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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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突击,都被赶羊似地给驱赶了回去。秦琼也不追赶,只是大声吆喝着,招呼散乱的步骑向他靠拢。忽然,他听到了远处乱军中张须陀发出的喊叫:“秦琼啊,秦琼啊,你在哪里?”声音狂乱中含着凄怆,就像父亲在找寻失散的儿子。秦琼眼泪刷地流下,他纵声大叫:“将军,秦琼在这里!秦琼在这里——”但是张须陀的喊声却越飘越远。
秦琼令骑兵组成冲锋队形,准备向张须陀刚才喊叫的方向靠拢,这时,却有一彪军冲杀过来,为首的身穿红袍,手中的长枪跃跃欲试,像蛇头吐着蛇信儿,隋军步兵见状惊骇得纷纷躲开,秦琼认得,那是瓦岗军“飞将”单雄信,曾经与他多次交过手。面对单雄信的锋芒,三名隋军骑兵拨马上前,同时举枪向单雄信捅去。只见单雄信在马上轻忽一闪,伸左臂夹住刺来的两支枪,右手举枪,笃地将第三支枪荡开,乘势斜插,捅进那隋军的腰部,用力只一挑,像挑稻草人似的,将那隋军挑到半空中,“啪”的一声扔下地。另两人吓得弃了被单雄信夹住的枪,掉转马头便逃,但他们的马却没有单雄信的枪快,只见那枪头倏地飞入一人的后背,又哧地拔出一道血光,在空中像杂耍似的崩成弓弧,重重地弹在另一人的腰胁间,那人当即口喷鲜血向前倾倒。
“秦琼,还不快快下马投降!”吼叫间,单雄信的长枪已突到秦琼面前,秦琼举锏将它架住,大吼一声发力,反转铁锏将长枪朝下压,两件兵器在空中像两头畜生较起了劲儿,胯下对冲的战马却擦肩而过,把缠斗在一起的两件兵器给生生拆开。
单雄信猛勒战马,正要调头再冲过去,忽见一员飞骑从外面杀将过来,鼓鼓的黄色披风里露出麻杆一样细的胳膊,正是大隋建节尉罗士信!那罗士信将手中所提一物猛地向单雄信掷去,单雄信挥臂将它格开,感觉好生古怪,朝下一瞧,一个人头正在地上打滚儿,激得他身体一颤。他害怕受到罗、秦二人的前后夹击,举枪拨开罗士信刺来的枪头,像一阵红色的旋风飞驰而去。
张须陀已经杀进杀出了三次,都没有能够找到秦琼和罗士信。他的心智逐渐溃乱,浑身感觉疲惫无力,体力已消耗得差不多了。身边卫士刘武对他说:“将军,不要再找啦,我们还是冲出去吧。”他双眼绝望地看了看天空,长叹一声:“唉,主力都丢光了,我还有何面目去见皇上!”这句话帮他完成了正在脑海中运筹的思考。他既下定了决心,便不再抵抗,任一支飞箭噗地钻入大腿。他曾经是多么骄傲,踏平了多少盗匪,皇上对他的器重更令他无比的自豪。皇上曾令宫廷画家把他和罗士信作战布阵的场景画成一幅宽轴,派中使中使:皇帝的专职使节,一般由宦官担任。送往前线,当面交给他。“还有另一幅同样的画,朕把它挂在皇宫里,”在中使随身所带的诏书中,皇上这样说,“只要一看到它,朕就能立即想起两位爱卿的忠勇和劳苦。”这幅画被他视为最金贵的宝物,一直带在身边。
又一支羽箭透过正在与敌人格斗的隋军的空隙飞过来,嗖嗖有声,没入了他的腰胁,他疼得牙关紧咬。“将军,”刘武哭着上前挡在飞箭所来的方向,喊道,“您这是何苦……”正要弯腰帮他拔箭,他一摆手:“不用白费力气了,我的心意已决定了。”他从斜背的包带里艰难地取出皇上的赐画,把它交给刘武,“你们争取逃出去吧,这幅画是皇上恩赐的,非常金贵,请帮我把它交给罗士信。皇上啊——”他又一次长声叹息,随即横刀往颈脖处一抹。
秦琼和罗士信带着二百多名骑兵组成了一个菱形冲锋阵,在乱军中向东突进,途中所向披靡。秦琼和几名铁骑边驰马边叫喊:“将军,将军,你在哪里?”突然,斜刺里冲出刘武和几名卫士,老远就嚎哭着喊道:“将军已经自决了!”他们边哭着边跑过来,把皇上的赐画递给折马赶来的罗士信。罗士信打开赐画一看,顿时嚎啕大哭。
