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德怀传-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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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的一天夜晚,彭得华的堂三伯和五叔悄悄来到彭家围子,告诉彭得华,有人告你聚众逼粜,要拿办你,赶快逃命吧!彭得华少年气盛,愤愤地说:“我们有理,他无理!”三伯叹道:“现今世界谁有钱谁就有理,你不赶快走,明早团勇就来抓你。”彭得华问: “谁告的状?”三伯说,是团总丁六告的,他家长工透的信。彭民言蹲在地上咳喘,催促儿子:“三十六计走为上,逃吧!”彭家一文钱没有,五叔刚卖了猪仔,掏出800文钱,塞到彭得华手里,叫他快逃到洞庭湖挑堤去,说那里有乡亲。
彭得华恋恋不舍地泪别老人,又看看已经睡了的弟弟,满怀痛楚,走出家门。
他“带着凄怅心情,走至大王庙嘴,想到两个可爱的弟弟,你们还在睡觉,明早起来,再也见不到你的哥哥了”!在月明星稀的夜空下,“回望那久居的彭家围子,痛伤离别,实难言状”。正在这时,彭五叔从庙后赶来催走,嘱咐彭得华走小路,绕过石潭镇,到湘潭十六总码头,搭夜船到洞庭湖。彭得华说一声:“五叔,我走了!”盈眶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簌簌地滴落在难舍的乡土上。
年仅15岁的彭得华,带着对童年苦难的回忆,和中国农民反抗悲惨命运播留下的火种,连夜离开乌石,从湖南湘潭的这片穷乡僻野,投身到更广阔的社会底层中去。
翌日黄昏,彭得华来到湘潭十六总码头,乘上一条坐人又带货的船。天未明,到了长沙,换乘去沅江的早帆船。到白马寺,适有人在岸上吆喝招人修堤。彭得华离家已3日,钱快用完了,便随招工的人去了西林围。
湘阴、益阳交界处的西林围,属湘阴、益阳两县管理,在洞庭湖南滨,是湘江和资江的出口处。由官府拨款和当地的大户集资,利用两水冲积起来的淤泥,围湖造田。修成后,能得数万亩良田,兼收莲藕、鱼禽之利。修堤的苦力约30000人,多是背乡离井而来的破产的农民和小手工业者,他们整天泡在泥水中干活。彭德怀回忆,修堤的工时以特制的香灸计算,1支香可燃1小时,每燃尽10支香为1个工。修堤纵横各1丈、厚l尺为1土方,每土方工价1角或5角不等。工具、伙食均自筹。西林围工程规模很大,设有堤工委员会,下分4个堤工局,各局又分若干包工头,每个包工头管理几个至10几个工棚,一个工棚有15至20余个堤工。
棚是堤工的劳动和生活单位,设有棚头。每月结算工钱时,棚头、包工头、堤工局,层层盘剥工人,包工头抽1%,棚头抽3%。对堤工局的监工和验收员,逢年过节、婚丧喜庆,堤工还要送礼。有些堤工因体弱或害病,负债累累;有的甚至被迫将自己的被、帐卖掉吃光,无钱还乡;不幸死去的,就被弃尸荒野。彭得华深感:“所谓洞庭湖区是湖南米仓,就是这些堤工的血汗和骨肉累积起来的”。而“堤工局那些董事等,无一不是剥削堤工来发财的”。
彭得华在西林围当挑土工兼伙夫,每天以燃尽5支香为炊事时间,另5支为挑土时间。尚未成年的彭得华,挑着沉重的土担子,跋涉于泥水中,致使他的身躯发育得两肩宽阔而背微驼,性格越发倔强寡言。
在西林围,堤工每做完一段工程,工棚便随着新的工段而转移。在工棚的搬移中,彭得华接触了洞庭湖边的很多农民,使他得出一个认识:贫穷与困苦不只是他一家、一村,“在湖南最富地区,贫富悬殊特别大,家无隔宿之粮者到处皆是。即象我家那样的赤贫户,也不是个别的”。
由于残酷的剥削,堤工无法生活,几次停工、罢工,要求增加土方工价。据《湖南政报》记载,官方为镇压堤工,其后在西林围增设了水上警察厅。
1916年春节前,堤工要求年关预发工钱,彭得华参加了,被当局认为是“不安分子”而遭驱逐。
时值湘军成立第二师,在长沙招兵。彭得华血气方刚,走投无路,愤而投军。走前,他把一卷破烂不堪的行李狠狠丢进洞庭湖,义无反顾地踏上寻求生存和希望之路。
不满18岁的彭得华,在生死线上已挣扎了10年,饱尝生活的辛酸,痛恨人世的不平,铸就了一副不安命的倔强性格。他将生命之根深植于旧中国苦难人民之中,并为解脱那无尽的苦难付出毕生的奋斗。
第02章 湘军十二载
彭得华离开西林围,去长沙投军,路遇骤雨。他躲进一个山洞,隐约听到洞里有滴水的声音。转身往里一看,水从岩缝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把一块坚硬的石板滴出一个小坑。他凝视着,若有所悟:外面的雨来得猛,收得也快;洞里的水,一点一滴,天长日久,果能穿石。穷人要找活路,也是这样的吧!
