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继阁小说网 > 文学电子书 > 枭雄归尘 >

第19章

枭雄归尘-第19章

小说: 枭雄归尘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秀次没回答,他似已明白秀吉意欲何为。木食过于平淡的寒暄告诉了他一切。上人并未立刻离去,而是等着秀次把饭用完。秀次让一旁的老僧在碗里倒上水,一口气喝完,方才道:“真是美味啊。恐怕一辈子都吃不到如此美味了。”
  “大人吃得这么香甜,贫僧也就放心了。”
  “恐怕要给大师添麻烦了。我已下了决心。”
  上人嘴边浮出一丝微笑,“若贫僧能帮得上什么忙,请大人只管吩咐。”看来,他已看出秀次想自尽。
  这和尚却也是不易!秀次苦笑了:“上人,我有一个请求。”
  “大人请讲。”
  “我到此之前,早当自尽才是。”
  “人生总有不如意之事。”
  “秀次错在不知自律。对自己严厉些,对别人就会宽容……我最缺少的,便是恕人之心。”
  “大人所言极是。您巳经渡过难关,顿悟了。”
  “我对不起大政所,被人嘲为太阁的耻辱……太阁被嘲笑,便是大政所的耻辱。大家都蒙了羞,我却毫无察觉,而是拼命把舅父的耻辱公之于众。外祖母……她必万分悲伤。”热泪从秀次眼中簌簌滚落下来。
  木食上人默默待在一旁。从聚乐第到伏见,再从伏见到高野山,对于关白秀次,这短短的旅程,竟是他省悟之旅,甚至远胜他二十八年的苦恼人生。律己恕人,多么重大的发现,对人宽容,便畅通无阻;反之,人生就会陷入无尽的黑暗。
  “我佛宗旨便是如此。对自己严格要求,对他人宽宏大量……只有这样,人生才会丰富多彩;不懂得这些,生活便贫乏寡淡。如今,大人的人生即将变得丰富。”
  “上人,我想在这里向大政所谢罪。”
  “贫僧以为,此乃善事。”
  “以前都是我的不是。本该扪心自问,却一味责难太阁,现在终于得到报应。我如背负谋反罪名而死,会给太阁带去难以抹灭的污点。我不想等太阁命令,已决心切腹自尽了。”
  “大人要自尽?”
  “我想拜托大师,把我临终前的情形原原本本转告太阁。”
  “贫僧定……”
  “我太愚钝了。人要重修行,我却毫不在意,结果只能在无边黑暗中挣扎……可我从未想过背叛太阁,也没有任何大逆不道之念。我只是被宠坏了,幼稚、我行我素。我已认识到了,故决定自尽,以告慰大政所在天之灵……希望大师能明明白白转告太阁。”
  上人微笑道:“大人的心情,贫僧甚是明白。”
  “请大师一定转告:秀次绝无谋反之意……”
  “大人既下了决心,贫僧理当照办。但自尽一事,大人能否暂缓?”
  “大师的意思……”
  “贫僧想在大人生前,就把您的意思转达给太阁大人。”
  秀次一怔,打量了一眼上人——上人似还想调解?秀次轻轻摇了摇头,“大师情义我心领了。秀次不想再那么愚钝。跟太阁解释的事,能否请大师在我自尽后再去?”
  “大人好不容易悟透人生,怎能说出这种话来?”上人加重了语气,“还请大人三思,先静候一些时日……众位以为如何?”
  听了这话,座中人不禁面面相觑,他们其实对秀次的心一清二楚。上人又向秀次低头道:“大人至少该让随行的众位大人明白是怎回事……”
  最终,秀次把自尽后事完全托付给了木食上人。究竟会如何与秀吉交涉,上人未明言,可似十分自信。
  上人退下后,又送来些酒,人们边喝酒边闲谈,都尽量避开命运之类的话题,睡下时,已过了亥时。
  雨一直在下。秀次辗转反侧,反复玩味木食的话。上人无非是想救人性命于危难,以为太阁还是会法外开恩。
  一个已经死心的人,突然看见一丝生的光明,反而会更加慌乱。今夜的秀次也是如此。他好不容易睡着,竟在梦中看到了祖母大政所,她和木食应其一起来到了柳间。“我来接你了,赶快收拾收拾准备回京城吧。”她对秀次的事仿佛一无所知,面带微笑说道,“身为关白,就该有随从。你看,寺外全是前来迎接你的家臣……你是坐轿还是骑马?”