秦琼头脑里一阵晕眩,感觉天空像个倒扣的盘子在摇晃,忙双手撑扶在马鞍上定神。但是当他发现其他铁骑个个面露惊恐之色时,他的心顿时冷静下来。他硬生生收住眼泪,低声对众人喝道:“要活命就不要惊慌!听我的号令,前队变后队,向刚才的步兵队靠拢!”在他和罗士信的指挥下,这簇铁骑保持着严整的队形,缓缓向西北驰去。
一骑红衣人率数百名步骑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又是单雄信,他找来了帮手高猛,吵嚷着要与秦琼和罗士信好好厮杀一场。“秦琼快投降吧,不然我要割你的人头当夜壶儿!”单雄信大声吼叫着拍马冲过来,高猛迅速驱马赶到他的侧翼作掩护。秦琼和罗士信相互对视了一下,突然像打雷一样发出一声狂吼,率众铁骑迎上前去。一阵猛烈的撞击声响过后,地上呼拉倒了一大片人马,还有七八个军士在马身下凄厉地哭喊着。
混战中,高猛的玄铁剑承受了秦琼的铁锏连续三次的重击,每一次都好像是一堵高墙压了过来,令他感到气闷。这人好大的力气!可玄铁剑也不是等闲之辈,就在双方第三次错开马头的一刹那,随着高猛一招“金鹏展翅”,玄铁剑划过一道黑弧,轻轻掠过了秦琼的左臂,在半空中洒出一线红光。秦琼若无其事,也不掉转马头,纵马直接飞驰而去。
“这人好生了得,受了伤,却像个铁人没有动静。”高猛一边沉思,一边驱马避开一具倾倒过来的战骑的身体,“今日玄铁剑已经饮了一位好汉的血,又伤了这位好汉……唉,人在杀场,身不由己。”
单雄信正与罗士信架枪角力,渐渐有些占了上风,忽见斜刺里一骑飞驰而至,一道铁锏向他当头砸来,他慌忙拨马后退,挑开罗士信的枪头,横枪去架那铁锏。铁锏的主人秦琼已驰到近旁,却猛然纵身侧出,在双马交错的瞬间,一锏反打在单雄信座骑的后腿上,那座骑的后腿应声折断,整个马身像颓墙断壁倾倒在地上,把单雄信跌了个五脚朝天,有这么短短的一刹那,他像个红色的蛤蟆乱蹬着四肢,随后才翻身滚爬起来,说不尽的狼狈。不远处高猛慌忙拍马来救。
秦琼也不恋战,和罗士信旋风般兜了一个小圈,救出大部铁骑,迅疾向西北角的步兵群驰去。
单雄信已爬起身来,在后面跺脚大骂:“秦琼你这个王八蛋,偷袭马的屁股算什么好汉,有种的再给我回来……”正吵嚷间,忽见徐世带着上千人组成的长枪队浩浩荡荡地杀奔过来,正在格斗中的一些隋军散兵见了,像兔子见到了猎人,盲目地四下躲避。
“看啊,”徐世左手一扬,“张须陀的脑袋!”
“张须陀死啦!”正在格斗中的人们欢呼起来,“张须陀死啦,我们胜利啦,万岁,万岁!”
一些隋军散兵见了,低头扔下了手中的兵器。
徐世、单雄信和高猛率领瓦岗军浩浩荡荡地一路杀向西北角的大海寺,在它的门前,秦琼、罗士信正在集结着乱军中的隋军步骑。当瓦岗军靠近,一阵箭雨突然从隋军阵中飞出,众人忙着躲箭时,秦琼又率领数百名铁骑冲了过来,发出野兽被围困时那种愤怒的狂吼,他们严整的队列和纵横交错的刀枪似乎不可阻挡,一气将瓦岗军逐退了大半里路。
在徐世的喝令下,瓦岗军虽然连连退却,却保持了阵形不乱。他们正准备着迎接隋军的第二波反击,却奇怪地看到了秦琼率铁骑转身驰去。徐世害怕中计,不敢纵兵紧追敌人,只是命令长枪队保持阵形,排成纵深梯队,向前步步推进。前方不远处,秦琼率铁骑缓缓退入了大海寺北面的树林里。在众人眼皮底下,闪闪发亮的军刀像烟云一样在树林边消逝了。
“英雄啊,”徐世立马叹息着,对单雄信和高猛说道,“英雄啊。”
第五章 李渊入狱
晋阳城内太原郡隋太原郡郡治在晋阳(今山西太原),下辖晋阳、榆次、太谷、交城、龙山、文水、平城等十多县。守府,宽阔的庭院内,柏树森森。
一棵几围粗的柏树树干上挂着一只箭垛,空中接连飞来三支羽箭,正中垛心。
持弓人李渊气定神闲地看了看,又从箭袋中取出三支羽箭。不远处,一名卫士正一脚踩在一只箭垛上,双手用力拔取箭头。
这时,一骑红衣飞驰而至,到了近旁跳下马,把缰绳递给上前的卫士。
李渊心无旁骛,弯弓连射,嗖,嗖,嗖,三支羽箭飞过去,又中垛心。
红衣人叫了声:“爹爹!”
