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的那些事儿-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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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还是万历同志久经风雨,虽然愤怒,倒不怎么慌。先找太子去聊天,说我知道这不关你的事,好好在家读书,别出门。
然后再发布谕令,安抚大臣,表示相信大家,不批准辞职,一个都别走。
稳定情绪后,就该破案了。像这种天字第一号政治案件,自然轮不上衙门捕快之类的角色,东厂锦衣卫倾巢而出,成立专案组,没日没夜地查,翻天覆地地查。
万历原本以为,来这么几手,就能控制局势,然而这场风暴,却似乎越来越猛烈。
首先是太子,这位仁兄原本胆小,这下更是不得了,窝在家里哪里都不去,唯恐出事。而郑贵妃那边也不好受,毕竟妖书针对的就是她,千夫所指,舆论压力太大,每日只能以泪洗面,不再出席任何公开活动。
内阁也消停了,沈一贯和朱赓吓得不行,都不敢去上班,呆在家里避风头。日常工作只有沈鲤干,经常累得半死。大臣们也怕,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平时争个官位,抢个待遇的没啥,这个热闹却凑不得。虽说皇帝大人发话,安抚大家不让辞职,可这没准是放长线钓大鱼,不准你走,到时候来个一锅端,那就麻烦大了。
总而言之,从上到下,一片人心惶惶。很多人都认定,在这件事情的背后,有很深的政治背景。
确实如此。
这是一件明代历史上著名的政治疑案,至今仍无答案,但从各种蛛丝马迹之中,真相却依稀可辨。
可以肯定的是,这件事情应该与郑贵妃无关,因为她虽然蠢,也想闹事,却没必要闹出这么大动静,把自己挤到风口浪尖受罪,而太子也不会干这事,以他的性格,别人不来惹他就谢天谢地,求神拜佛了。
作案人既不是郑贵妃,也不是太子,但可以肯定的是,作案者,必定是受益者。
在当时的朝廷中,受益者不外乎两种,一种是精神受益者,大致包括看不惯郑贵妃欺压良民,路见不平也不吼,专门暗地下黑手的人,写篇东西骂骂出口气。
这类人比较多,范围很大,也没法子查。
第二种是现实受益者。就当时的朝局而言,嫌疑人很少——只有两个。
第832章
王锡爵走了,朝廷再也没有能担当首辅的人选,于是李廷机当上了首辅,这位兄弟不负众望,上任后不久就没顶住骂,回家休养,谁叫也没用,基本算是罢工了。
而异类于慎行也不争气,刚上任一年就死了,就这样,叶向高成为了内阁的首辅,也是唯一的内阁大臣。
对手被铲除了,这是最好的结局。
必须说明的是,所谓李三才和顾宪成的勾结,并不是猜测,因为在史料翻阅中,我找到了顾宪成的一篇文章。
在文章中,有这样几句话:
“木偶兰溪、四明、婴儿山阴、新建而已,乃在遏娄江之出耳。”
“人亦知福清之得以晏然安于其位者,全赖娄江之不果出……密揭传自漕抚也,岂非社稷第一功哉?”
我看过之后,顿感毛骨悚然。
这是两句惊天动地的话,却不太容易看懂,要看懂这句话,必须解开几个密码。
第一句话中,木偶和婴儿不用翻译,关键在于新建、兰溪、四明、山阴、以及娄江五个词语。
这五个词,是五个地名,而在这里,则是暗指五个人。
新建,是指张位(新建人)、兰溪,是指赵志皋(兰溪人)、四明,是指沈一贯(四明人),山阴,是指朱赓(山阴人)。
所以前半句的意思是,赵志皋和沈一贯不过是木偶,张位和朱赓不过是婴儿!
而后半句中的娄江,是指王锡爵(娄江人)。
连接起来,我们就得到了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赵志皋、沈一贯、张位、朱赓都不要紧,最为紧要的,是阻止王锡爵东山再起!