  “秀次还年轻,想骑马。”
  “那就骑马吧。快把备好的马牵过来,上路吧。”
  不知为何,秀次眼泪吧嗒吧嗒掉个不休。祖孙之间,永远没有权术和阴谋,也没有明争暗斗,有的只是亲人之间无限的关爱和体贴……秀次的泪水怎么也流不尽。
  “你看,马来了。家臣们都在高兴地等你回去呢。赶快到院子里去吧。”
  祖母这么一说,秀次甚至清晰地听到充溢整个小田原谷的人马喧闹声……
  秀次一觉醒来,发现窗纸泛白,雨也停了,枕上湿漉漉一片。令他惊讶的是,梦中的人马竟然真的挤满了寺院周围。
  “唉!”秀次猛跳起来。一定是重臣们带领军兵杀到圣地来了,“来人,打开窗户!”
  “是。”早已起床的不破伴作弓着腰,从外间一路小跑进来,悲痛地施了一礼,忙去开窗。乳白色的晨光倾泻而人,外边的呐喊声传了进来。若在这里发生骚乱,就太对不起祖母了。秀次抄起刀就奔走廓而去,他以为重臣们已开始放火烧山,然而,事实正好相反,最先映入眼帘的旗幡,既非他自己的,也不是重臣们的。“怎么回事?怎是福岛正则的马印?”
  秀次飞一般从走廊折回屋内,“伴作,他们难道是来诛杀我的?”
  “恐怕是……”
  “唔。”秀次目龇欲裂,梦中祖母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身为关白,就该有随从……”这个梦多么具有讽刺意味:既要杀他,几个人就够了,可眼前居然有这么多送自己去黄泉的兵马!
  “伴作,快去叫上人。”
  “是。”伴作急匆匆直奔方丈室而去,随从们都静静坐在一边,盯着秀次,一动不动。秀次愤怒至极,年轻气盛的他只觉得眼冒金星,口中发干,全身都在打哆嗦。
  不久,伴作回来,只是跟他回来的乃是一个老僧,而非木食。秀次握着刀的手抖个不停。
  “请大人冷静。上人正在和军队交涉……”老僧施礼道。
  “正在交涉?”
  “是。上人与太阁大人有约定,不许大军人山……”
  “长老,正则带了多少人马?”
  “贫僧略有耳闻。不只是左卫门大夫,还有福原左马助和池田伊予守的人马。听说三员大将从伏见出发时带了一万余骑……”
  “一万余骑?”
  “是。主将左卫门大夫尚未抵达,他们要封锁道路,还要围山。目前到达的只有三四千人……余下的人将守在山口。”
  秀次扔掉刀,大笑起来。他从未想过与舅父兵戈相向,而舅父却调集一万人马向他扑来。舅父的毒辣和祖母的慈爱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真是难以置信!“哈哈……太可笑了!我终于看清了太阁的真面目。为了对付我区区一人,竟派万余大军前来,真是用兵谨慎啊。哈哈哈……”秀次大笑不止。原来太阁比想象中还要卑鄙,只不过一个心胸狭窄的小人。
  秀次慢慢觉得喘不过气来,终于泪如泉涌。随从皆肃然,不知如何是好。木食上人赶来时,他刚刚止住眼泪。
  “大人,贫僧前来谢罪。”应其眯起眼正视着秀次,“大人好不容易决定自尽,却被贫僧搅乱了,贫僧罪过。”
  “算了。”秀次出乎意料地摆摆手,“上人怎么阻止得了?”
  “是。”
  “可我并不想现在就切腹。”
  “大人的意思……”
  “我要听听正则究竟说些什么。听了太阁的口谕后,我再从容自尽不迟。”
  “这个,贫僧不便插嘴。”
  “莫要担心。秀次不惧太阁。”
  “是。”
  “太阁实在可悲,烦恼缠身,痛苦挣扎……大家说是不是?”秀次对自己的随从们说道。他眼里含着微笑。
  木食上人完全放下心来。他派出的使者已在桥本口被福原左马助手下抓获,被遣送回来。看来,太阁已无意给秀次一条生路。上人静静退了下去,特意为秀次及随行添了些酒馔。
  “关白根本没有反抗之意。因此,请不要靠近大殿。”上人故意把士卒支开,他想让秀次安静地享受最后一次酒宴。剃净头发的秀次却未碰酒杯……
  正则抵达高野山,出现在秀次面前时,乃是文禄四年七月十——下午。他看到剃光头发的秀次,眼圈红了。他同情秀次,对石田三成亦甚反感。
  “上谕!”他既怕激怒秀次,又不得不虚张声势喊道,“尔意图谋反,实属大逆不道,故赐切腹。”说完,他把石田三成、增田长盛、长束正家三人誊写的口谕愤愤然扔下。秀次歪着光头,沉默了一会儿。
  “左卫门大夫。”秀次开口说话时,正则已把口谕卷起来,放到他面前,后退几步,挺身而立。“你认为秀次真要谋反?”