1916年3月中旬,彭得华在湘军第二师三旅六团当了二等兵。他为自己取号石穿,想以滴水穿石的意志寻找穷苦人的活路。但是,路在哪里呢?实在模糊得很。
这是中国近代史上激烈动荡的年代。孙中山领导辛亥革命,推翻了封建帝制,建立了中华民国。但是,在国内外反动势力的夹攻下,被袁世凯篡夺了革命果实,建立起北洋军阀的反动政权。1916年元旦,袁世凯公然复辟帝制,做了83天的皇帝。
袁世凯委任北洋军阀汤芗铭为湖南省都督兼省长。汤芗铭专横暴虐,对革命志士进行血腥屠杀。《湖南近百年大事记述》上记载:当时“陆军模范监狱已有人满之患,长沙通衢大道,执刑的号声,呜呜不绝”。湘人切齿痛恨北洋军。彭得华入伍时,正值湖南开展驱逐汤芗铭的活动。1916年6月,袁世凯暴死,汤芗铭遂被逐出湘。
袁世凯死后,他培植的北洋军阀各派势力,割地称雄。各地区、各派系的大小军阀连年混战。地当南北要冲的湖南,成了南北军阀争夺的焦点和长期拉锯的战场。自1916年到1920年的5年间,湖南省督军(总司令)7易其人:由汤芗铭到刘仁熙、谭延辏В蕉瘸鋈危⒏盗甲簟⒄啪匆ⅰ⒄院闾琛>陆侵穑煺搅辏�75县几乎无一不受其害。
继汤芗铭之后,北洋军阀祸湘,以张敬尧为最甚。他军纪废弛,纵兵劫掠、奸淫烧杀。对张敬尧的暴行,上海《民国日报》1920年1月19日曾有报道:“醴陵全城万家,烧毁殆尽,延及四乡,经旬始熄;株洲一镇,商户数百家,同遭浩劫;攸县黄土岭一役,被奸而死者,至女尸满山,杀人之多,动以数万。”、“人民流离转徙,死不能葬,生不能归。”彭得华看到:军阀纷争“一夕数惊,不可终日;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社会迅速破产,不少自耕农失去土地和生活依据,投军阀部队当炮灰”,感到自己“也是其中之一”。①这一切使他失望,他对旧军队所抱的幻想渐渐破灭。
彭得华在湘军反对北洋军阀傅良佐、张敬尧的作战中,勇敢矫捷,在行伍中任重耐劳,练文习武又都成绩优异,渐得营长袁植、连长周磐的赏识,送他到团训练队去学习军事、文化。两年中,他由二等兵升为一等兵、副班长、班长。1920年5、6月间,在驱逐张敬尧的战斗中,彭得华随队参加了宝庆、永丰、湘乡、临湘4次战斗。攻宝庆时,原排长负伤,彭得华代理排长,不久,正式任排长。
其时,湘军中来了一批保定军官学校毕业生,在营、连充当见习军官。开始,他们朝气蓬勃,常向士兵讲述鸦片战争以来的国耻,宣传爱国思想,提倡富国强兵、实业救国等等。他们讲得慷慨激昂,有时痛哭流涕,这对来自乡村又生活在军队严密封锁中的彭得华影响很大。日久,彭得华发现他们随着地位的升高,什么爱国爱民、廉洁奉公,完全置于脑后,如何升官发财却成了闲谈的话题,这又使彭得华大失所望。
在此期间,彭得华结识了营部文书兼团训练队语文教员黄公略。黄是湖南湘乡县人,原名汉魂,字家祀。少年好学,喜读兵书,对张良受书于圮上老人黄石公得以精通韬略,后佐汉高祖刘邦平定天下的故事甚为喜爱,便把自己的名字改为黄公略,又自号石。彭得华把同班士兵李文彬介绍给黄公略。李是湖南宜章县人,高小毕业,品学兼优,因家境穷困弃学从军。3人志趣相投,同抱爱国热忱,遂成好友。李文彬写信告诉家里人说:“我要追求光明,扫除邪恶,已将文彬之名改为灿。”彭得华还结交了20多个学生和贫苦出身的士兵做朋友,同黄公略、李灿一起,相约“以救国救民为宗旨,不做坏事;不贪污腐化(包括不刮地皮,不讨小老婆),不扰民”。②1920年夏,彭得华与李灿、王绍南、张荣生、席洪全、祝昌松、魏本荣共7人秘密组织了“救贫会”。