李渊收起弓,转过身问道:“世民,一大早上哪儿去了?”
“我到慈恩寺去为妈妈上香去了。”李世民答道。
李渊神色变得滞重,用手抚着儿子的背,无言地往堂上走去。
“我帮爹爹和哥哥弟弟都上了香许了愿。”李世民说着,稍稍加快了脚步,赶上前把座椅摆正,让父亲坐了,自己也挪了把椅子坐下。
“你母亲可真是冰雪聪明,”李渊手扶在膝盖上,沉吟着说,“她从小被舅父周武帝天天带着,见识可不同于一般女子。你三姐有一点点像她,唉。”他叹了口气,不再继续说下去。
“我听妈妈说过,不要以为做什么帝啊王啊的,就真的有多大能耐,有些不过是欺负孤儿寡母得来的。”
“你母亲指的是老虎的父亲。”李渊本能地扫视一下四周,低声说,“当老虎的父亲受禅登极的时候,你母亲扑在床上哭着说,‘就恨我不是个男人,救不了舅父家的大难。’那时候你母亲只有十岁。”
“妈妈还说,我们家也不要自己看轻了自己。”
“你母亲心比天高,她希望你们兄弟几个有出息。在她眼里,我这个丈夫有些不够格。”李渊苦笑着自嘲道,“你们不知道,她对为父的帮助有多大。”
女人有时候比男人还要敏锐。三年前李渊在弘化郡都督关右诸军事弘化:今甘肃庆阳。关右:萧关以西。,胡人送给他几匹宝马,他的妻子窦氏不断地提醒他说:“皇上好鹰爱马,你是知道的,你的这些马已经够了进奉皇上的水平,不能久留在这里,如果有人说了出去,必然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希望夫君仔细考虑。”李渊实在太喜欢这些马了,一直犹豫不决,后来果然因此受到了皇上的严厉斥责,被剥夺了实权,调到涿郡重操督运粮草的旧业。不久,窦氏在涿郡病逝,年仅四十五岁。李渊追思妻子的话,才开始韬光养晦,多次寻到上等的鹰犬进献皇上;上次雁门之围时,他也赶在各路勤王军的最前面,结果很快便被擢升为右骁卫将军。挂上将军印后,李渊曾流着眼泪对几个儿子说:“我如果早听你们母亲的话,做到这个官位就已经很久了。”
妻子窦氏的胆色在世间真是少有,可惜她不断地生儿育女,又随着丈夫的官任到处迁移,严重损害了体质,没有经受住疾病的煎熬。窦氏的父亲是神武公窦毅,母亲是周武帝的姐姐襄阳公主。她生下来时头发便垂过了颈脖,三岁时头发已经长得与身体一般高。舅父周武帝特别宠爱她,将她养在宫中,可以算是她的半个父亲。周武帝曾纳突厥可汗的女儿为后妃,但很不喜欢她。当时窦氏才六七岁,私下里对周武帝说:“现在国家没有统一,突厥还很强大,希望舅舅能忍住心里的不快,对突厥公主表面上好一些,这样做对国家有好处。将来,只要得到突厥的帮助,那平定江南、关东关东:函谷关以东的中原地区。就不难了。”周武帝认认真真地接受了外甥女的意见。窦氏的父亲知道这事后,对妻子襄阳公主说:“这个女儿才貌如此出众,可不能随便许了人,应该给她谋个伟丈夫才是。”女儿长大后,夫妻俩想出了一个很特别的法子,在门屏上画了两只孔雀,那些贵公子有前来求婚的,就让他们射上两箭,夫妻俩暗中约定,凡能够射中孔雀眼睛的,便将女儿许给他。前后数十人来过,没有一个能够成功。李渊是比较晚来的,他随意射出两箭,简直如有神助,每一箭都射中一只孔雀的眼睛。窦毅大喜,于是把女儿嫁给了李渊。后来李渊曾跟几个儿子开玩笑:“当时如果你们的舅爷神武公先把规矩讲明白了,我一慌神儿,说不定就没有你们啦!”其实李渊的确是世间少有的神射手,去年在龙门剿灭盗贼毋端儿时,他率骑兵向敌冲击,一连射出七十箭,每一次都有敌人应弦而倒。几个儿子中,只有老二李世民接了父亲的代,现在他与父亲比试射术,已经是互有胜负。
窦氏为人很有孝名。李渊的母亲独孤氏常年患有重病在身,多次病危。其他的妯娌因为独孤氏性子严厉害怕受斥责,都称病来得少,只有窦氏昼夜服侍,忙得不脱衣履,瞌睡来了便打个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