  “不知。左卫门大夫只是一个被派来的使者。”
  “稀里糊涂就被派为使者?”
  “大人有何遗言?”
  “你好生听着。”
  “是。”
  “秀次无辜,绝无谋反之意。”
  “……”
  “可是,太阁眼中,秀次却是一个不孝子,是有辱太阁体面的不肖之徒……”
  “……”
  “身负莫须有的罪名,秀次为自己的幼稚深感耻辱,不等使者到来,本想自尽。”
  “……”
  “可你们却率大军前来,甚至包围了圣地。切腹的命令不来,我是不会死的。你明白吗?”
  “不明白!”正则立即答道,“世人都传言,大人意欲谋反。”
  “不!”秀次厉声道,“我乃无辜,是有人在诽谤我,诬我秀次是谋反者。因此,若命令未下我就自尽,世人就会说我心中有愧,才畏罪切腹。太阁亦会信以为真,说不定会把我的家臣统统处死。这个理,你明白吗?”
  正则慌张地眨了眨眼:“的确如此。是正则糊涂。”
  “想必左卫门大夫也厌恶栽赃陷害之人吧?秀次未立刻自尽,乃是在等你到来。”
  “明白。”
  “所以,你要把我方才所言铭记在心,原原本本转告太阁……对于莫须有的罪名,秀次断不接受!可我还是会自尽,不是因为有罪,而是我对自己的不肖深感耻辱,为自己的不孝后悔。”
  “是。”
  “秀次的自尽不应累及家臣。家臣们无罪。你定要把我的意思禀告太阁……”
  听到这里,正则扑通跪坐下来。此刻他怕比秀次还要激动。
  “是。”正则回答一声,低头号啕大哭。秀次极其平静,但并排立于身后的五个随从,不约而同抽泣起来。
  “后日,十五日晨,我自行了断。”秀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第十一章 畜生冢
  丰臣秀次切腹,是在文禄四年七月十五巳时,在场的有福岛正则、福原左马助、池田伊予守等人。尽管木食上人再次提出免秀次一死,可三人都不敢轻应。人人都摆出一副坚信“太阁决定难以改变”之态。他们只是答应,在回去复命时,会把秀次的遗言——切腹乃是为自己的不孝向太阁赔罪,绝非承认谋反——原封不动地转达给太阁。
  此日正好是盂兰盆节,据说万千灵魂今日都会从灵界到人间拜亲访友,可就在这样的日子,秀次却要奔赴黄泉。至于山本主殿、山田三十郎、不破伴作三个侍童,无论秀次如何规劝,他们也决意殉死,结果,三人都先行一步踏上了黄泉路。
  “那好。等亲眼看着你们上路之后,我再走。他们为我做法事时,你们的灵魂也会得到超脱。放心去吧。”
  秀次话音刚落,山本主殿第一个把匕首刺入腹部。他今年才十九,所用的匕首亦是秀次赏的国吉刀。他从容地在腹部划出一个十字,用右手把五脏六腑全抓了出来。这是他在发泻心中的不满和怒气。秀次手起刀落,山本的头颅滚落在地。
  接下来为山田三十郎。他恭恭敬敬从秀次手中接过九寸八分长的名刀厚藤四郎,对着手握血刀的秀次淡然一笑,猛地把刀刺进腹中。他也十九岁,争强好胜不亚于主殿,可他不想像主殿一样愤然离去,而是面带微笑。秀次立刻把他的头颅砍了下来。
  第三个切腹的是不破伴作。伴作才十七,号称天下第一美少年。他裸露的上半身肌肤白皙娇嫩,甚至让人将他疑为女子。大家都不忍地移开了目光。
  “我会永远和大人在一起。”伴作抬头望着秀次。匕首已深深刺进左胸,他的视线还是没从秀次身上移开。他面不改色,轻松将匕首从左胸慢慢划至纤纤细腰右侧,静静等待秀次为他介错。
  秀次眼里喷射出愤怒的火焰。“你去吧,伴作!”细长的刀第三次挥起,伴作的首级落下。秀次终究是一员猛将,手起刀落,面不改色。�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1) 踩(1)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