1921年7月间,湘军总司令赵恒惕为扩大地盘,联络四川军阀组织援鄂军,以援助“鄂省自治”为名,联合出兵湖北。8月间,败退长沙、湘阴一带。彭得华所在六团开往南县、华容县一带。彭得华被任为代理连长,率加强排驻华容县注滋口。③
注滋口是一个小镇,河流成网,帆船四通,市面相当热闹。彭得华在此驻防约4个月,发生了两件使他终生难忘、对他的人生道路产生重大影响的事。
军阀统治时期的湖南,军队每驻防一地,军队长官就是该地的太上皇。地方上的官、绅、商会、公教团体为了寻求保护,巩固地位,对驻地部队长官轮流宴请,每次都以歌妓陪酒。彭得华初任连长,有人来请,他也照例参加。在镇上的酒楼双喜堂,彭得华每次都看到一个叫月月红的姑娘,才十三四岁。出唱时,虽强作欢笑,却掩不住心中悲戚。一次,她忽对彭得华说:“你到这里一个多月了,还没有相好的女人,以前那些连长、排长谁没有十个八个的。你怎么不搞钱,又不找女人呢?”谈了几句,彭得华问她这么小年纪怎么到这地方来了?月月红告诉彭得华,她原叫张素娥,月月红是堂名。父亲早死,母亲改嫁,她住到叔父家。叔父很穷,前年遭水灾,把她押到酒楼来,押了200银元,卖唱不卖身,4年期满才能回家。一次,商会会长请前驻防的王连长来这儿吃酒,王出洋200元,要她留宿,她不从,被堂太婆狠狠打了一顿。彭得华问堂内情况,月月红说,每天除吃客人剩饭剩菜,就是开水泡白饭。出一次堂得洋1元,全归堂太婆。在堂有守门的,出堂有跟班的,逃也逃不脱。彭得华听后,深表同情。月月红要求彭得华替她赎身,愿服侍他一辈子。
彭得华回队后,立即给黄公略和李灿写信要钱。又写信给第三团王连长,说双喜堂的月月红因未留你夜宿,挨打受伤,我想赎这小女孩出火坑,你要解囊相助。数日后,凑了百余元,彭得华自己又拿出两月薪饷,带着一班班长、救贫会会员王绍南到双喜堂赎人。老鸨张口要400大洋。彭得华大喝一声:“拿押契来看!”老鸨见是军官,不敢放刁。彭得华赎出张素娥,给她买了船票,还给了她一些钱,叫她自回叔父家去了。
命运似乎要把彭得华推上一条歧路,但他猛然掉转了船头。双喜堂没能吸引他,却使他从这里看到了社会黑暗、悲惨的又一个方面。从此以后,当地绅商团体请他吃饭,彭得华一概拒绝,觉得他们的快乐完全建立在别人的痛苦身上。
以后,他休息时,就到农民家去坐坐。贫苦农民见他说话温和,关心的都是他们的痛苦,就向他倾诉苦情。舵杆洲有个叫姜子清的,说到地主区盛钦霸占他多年淤积起来的湖田时,痛哭流涕,要求彭得华帮助他要回淤地。
彭得华一打听,这区盛钦乃是当地一霸,任税务局兼堤工局局长。其兄是赵恒惕省署的高级参议。区仗势欺人,不仅霸地,而且霸水,封河湖,封苇田,独占其利,又巧立名目,增加税收,横行乡里。
彭得华手下有了兵,自驻一地,决心学易华,为民除害,实行“救贫”。于是派王绍南和魏本荣等3名救贫会会员,由姜子清带路,于黑夜去注滋口区宅,将区盛钦杀死,贴出匿名布告,宣布区盛钦的罪状。
事过3个月,当年11月底,彭得华率部驻防离长沙70里之潞口畲一带。落脚不几天,秘密处死区盛钦之事被人告发。一天早操后,团长袁植派特务排徐排长到彭得华处,说袁团长请他去长沙团部。走出数里,一班伏兵扑上去将彭得华捆绑了双手。徐排长上前说是袁团长奉督军命令,不得已来捉的。
彭得华边走边想逃脱的办法。他想士兵们多是贫苦人,便述说这次犯法,是因为杀了恶霸地主,救济穷人,区盛钦是当地为富不仁的最大恶霸,并列举了区的一堆罪状。士兵都说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