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雄归尘-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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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看法不无道理。但在我看来,仍然是人们欲壑难填,才争斗不断。”
“我们差得太远。我早已看到战事结束后。我正在考虑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说说看?”
“不久之后,定会天下一统。到那时,有些人就成了无用之人。”
“无用之人?”
“你难道就没考虑及此?一旦天下安定,武人便失去用处,又不能对其置之不理。如此一来,世道就会变化。若他们成为浪人流离街头,就会心生不满,而一旦有人出来争夺天下,便会蜂拥而至。他们出人头地的机会便是天下大乱,最欢迎的就是争雄逐鹿。但若把他们安置好了,事情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安置?”
“不错,这手棋我早已想好了。世界之大,并非只有高丽、吕宋诸地,也并非只有天川、宁波等港,还有安南、暹罗和天竺。那些地方气候温暖,物产丰富,谷物一年两熟甚至三熟,真是一方乐土。我想到那里去修建城池,既无兵荒马乱,也无烧杀抢掠,还可建造大船,四处交易,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如果这一切成为现实,你还会想到德川战死、太阁老朽、武士们杀红了眼的一幕?人欲确无止境,可是,只要另寻生路,又何需多虑……明白了这些,你也可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助左卫门满脸不屑,他以为对方听不懂自己的大道理,还故意伸出右手,扳了一下木实丰腴的下巴。木实严肃地推开他的手,满眼愤怒之火,“先生想到处建造城池,以安置那些失去用武之地的武士?”
“男人的想法就是和女人的不一样啊。”
“真了不起。不愧是堺港巨商。”
“你服了?既如此,就乖乖回去吧。
“不。既然先生胸怀大志,我的话你就更应一听。”
“难道你还要我写什么谢罪书?”
“我会暗中为先生的抱负祈祷。”
“我要是拒绝呢?”
“很清楚,先生胸怀凌云大志,却因为惹恼了太阁而锒铛入狱。世人会说,像吕宋助左卫门这样的男子汉大丈夫,竟为了一封谢罪书而自毁前途……你还有脸活在世上呜?”
“你这个可恨的女人……”助左卫门咆哮起来,“好一张利嘴!”
“你到底写还是不写?我听到回答便回去。今日我不是普通人,我是北政所夫人的特使!”
二人一时难分胜负。助左卫门在志向上占上风,木实的辩才却略胜一筹。
“主意倒是不错,战事结束之后,无用的倒真是那些武士……如果弃他们不顾,必会天下大乱……”
“唔。”
“你写还是不写?我只要你一句话。快说!”
“……”
“木实已经承认你是大丈夫。你还是答应吧。”
“木实。”
“怎的了,吕宋先生?”
“你刚才承认我是大丈夫?”
“是。”
助左卫门再次抬起手,朝木实下巴伸去,“你拿出证据来?”
“你说什么?”
“我想要你承认我是铮铮男儿的证据。”
“证据?”
“从前你瞧不起我,奚落我。现在你承认,那你得向我认错。”
“难道你让我木实也写谢罪书吗?”
“不,我要的是你的人,就一次。之后我立刻给你写。怎样,既然知道自己错了,就拿出行动来。一次就足够。”说着,助左卫门扳着木实的肩,就往自己面前拽。木实只觉全身发麻,想逃跑,腿脚却不听使唤,想打助左的耳光,手却动弹不了。
“你居然不反抗?”助左卫门吃了一惊,自言自语道,“既然如此,那就是愿意用身体来向我谢罪了?”
说着,他突然抱住木实的脑袋,滚烫的嘴唇在她的脖颈、脸颊、下颌、额头上狂吻起来,最后落在唇上。助左发疯似的吻着木实。木实闭上眼睛,这样的惊愕,她以前也经历过一次,尽管心里十分厌恶,身体却无法动弹,头脑也像麻痹般不听使唤。“哈哈……”助左卫门突然笑了起来,两只手依然紧紧抱住木实,“哈哈……木实,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真是太神奇了。哈哈。”
“胆大包天”这个词,大概就是用来指这种男人。助左卫门又使劲亲了木实脖颈一口,然后猛地松开胳膊。木实却像呆了似的,依然没有清醒过来。
“好吧,既然你承认了错误,我也不能自食其言。我这样的男子,一生只写一次谢罪书。”助左卫门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立起身,取来纸张砚台,放在二人之间。木实慢慢回过神来,她这才觉得自己脸上滚烫,浑身发抖。
“快说,你要我怎么写……我既答应,就会完全照你的意思去写。”
“……”
“你怎不说话?不是早就打好腹稿了吗?”
