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第1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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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推官拂袖出帐外,抗声道:“事不可为矣,莫若尽焚其车,澍跳入火中做厉鬼以杀贼。”吴知府出慰道:“半月亦不为久,姑待中秋未迟。”黄推官道:“此时人有日食半餐者,犹可用力。若半月后,尽成饿莩,能驱饿鬼而用之乎?无论中秋及重阳,亦无援兵也。”巡抚闻而不语,乘马上西城。【巡抚虽老成之见,恐如马谡之死地而后生,不意置之死地而竟死也。然而事有不同,今独守穷城,束手待毙,何不听之使去,在死中求活?图侥幸于万一,有何不可?而半筹莫展,诚碌碌无能之罪也。】
各官回汛地,竭二十昼夜之力,竟成画饼,城中粮尽,妇女数十万,昼坐衢路,夜即卧地,死者不可胜数。黄推官见之恻然,于东岳庙施粥三日。城中人相食,有诱而杀之者,有群捉一人杀而分食之者。每擒获一辈,辄折胫掷城下,兵民竟取食之。至八月中九月初,父食子,夫食妻,兄食弟,姻亲相食,不可问矣。
有老夫妇二人商议,欲食儿妇。此妇闻知,跑回父母家中去,云公婆欲食,故逃回。其父母私议道:“我家骨血,为何便宜人家?”遂将女杀而食之。命民间报牛马驴骡充饷,送到城上给价。每兵分肉一斤,准粮一升,五日俱尽。开五门放妇女出城。先闻闯贼有令,窝铺中藏匿妇女者斩,故放出三万余口,任其所之,有持数升粮复进城者。人无可食,吃牛皮以及皮袄。又取药肆中山药、茯苓、莲肉为上,次则何首乌、川芎、当归、广桂、芍药、白木、地黄、黄精、门冬、苁蓉、免丝子、车前子,又其次榛子皮、杜仲、川乌、柴胡、白芷、桔梗、蒺藜,无不食之。【谚云:有福之人无病也服药。此时城中诸人无病服药,不知有何病何福?】
城四隅有盐坡,水深三四尺,忽生缨络草,鲜嫩可食。男妇入水,手随采随食。水绵本不堪食,亦强吞之。水中小红虫他时取以饲鱼者,皆缝纱布为囊取之。名曰金鱼子,入葱油炒食,味似鱼子,每斤卖八百文,后至三千钱绝无矣。屋上瓦松每斤卖二百钱,后至一千二百亦无矣。粪堆中有,肥白寸长,积一二年者愈多,悉掘食之。食尽食胶泥。有骑马过者,人群食之。拾其粪,炒淡黄色,用水吞之。人食药材,面目浮肿。有妇女在街头卖药酒,用甘草广桂煮汤,如黄酒色,一钱一杯,饮之立愈。一车报理刑张客藏茶甚多,往视之,获八百包。每将弁给十斤,兵一斤。以滚水渍去汁,曝干为末,入面少许,作饼食之。城中白骨山积,断发满地。路绝行人,神号鬼哭,天日为昏。间有一二人枯形垢面,如同鬼魅。栖墙下,敲人骨吸髓。自曹门至北门,兵饿死者,日三四百人。夜则城头寥寥,处处鬼叫。官府与诸郡王将校,旦夕北面而哭。
家将谢廷玺领大社兵出城探贼。巳时点兵,未时收兵,并未见贼。此时大社兵也残废无多人,惟右翼程丹领南兵尚有千人,日夜登城,北望号泣。人尽枵腹,不能负戈,城头奄奄残喘,不能动履。
一老农住曹门下,藏麦一窖,生员张尔猷访知其家。到彼,向他道:“汝有麦不敢食,不敢卖,埋之何为?我为汝起送城头,活官府郡王,其功甚大,更为汝留少许自食。”老农点首道:“在灶前。”尽发之,得三十二石,送巡抚一石,守道五斗,诸郡王将弁分食五日。陈总兵家尚有黄黑豆数石,潜令人撒于街衢及空闲处。次晨,饿民见而食之,群相讶曰:“上天雨豆,救我残黎。”有拾至半升者。
