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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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李世民已经率右军后撤到离城约两里的位置,远远地看到左军被宋老生的大军逼退,几乎停不住阵脚,隋军仍在后面猛冲,渐渐地已经冲了二三里地。他知道左军形势有些不妙,连忙作出决断:令身边的右军长史柴绍率领五六千步兵顶住当面之敌,令身边的军头段志玄整顿骑兵准备马上和他一道冲锋,令一名军佐到后面叫刘弘基带领其余骑兵快速跟上,令赵文恪带领一部分步兵跟在骑兵后面,向东救援左军,尽可能不要掉队。
指令完毕,李世民大喝一声,驱动跨下的白蹄乌,驰下了一道陡坂,他的身边紧跟着两骑卫士,三道烟尘直直地向宋老生军阵的后背飞去,段志玄带着数百名精骑紧紧地尾随在他们后面,身后腾起了一大片长长的烟尘。
“杀啊——”白蹄乌像飞箭射向敌阵,李世民抡刀左挥右砍,一个个头颅和肉块儿在血光中飞舞。
“杀啊——”数百名精骑冲进了敌阵,所到之处,隋军像草杆儿似地倒下,马蹄从残肢断臂中、从血泊中、从正在嘶哭的隋军士卒头上踏过。
激战中,李世民感觉手上发滞,举刀一看,刀口全卷啦,他飞刀掷入一名逃跑隋军的后背,刷地从背上又抽出一道雪光,向缩作一团的刀丛枪林突进。
李渊在阻止左军继续退却时,突然发现宋老生的后阵像麦地被人趟得直摇晃,便知道右军已经赶来增援了,忙带着左军向追赶他们的敌人发起了反冲锋。在两股相反的力量冲击下,宋老生的军阵荡来荡去,渐渐有些坚持不住了。
李渊见势,灵机一动,令身边军士大喊:“宋老生已经死了!宋老生已经死了!”义军将士听了,发出一阵热烈地欢呼,像猛兽一样跳跃起来,向隋军猛扑。
隋军听说主将已死,个个无心恋战,军阵几乎一触即溃,像无数只野兔四下乱窜,地下丢满了军仗旗帜。义军像撵兔子似地穷追不舍,军头们想维持队形,喝令士卒不要走远,可哪里还管得住,队形全乱套了。
宋老生带着十几名骑兵冲出义军右军步骑的重重阻拦,向霍邑东门奔去,却发现东门已被义军右军的步兵挡住,城里隋军害怕义军冲进城,早把悬门给放了下去。宋老生远远地看了,直接驰马抵达城壕,迅速跳下马,跃下壕堑,又爬了上去,跑到城墙根儿,喝令城上隋军吊下绳索把他拉上去。正忙乱间,刘弘基率领一百多名步骑追杀过来,宋老生留在城壕边的随从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有十几名义军步兵跳下城壕,跟着爬了上去。
宋老生已经被城上的吊绳拉到了一丈多高的位置,却被几名步兵跳起来砍断了吊绳,他的身子直往下落,还没落地,几支刀枪已经戳在他身上。他落地时已是满身重伤,却还能奋力一扑,从刀枪丛中滚了过去,跌落到旁边的城壕里。
正在城壕那边紧紧盯着的刘弘基看了,嗖地从马上跃下,只几闪便窜进壕沟,奔到正在快速奔爬的宋老生后面,连剁两刀,把宋老生剁翻,然后切了宋老生的人头,提在左手窜了上去,那人头一路彪着血,城上的飞箭噗噗地落在刘弘基的身前身后。
刘弘基翻身上鞍,拍马驱驰,穿过还没有完全结束战斗的杀场,找到了大将军李渊,把手中宋老生的人头拿给李渊看了,李渊连声夸奖。刘弘基可高兴啦,左手紧紧地攥着人头,在前来看稀奇的军士面前晃荡了几下,宋老生那怒睁着的环眼吓得军士们惊恐地向后退缩,人头的颈脖断口仍在向下沁着血水,弄得刘弘基浑身血糊糊的。
很快,李世民带着追击逃兵的骑队转了回来,来到了父亲的身边。他立住马,举刀一看,嗬,刀刃又卷啦。他把刀轻轻地扔到地下,对身旁的刘弘基夸耀道:“我砍卷了两把刀,杀了四五十个人。”