木实使劲咽一口口水。助左说得没错,她早就想好了内容,可一时竟说不出来。她还处于狼狈之中。
“不用急。我答应了。”助左卫门乐呵呵展开纸张,提起笔来,“木实……”
木实的眼神这才恢复了光彩。回想起来,二人之间实在奇妙,同为纳屋一族,自小就非常熟悉。对于权谋、生意、武功、人心的认识,二人从小就受到蕉庵的影响。他们坚信,只有堺港商家才是日本真正的栋梁。因而,人的想法在任何时候都出奇地一致。尽管他们都认为,以前是利休居士、曾吕利、宗久等人叱咤风云,而今后,天下将由他们主宰,二人之间却互不相让,明争暗斗。
“我口述了。”
“不要哆嗦。”
“谢罪书……”
“谢罪书……好。”
“罪人助左,因思虑不周,竟为高贵仁爱之主通融黄金,今蒙您循循善诱,最终悟到此举实有碍天下安定。”
“这不就等于在说,借给关白黄金之事甚是不妥吗?”
“正是。写好了吗?”
“写好了。
“此后必定认真反省,恳请莫将此书公布于世。谨以此书谢罪。”
助左卫门一边写,一边暗中好笑,道:“这要是让别人见到,还以为我吕宋助左卫门被木实小姐踩到了脚下,正一筹莫展呢。”
“若不这般写,就无意义了。”
“若把这个拿给北政所看,北政所就会认为,若不把德川留下,国内就会危如累卵?”
“对。写完后盖上印。”
“好的好的。盖好了,木实小姐。”
“那好,我收下了。”
“谢罪书给你了,钱我还是照样赚。你要的只是让德川留在国内。”
木实不答,把谢罪书仔细包好,放入怀中,站起身,“打扰你这么久,抱歉。”
“确实如此。”
“连茶水都没上就打发我走,真令人意外,时间紧迫,我先告辞了,”
“哼,少来这一套。今日我助左卫门高兴得很,茶都不用上,却得到宝贵的东西。我也可放心去吕宋了。你好好侍奉家康,休要再装神弄鬼了。”
“告辞。”
“我若是赚了大钱,下次也会借给你一些。哈哈哈……”助左卫门笑声未落,木实的身影早已从他眼前消失了。
第六章 木实犯险
为了丰臣秀吉的吉野之行,大坂城内忙得人仰马翻。此次去吉野,不只秀吉一人,关白秀次、德川家康、前田利家等人也将随行,同去赏樱花。因此,此次游山的重大意义不言而喻。
阿拾已经降生,西丸夫人与关白之间的不睦日渐显露。世人都在盯着秀吉将选谁来辅佐阿拾,一时谣言四起:秀吉若是让阿拾执掌天下,必然会从幼时起就对其精心培育,因而辅佐之人必天下一等一的人物;而若无心让阿拾继承家业,秀吉便会不计身份,随便选一位即可。就在世人胡乱猜测时,秀吉决意让家康和利家两人随行至吉野,更令世人猜疑不已。
“不会在旅途中就把关白处决吧?”
“极有可能。再选定德川和前田为阿拾的辅佐之臣,这样,关白的余党也束手无策了。”
“可是,我听说太阁已答应将关白的千金许配给阿拾,将两家合二为一啊。”
“你错了,那已是老账了。即使太阁大人有这种打算,关白照样胡作非为,若不严加处置,恐怕难平民愤。光五位奉行大人的反对,就足以改变太阁的初衷。这么一来,关白会越发疑心,拒绝与太阁握手言和。太阁思来想去,才有了这次吉野之行。”
“照这么说,这次游山要出大事?”