顾宪成,时任南直隶无锡县普通平民,而赵、张、沈、朱四人中,除张位外,其余三人都当过首辅,首辅者,宰相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然而这个无锡的平民,却在自己的文章中,把这些不可一世的人物,称为木偶、婴儿。
而从文字语气中可以看出,他绝非单纯发泄,而是确有把握,似乎在他看来,除了王锡爵外,此类大人物都不值一提。
一个普通老百姓能牛到这个份上,真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第842章
无锡的顾宪成,只是一个平民,他所经营的,只是一个书院,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书院可以藐视当朝的首辅,说他们是木偶、婴儿,这个书院可以阻挡大臣复起,改变皇帝任命。
大明天下,国家决策,都操纵在这个老百姓的手中。从古至今,如此牛的老百姓,我没有见过。
无论是在野的顾宪成、高攀龙、赵南星,还是在朝的李三才,叶向高,都不是省油的灯,东林党既有社会舆论,又有朝廷重臣,要说它是纯道德组织,鬼才信,反正我不信。
连我都不信了,明朝朝廷那帮老奸巨滑的家伙怎么会信,于是,在这样一个足以影响朝廷,左右天下的对手面前,他们害怕了。
要克服畏惧,最有效、最快捷的方法,就是找一个人来和你一起畏惧。
史云:明朝亡于党争。我云:党争,起于此时。
刘廷元、胡士相不是郑国泰的人,郑先生这种白痴是没有组织能力的,他们真正的身份,是浙党成员。
但疑问在于,沈一贯也拥立过太子,为何要在此事上支持郑国泰呢?
答案是,对人不对事。
沈一贯并不喜欢郑国泰,更不喜欢东林党,因为公愤。
所谓公愤,是他在当政时,顾宪成之类的人总在公事上跟他过不去,他很愤怒,故称公愤。
不过,他最不喜欢的那个人,却还不是东林党——叶向高,因为私仇,三十二年的私仇。
三十二年前(万历十一年1583)叶向高来到京城,参加会试。
叶向高,字进卿,福建福清人,嘉靖三十八年生人。
必须承认,他的运气很不好,刚刚出世,就经历了生死考验
因为在嘉靖三十八年,倭寇入侵福建,福清沦陷,确切地说,沦陷的那一天,正是叶向高的生日。
据说他的母亲为了躲避倭寇,躲在了麦草堆里,倭寇躲完了,孩子也生出来了,想起来实在不容易。
大难不死的叶向高,倒也没啥后福,为了躲避倭寇,一两岁就成了游击队,鬼子一进村,他就跟着母亲躲进山里,我相信,几十年后,他的左右逢源,机智狡猾,就是在这打的底。
倭寇最猖獗的时候,很多人都丢弃了自己的孩子(累赘),独自逃命,也有人劝叶向高的母亲,然而她说:
“要死,就一起死。”
但他们终究活了下来,因为另一个伟大的明代人物——戚继光。
第850章
但总的说来,浙党还是比较识相的,眼看是烂摊子,索性不管了,同意如实上报。
上报的同时,刑部还派出两拨人,一拨去找那几位马三舅、李外父,孔道姐夫,另一拨去皇宫,找庞保、刘成。
于是郑贵妃又开始哭了,几十年来的保留剧目,屡试不爽,可这一次,万历却对她说:
“我帮不了你了。”
这是明摆着的,张差招供了,他的那帮外父、姐夫一落网,再加上你自己的太监,你还怎么跑?
但老婆出事,不管也是不行的,于是万历告诉郑贵妃,而今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救她,而这个人不是自己。
“唯有太子出面,方可了解此事。”
还有句更让人难受的话:
“这事我不管,你要亲自去求他。”
郑贵妃又哭了,但这次万历没有理她。
于是不可一世的郑贵妃收起了眼泪,来到了宿敌的寝宫。
事实证明,郑小姐装起孙子来,也是巾帼不让须眉,进去看到太子,一句不说就跪,太子也客气,马上回跪,双方爬起来后,郑贵妃就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说,我真没想过要害你,那都是误会。
太子也不含糊,反应很快,一边做垂泪状(真哭是个技术活),一边说,我明白,这都是外人挑拨,事情是张差自己干的,我不会误会。
然后他叫来了自己的贴身太监王安,让他当即拟文,表明自己的态度。随即,双方回顾了彼此间长达几十年的传统友谊,表示今后要加强沟通,共同进步,事情就此圆满结束。
这是一段广为流传的史料,其主题意境是,郑贵妃很狡诈,朱常洛很老实,性格合理,叙述自然,所以我一直深信不疑,直到我发现了另一段史料,一段截然不同的史料:
开头是相同的,郑贵妃去向万历哭诉,万历说自己没办法,但接下来,事情出现变化——他去找了王皇后。
这是一个很聪明的举动,因为皇后没有帮派,还有威望,找她商量是再合适不过了。
皇后的回答也直截了当:
“此事我也无法,必须找太子面谈。”
很快,老实太子来了,但他给出的,却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此事必有主谋!”