“我杀了宋老生哪,二郎!”刘弘基又把手中的人头举得高高的。
李渊带着李建成、李世民、刘弘基和身边的步骑向霍邑城逼近,在他们经过的几里长的杀场上,遍地都是鲜血和僵尸。他们来到离城墙约有半里的地方停下了,身后几万义军陆陆续续跟了上来,回身看去,那阵势就像暴雨来临前夕迅疾移动的乌云。
这时日头快要落山了,战士们披着霞衣,欢快地跳跃着,呐喊着。李渊见士气正旺,便下令立即攻城。义军本来没有准备攻城器械,干脆搭人梯爬上去,由弓箭手在城下发射羽箭作掩护。仅仅用了两三回合,义军便登上了城墙,在黑暗中占领了整个霍邑城。
第二天一早,李渊带着两个儿子巡视了昨日的战场。
柔和的阳光照在原野的一具具尸体上,一个个面庞好像沉睡中的面庞,在睡了一夜后,他们还没有醒来,看来还要一直这样睡下去。秋风翻动着地上的军旗,翻卷着沉睡中人们的衣角,吹拂着他们身边的荒草,荒草边有一块块暗色的污印,那是昨日鲜血沁入草根留下的痕迹。在秋风下,荒草已经发黄了,等到明年春天,它们又将长出新一茬绿芽儿。
“这些死人里面,有多少本来是想投奔我们的啊,都是宋老生作的孽。”李渊神色怆然地说道,“他们死得太无辜了,静静地想一想,真为他们感到痛惜。但愿以后我们能多用文德感召人们,刀兵还是越少动用越好。”
李建成一脸愀然。
李世民双手合什,对着阳光下沉睡中的人们低下了头。
这是战争,是屠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可我并不想你死,你也不见得想着我死。我们都在谋划着求生。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安排我们各自为求生而相互厮杀。冤魂啊,请你原谅我,如有西天,请你向西天飞去,在那里,不会有人因为瘦弱无力而在恐惧中颤栗。
回到霍邑府,军门前排着一队队士卒,一个个笑得只见到一张嘴,官员们正忙着为他们登记战功。
一名司勋官上前报告,登记战功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只有随军的劳工和仆隶们的功勋不知道该怎么入档。
“难道刀砍来、箭飞来的时候,会认什么贵贱么?你这个问题问得可真没水平!”李渊批评道,“如果奖惩不公平,谁还愿意努力?对劳工和仆隶,只要有功,就得和一般人完全一样给记功,不准有任何歧视。”
说完,李渊转身问两个儿子:“你们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爹爹!”李建成、李世民朗声答道。
大多数俘虏都参加了义军,他们连同霍邑城中士民参军的,都被大将军李渊分级授官,同等的职位与最早在太原起兵的人们一律同等待遇。李渊还让他们同乡跟同乡分在一起,尽可能找同乡中的贤才作军头,对他们一点都没有不放心的样子。大家高兴得像过年似的。俘虏中有一些祖籍关中的官兵想回家乡,李渊都授予他们五品散官放还。宋老生也被按本官之礼下了葬。当这些仁义之举传出后,前来归附的人更多了。那些乡村堡坞来的人,不管贤愚贵贱,入了军门,都由大将军亲自授予朝散大夫以上的官职。
人们对此议论纷纷,连裴寂也向李渊絮叨,他对新人和普通百姓授的官未免太高了点。
“这事你真的没我懂,”李渊笑呵呵地说道,“汉高祖是怎么兴起的?就是舍得封赏人家。大家一起打天下,有了好处,是不能独享的。如果天下人都把我的勋位看得金贵,不就更愿意跟着我走么?后主啊就败在这件事上,你看雁门解围那次,到了东都开始行赏,危难时许别人当大夫,一免了祸便只给人家一个小尉官儿。从那以后,不论将领还是士卒,谁还愿意为他卖命!我早想好啦,在封赏这事上,就是要和后主反着来才能兴起。它的作用可大着呢,抵得上百万雄兵,我就要靠这定天下,不信你等着瞧!”