尽管众说纷纭,北政所却毫不放在心上。她心中最清楚这次游玩是怎回事,不时向身边的人透露真相:原本待在伏见城的秀吉回到大坂后,立刻招来秀次,父子促膝长谈之后,决定同去吉野游玩。故,这次游山的目的和外面的谣言正好相反。秀吉的想法甚是简单,就是想通过这次游玩加深父子之间的感情,感情一深,隔阂自然就消除了……
北政所坚信,她泄出的这些内情,可以辟谣。然而就在此时,侍奉德川家康的木实前来请安,给她带来一个令人失色的消息:秀次为收买众大名,正与堺港商家联手筹措金钱。不仅如此,为了扩张势力,不久之后恐怕还会向朝廷献金。当然,木实声称这一切不过是道听途说。若所说属实,必要出大事了。北政所听了,脸色大变,她深感不安,也怀有戒心——若是诽谤中伤,她绝不轻饶。因此,她不会忘了跟木实索要证据。
就在流言漫天之际,终于迎来了秀次来大坂城的日子。这一日,北政所早早把侄子木下胜俊叫来,要他暗中负责关白下船到抵达大坂途中的安全。虽然她坚信秀吉的安排万无一失,秀次自己也会加强戒备,但由于最近五奉行似对关白愈加不满,不得不防。万一五奉行的手下一时莽撞,起了杀心,才是丰臣氏莫大的耻辱。
午时四刻,木下胜俊返回北政所住处。一看他那平静的表情,就知今日什么事也未发生,北政所这才放下心来,道:“关白已平安抵达了?”
“是。无论如何都是血亲。关白一看见太阁大人,就眼泪汪汪。”
“哦,太好了!世人都在造谣生事,生怕丰臣氏不出乱子。”
“当然,关白的近臣也加强了戒备。他们对太阁大人的豁达好像甚感意外。”
“那是当然。这一日,大人等了很久。”
“从名护屋回来后,他们父子还是第一次会面……也真怪。尽管太阁父子彼此思念,却被谣言给残酷地隔断,直到今日才让双方完成心愿。”说着,胜俊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接着道,“说到谣言,我倒是听到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说法。”
“另外一种说法?”
“说太阁大人其实并不在意关白的行为。大人的这次吉野之行,是另有原因。”
“哦?好新鲜。大人这次出行的原因是什么?”
“说是由于出师不利,为了面子,才把德川和前田二位大人都带上,想来一次奢华的出游。”
“哦。”
“因此,关白也无非是这次游山的一个摆设,此外别无他意。”
“摆设?呵呵,听起来倒是有趣。果真是这样,关白的家臣们也用不着担心了。”
“是啊。他们说,一直都是在瞎操心,都是因为不明太阁大人的器量和人品。”
宁宁纵声笑了。这一定是有人为了消弭甥舅二人不睦的传言,故意捏造出来的。这倒也合秀吉心意。
“夫人,”外边传来侍女的声音,“德川家的堺局求见。”
堺局就是木实。宁宁眉宇间立刻阴云密布,“就说我今日生病,不想会客……算了,还是见一见吧。听听她到底想说些什么,”
从宁宁的表。情中,木下胜俊似也敏感地觉察到发生了什么。“那么,恕侄儿先告辞……”他小声嘟囔着,悄悄退了出去。厅里只剩下像古旧家具一样待在角落里的孝藏主了。宁宁看了她一眼,道:“你刚才听到的不要四处乱讲,明白吗?”
“明白。”
“大人从吉野回来后,要与关白结伴去高野山参拜。高野山有为大政所而建的寺庙。看到父子二人结伴参拜,大政所定深感欣慰。”北政所像是自言自语。
一阵响亮的脚步声传了过来。一般说来,内庭的侍女们会不知不觉放低脚步声,但木实却与她们不一样。“堺局参见夫人。”
“哦,木实,往前来。”
“失礼了。”木实进来后,厅内立刻敞亮了许多。宁宁既好气又好笑。木实带来一丝生气,可这种生气有时却缺少体贴与关爱——当她的爪子无情地抓向对方的伤口时,却没有意识到这是对人的伤害。
“木实,今日又有何事?太阁大人和关白大人不久也要到我这里来了。我正等着呢。”
“恭喜夫人。”木实带着一种天真的表情,“早就听说吉野樱花天下无双,这次能去欣赏,在我还是头一遭呢。”
“你也要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