的药架,外伤药早已卖光。他正打算离开,却又转过身来,热切地看着店伙:“如果她来了,如果买这种头痛药的人来了,告诉她,我没走,暂时不会走,我在找她,我……所有的朋友都断线了。如果她知道,给我个信,不用管我,怎么都行,只是让我知道……她还好。”
店伙莫名其妙地点着头,仿佛欧阳是个疯子。欧阳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下来,离开。
老小馍头坐在街头等活。可今天的活并不多,两辆车现在还是个空载。
“爹,咱真要走吗?”小馍头有点心不在焉。
“走,驴子才跟这沽宁耗呢,趁他今天说了松动话,等拿回那三块大洋的押车钱……”
“四哥一直对咱们挺好的。”
“好是他说了算,坏也是他说了算,咱是草民,这条命得靠自己抓着。”
小馍头不吭声,蹲在车边有些冤苦地扒拉车轮子,老馍头二话没说给他一下:“我知道你打见那帮无法无天的心就飞了!他靠不住!你想吧,分文不挣穷快活!车行说话就倒!四道风?到时候你们跟他喝西北风去!这都不说了,还跟鬼子打?玩去!等鬼子退了咱回来了,可保这车行都平啦!”
“可四哥是真英雄……”
老馍头冲着儿子又是一下:“可今天锅里该有的还是没有!他是英雄你又不是英雄!小王八乐意饿死?要不让鬼子挑死?”
小馍头咬了咬牙:“乐意。”
老馍头又想打,神态却瞬间变得恭敬。他的视线里,龙文章领着一小队军人和一个民间鼓乐队正过来。高三宝、高昕、何莫修和沽宁幸存的几个士绅跟在后边,有人还带着伤残。所有人都沉默着,这支队伍看起来有些凄惶。
龙文章挥了挥手,那些人停下,鼓乐队将手头的各种乐器一齐奏响,并不和谐,龙文章烦躁地又挥了挥手。所有的乐器都停了,只剩下瘦削老头罗非烟在奏一曲《十面埋伏》,他的胡琴对沽宁长大的人是有魔力的,琴声中有人聚拢,有人开了门窗,人们渐渐围了上来,死气沉沉的街道上终于有了些活气。
曲终是沉默,龙文章身后的守备军不失时机展开一张纸,大声念道:“字谕沽宁民众,敌寇来犯,兵临城下……”
龙文章一伸手把那张纸抢过来揉了,他拄着拐杖跛行两步,白净的脸上泛着杀气:“什么字谕不字谕的?人都死整条街了。两天前我在这说过,我有一千发子弹留给日本鬼子,现在还是这话。再添一句——鬼子再来,三百人挡不住,谁跟我一块儿打鬼子?”
人群沉默。老馍头把直勾勾看着的小馍头又拖了回去。
龙文章看着沉默的人群不由得有些恼火,他往身边叫了一声:“高会长!”
高三宝点点头,一边的全福把一块红布揭开,那是整筐成色十足的银洋,另一块揭开,露出一口装设在木架上的大号铜锣。
龙文章听着人群里发出的惊叹和窃窃私语大声道:“这钱是高会长捐出来的。敲一响这锣,十块银洋拿走!敲一响这锣,上城外跟兄弟吃几天军粮!别怕,用不着怕,鬼子脑袋敲起来不比西瓜结实多少,只要你不怕。”他看着靠前的小馍头问,“小兄弟,怕吗?”
小馍头张嘴就答:“谁怕他?鬼子来我们那抢粮,我六叔一手一个给他们扔粪堆里了。”
龙文章总算笑了笑:“原来是英雄世家?小兄弟哪里人?”
小馍头看看老馍头,老馍头一双乌珠子快给那筐银元吸过去了,根本没管他,小馍头道:“承德。”
“你那英雄的六叔呢?快请出来给大家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