第860章
当时的女真部落,住在深山老林,除了狗熊啥都缺,过日子是过不下去了,要动粗,抢劫的经验又比不上蒙古,明朝不愿开放互市,无奈之下,只好找到了这个折衷的方式,一道敕书,就能做一笔生意。三十分敕书,就是三十笔生意。
明朝的意思很明白,人死了,给点补偿费,你走人吧。
客观地讲,这笔补偿费实在有点低,似乎无法平息努尔哈赤的愤怒。
然而他接受了。
他接受了所有的一切,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然后,他召集了族人,杀死了一头牛,举行了祭天仪式,拿出了祖上流传下来的十三副铠甲,宣布,起兵。
收了赔偿金再起兵,和收了钱不办事,似乎是异曲同工。但无论如何,努尔哈赤向着自己的未来迈出了第一步。这一年,他二十五岁。
按照许多史料书籍的说法,下面将是努尔哈赤同志的光荣创业史,先起兵杀死尼堪外兰,然后统一建州女真,打败海西女真最强的叶赫部落,至万历四十六年(1618),统一女真。
最后是基本类同的几句评价:非常光辉、非常励志、非常艰苦等等。
本人同意以上评语,却也要加上四个字:非常诡异。
据说努尔哈赤从小住在林子里,自己打猎、采集蘑菇,到市集上换东西,生活艰苦,所以意志坚定,渴了喝泉水,饿了啃人参,所以身体强壮,天赋异禀,无师自通,所以极会打仗。
有以上几大优惠条件,所以十三副铠甲起兵,便不可收拾。
这绝不可能。
努尔哈赤起兵时,他的武器是弓箭,不是导弹,他带着十三副铠甲,不是十三件防弹衣,在当时众多的女真部落中,他只不过是个小人物。
然而这个小人物,只用了三十多年,就统一了女真、建立了政权,占据了原本重兵集结的辽东,并正式向明朝挑战。
于是,我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得到了帮助。
而帮助他的这个人,就是李成梁。
我并不是阴谋论者,却惊奇地发现,无数的清代史料书籍中,都详细地描述了祖父觉昌安的惨死、李成梁的冷漠残酷、努尔哈赤的无助,却不约而同地忽略了这样一个细节——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是李成梁的朋友、好朋友。
第870章
杨镐的错误,并不是他干了什么,而是他什么也没干。
其实从他接手的那天起,失败就已注定。因为以当时明军的实力,要打赢是不容易的,加上他老人家,那就变成不可能了。
可惜这位大爷对此毫无意识,还把军队分成了四部。
在这四支部队中,他把最精锐的六万余人交给了杜松,由其担任先锋。其余三部各两万人,围攻努尔哈赤。
这个想法,在理论上是很合理的,但在实践中,是很荒谬的。
按照杨镐的想法,仗是这么打的:努尔哈赤要呆在赫图阿拉,不许随便乱动,等到明朝四路大军压境,光荣会师,战场上十二万对六万,(最好分配成两个对一个),也不要骑马,只能步战,然后决一死战,得胜回朝。
有这种脑子的人,只配去撞墙。
要知道,努尔哈赤先生的日常工作是游击队长,抢了就分,打了就跑,也从来不修碉堡炮楼,严防死守。
这就意味着,如果努尔哈赤集中兵力,杜松将不具备任何优势,再加上杜将军的脑筋向来缺根弦,和努尔哈赤这种老狐狸演对手戏,必败无疑……
而当努尔哈赤听到明军四路进军的消息后,只说了一句话:
“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我仿佛看见,一出悲剧正上演,剧中没有喜悦。
二月二十八日,明军先锋杜松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