八月八日,义军进驻汾郡。
八月十三日,义军攻入绛郡。通守陈叔达率部下面缚请罪,李渊把他们放了,并不问罪,像过去做同事时那样待他们。
八月十五日,义军行进到龙门县。这时刘文静和康鞘利赶到了义军中,他们带来了突厥盟军五百人,马二千匹。李渊表面上对突厥亲热得不得了,私下里他对刘文静说:“我军已经快渡黄河了,突厥才赶到,而且马多人少,真是合我的心意。不过,当初可是把我们急的……”
九月三日,河东郡府大厅。
须发尽白的屈突通将军伏在军事地图上,手指尖在黄河一线摸索,他的内心像黄河之水一样波荡着,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一次波荡。这一关恐怕过不了啦,但在这乱世,这一关迟早得过。已经活到五十九个年头,也活够了。这脑袋愿意为两任帝王落下地。
先帝于我有恩啊。屈突通常常这么念叨。他是长安人士,父亲曾任北周巩州刺史。他自幼性格刚毅,持身清正,开皇中曾任亲卫大都督。文皇帝有次令他往陇西检查牧政,他查出了两万匹隐藏起来的马,文皇帝生气得很,要把太仆卿和马政监官一千五百人全给杀了。他劝谏说:人死了不能复生,陛下至仁至圣,怎能为了畜产去杀这一千五百人呢。文皇帝瞪眼大骂他,他仍然跪在地上叩头说:宁愿让臣一个人死,希望能留这一千五百人的性命。文皇帝醒悟了,减了这些人的死罪,还把他提拔为右武候车骑将军。他做官奉公正直,六亲不认,他的弟弟屈突盖当时为长安令,也和他一样的性格。当时人流传着这样的话:“宁食三年艾,不见屈突盖;宁食三年葱,不逢屈突通。”可见两兄弟狠出了名。
文皇帝崩后,当今皇上对他更是看重,把他升到左骁卫大将军的职位,在镇压杨玄感叛乱中,他屡出奇兵,被皇上认为精通军务,曾派他任关内讨捕大使,他又一举击溃了盗贼刘伽论的十几万大军,在上郡南山,他把上万个盗贼的人头堆了几座山,好好庆祝了一番。皇上巡视江都,令他镇守长安,可见是把他倚为国家栋梁。
天下为何会乱成这个样子呢?这是他很久都无法理解的事,皇上是很好的皇上,三征辽东的确不妥,但都已经过去了啊。盗贼该歇下来了吧。皇上任用了大批像我屈突通、樊子盖这样的忠臣良将,我们都很尽力啊。樊子盖是屈突通的好朋友,和屈突通一样,在官场的名声很好,他在做武威太守时,和汲郡太守王仁恭同时被考评为大隋国善政第一,都是有名的清官。大家都忠于职守,捕杀盗贼从来不遗余力,可杀呀杀呀,总杀不尽,这人心是铁了怎么的,简直越杀越多,现在连关中也都到处是盗贼。咳,出怪啦,究竟是天命如此,还是皇上真的做得有些……咳,臣子是不能议论皇上之过的。算了吧。我这一辈子都沐浴在文皇帝和当今皇上的浩荡恩德下,别人的事我管不着,我的使命就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把这条老命回报给两任帝王,在史书上落个忠臣孝子的名声,就够了。老家伙,你这一世不够风光的么,别的就不要想那么多。
李渊过去是见过多次的,很会开玩笑,有些老滑,也有点王公贵人的傲气。他可是皇上的表哥,现在居然造反啦,当年怎么也看不出啊,老狐狸,藏得深呢!到底是良将世家,杀伤力可不同于一般草寇,霍邑一战宋老生便毙了命,据说现在已拥有兵力十几万人,都想从推倒大隋江山中谋到好处,逐利之徒,不可当也。一生闯过了多少关口,看来李渊这一关难过,不妙啊不妙啊,老屈你的脑袋不妙啊,难怪近日老做怪梦,唉,想那么多做什么,尽最大努力,对皇上有个交代,除此之外,全凭天意。不管怎样,我不会做宋老生第二,只一天便给人家灭了,窝囊之极。李渊,我是斗不过你,但我也要让你吃我吃得不舒畅,要好好卡一卡你的嗓子,有种你就把我活活吞进肚子吧,你这反贼!
他正在沉思的时候,一名军佐进来报告:“探马今早回来报告说,反贼昨日在梁山渡口指指划划的,看来是想渡到河那边。”好,知道啦,去叫桑显和将军来我这儿,去吧。
梁山,嗬,梁山在这里,反贼从这儿拐过去断了我的后路?军书上怎么说,半渡而击!呵呵,纸上的东西,说说而已。把几万人马全部拉过去,过到河那边顶着?他后面的大队上来把我这一座坚城给占了,岂不正中了反贼的下怀?但又不能不拦一下,一来,打击一下反贼的气势;二来,必须对代王有个交代。将在外,稍有不慎便会让人怀疑,什么逗留不进呀,什么避战养贼呀,没事给自己找事。那么,就让桑显和带几千人从蒲津桥过到河那边去拦一下吧,怎么拦,由他定,反正不要让自己被反贼灭掉了,能捞多少便宜就捞多少。显和,我的铁杆兄弟,这次得靠你多劳,好在你身经百战,一身的刀疤几十条,条条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