此次闯曹二贼合围汴梁,步贼十万,马贼三万,胁从之众近百万。瞎贼素知汴城富足,意欲困破,以图擒掠,今久围不开,心中忿恨之甚。恰值连连阴雨,河水大涨。十四日夜间,令众贼将黄河上流挖开数处,那溜水一泻而下。城中远远闻得水声,正在惊慌。十五日黎明,水至城下西南,贼俱远遁,东北贼溺死无算。十六日,水大至。黄推官坐城下,李光与张尔猷抱土率两营兵塞门。水从隙入,势不可遏。水声如雷,曹门水高丈余。进门辄南下,是时南门先坏,北门冲开。至夜,曹门、东门相继沦没,一夜水声如数万钟齐鸣。十七日,天黎明,满城俱成河,止存钟、鼓两楼,及各王府屋脊,相国寺寺顶。周府紫禁城惟夷山顶皆干地,逃水者满集。十八日,黄推官遣善泅家丁李用柳体直二人过河请救。泛一木水上。三昼夜始达土堤,监军道:“王燮得推官手书,连夜督二十余船,自乘小舟,从北门扬帆直入。”高巡抚、黄推官各乘船到紫禁城上,见周王,抱头痛哭道:“请王北渡。”宫眷五六百人同行。百姓有在城头屋角树杪者,俱渐次渡河北。到了柳园,煮粥食难民。真古今来未有之苦,亦古今未有之守也。这恶贼因城高固,池宽深,急不得下。屡次进攻,城中地御甚严,倒反伤了许多贼兵。心中恨毒,决开黄河放水一淹,百万生灵尽为鱼鳖之食。先是城中听得贼营得传言,开城之日,不但鸡犬不留,扫帚也剁三刀,因此兵民困守,于死心犹不变。被这恶贼放水一冲,几无孑遗。瞎贼虽出了他的恶气,但耽误了许多日子,又一无所获。他自己的人马也被淹死了无数,一片汪洋,无处存扎,遂统大队乘胜破了毫州。那知州金苏也不知是死了,也不知是逃了,竟无影响。【惊践了的人,自然是吓死了,还逃往何处去呢?】被这些恶贼将一座城池并周围数百里之内杀抢一空。
且说那时陈州守将姓岑名继彭,贼素惮他的威名。围汴之日,恐领兵救援。先差一只虎李过,同李公子李岩,带领骁将数员,贼兵一万,进攻陈州,缀住他这一枝人马。这岑总镇的夫人系楚藩的郡主,幼好兵法,天授神勇,左右婢妾皆佩刀侍立。年十五时,善穿杨神箭,又善双剑,能飞斩人头于数十步外。然有柔情,对左右从未有疾言遽色。十七,攻书法,有卫夫人之逸。楚王绝爱之,留心择配。遍顾群下,无一当者。
时岑君方弱冠,以善骑射补营幕忠显校,奉帅命入府启事。楚藩见其气宇不凡,遂以郡主妻之。及流贼犯境,势甚猖獗。郡主授岑君野战法,率壮士五百,大破贼众,擒贼首铁枣儿、黄标、胡庐等。论功擢升副将。既而张献忠大举入寇,又连大败之,晋衔总戎,坐镇陈州等处地方。河南沿边一带左右不遭流贼蹂躏者,与有力也。瞎贼大队攻打汴梁,李岩、李过进围陈州,岑君严督民兵多方守御,郡主常授其计,屡出奇兵杀贼。或亲率婢妾数百人冲突贼阵,所向无敌,无不披靡,贼众畏之。李岩向李过道:“敌兵猛甚,不可力敌,徒伤兵马。但设长围困之,他粮尽援绝,其城不攻自破。”坚围年余,城中乏粮,樵疏路断,援兵竟无一至。城下士卒枵腹,不能执戈。贼众探知,率众力攻。内不能御,城遂破。
值岑君大病垂毙,郡主即呼家众,整顾马匹器械。郡主以帛束岑君,亲负之,率署中男女五百余人,上马舞双剑前导。贼众见其勇莫可挡,尽避其锋,遂突围出走。李过不舍,领兵驰逐。郡主命家众发预制连机弩,一发四十九矢,贼皆应弦而倒。李过不敢复追,引众回去。
郡主捷走百里之外,乃休息人马。查验男妇,无一失者,盖素日纯练之精也。李报到毫州,瞎贼知陈州已破,岑君已去。见无后患,心中大喜,便想去取南京。传下号令。各营且在毫州养息。差了一员心腹大将,官拜权将军前前锋都统,名唤史奇,绰号一堵墙,领本部兵前行,试看江沿守备如何,并探听南京军政如何,快来飞报。这个贼将生得黑面虬髯,力雄性恶,素常自夸枭勇,所向独前。他乘黑马,穿黑甲,惯用一杆黑缨枪。有几句赞语赞他的形象本事,道:
面如黑铁,眉间露两道凶光;声若巨雷,胸次隐一团杀气。射响箭以为生,身长臂大;骑劣马而作寇,力壮胆雄。腰下弓张开处,官军落魄;手中铁尖到时,百姓魂飞。黑凶神自天降来,瞎闯贼前生恶子。【开首托生多人,惟卜多银、史奇点明来路。】
他领着前队三千黑甲哨兵,杀奔前来,探视风声,想要攻抢南京。那贼的兵势好生利害,真是:
轰天黑地,掣电奔雷;喝水成冰,驱山开路。川岳为之震动,草木尽皆披靡。深林处,虎豹也潜形;村舍中,鸡犬全没影。
史奇来了,不知尚智用何高着御敌?要知胜负如何,须听下回分解。
姑妄言第二十二卷
钝翁曰:岳忠武云:为将之道,智信仁勇严,缺一不可。诚至信也。余阅此回,方悟尚智诸人命名之由。夫为将者,无智不足以料敌,故尚智为首。有智而无义不可以驭众,故慕义为次。智义全矣,非有一片忠君爱国之心,上不能以报朝廷,下不足以励士气,故林忠又居其次。忠虽居三,而实为智义之首。智义忠备矣,念念不忘朝廷,始足以报国也。三者俱全,尚何敌之不摧?所以屡战屡胜,诸人为江北之屏,而贼为之丧胆矣。作者犹恐看者不能会其意,又加一鲍信。特拈出此信字,见智义忠信悉具,为将之道备矣。看官勿以稗官而忽之也。
屎棋遇常胜之高着,已不能支,何况更逢国手?焉得不满盘俱空,到狼狈不堪之地。败逃而去,犹为万幸。
李自成自恃兵威,以牛为军师。带了些羊马狗猴猿鹿獐狐猪,一群畜类之将。又统的是些羊口之贼,兼程前来,想敌智义报国之虎军,真是驱疲兽而斗猛虎,多见其不知量也,其败衄不亦宜乎?
写高杰、邢氏,虽奖他弃逆从顺,得膺天宠,正是写李自成坏处,连妻子也不与之同心。又见彼一男儿,犹不如妇人之有见识。又接写杨氏之私李锦,瞎贼之自诧。总不过是骂他王八,欲辱他之至。然而他三妻皆是实事,非作者冤骂之也。
史奇再来,真是不知死活,必死于国守之手而后已。写彼恃匹夫之勇,一旦身名俱丧,诚盗贼而愚者也。
屡屡描写官兵之丑态,虽是过于形容,然实有八九,枉言者一二耳。亦可供闲中一笑。
姚泽民一死,了却姚广孝公案,及找及第五回内以完前孽一语。劳正、游夏流二人一劫同归,痨症者不复忧其再发,游于下流者亦更无可下矣。
俞一鸣之女媳一段,不可笑俞春姐之愚蠢不及刁氏之刁滑。以我论之,刁氏之滑终露马脚,反不如愚蠢之俞氏尚有本心在焉。
第二十二卷 李闯贼恃勇败三军 史兵部加恩酬众将
附 兴平伯杀流贼 泽国公完旧孽
说话史奇奉了瞎贼之命,领着一队贼兵,遇城不攻,只沿途抢劫,杀奔前来。到了六合,这次大非昔日之比,坚壁清野,四境村落中千室万宅皆空空如也。不但不能抢几个妇女来取乐,连那猪羊牛马鸡豚鹅鸭酒米之类,想抢些来肥嘴也不能够。这一群贼见无东道主人,心中大怒。离城十数里歇了一夜,第二日清早饱餐,乘着一股锐气,想来攻城,杀个快活。一来醒脾,二来泄忿。不意到了城下,遥见城门大开,以为人都逃尽,是座空城了。心中来抢杀的兴头一懈,那锐气就减了几分。众贼还想先到城中,尚可掳些余剩之物。各纵马加鞭,正要长驱而入。突然一声炮响,尚智领着中军千总缪策,右军千总满福,【上智之主军,又有妙策满腹,一无谋之屎棋,那得不满盘皆输也?】率着一枝虎头军,冲出城来。身上都穿虎纹绵甲,有四五百人。片刀大棍,长枪钩镰,上打人身,下砍马足,枪刺钩钩,勇猛无比。
这群贼从来十处九处再没人敢同他对敌,他并不提防这个小县中竟有人出来厮杀,正是错愕。起先见他人少,又步卒,还不介意。不想到了跟前,他也不站队伍,一味野战蛮打混斫,从没有经过这种杀法,措手不及。
正遮拦不住,又被那些虎头乱绕,人身上又是虎纹,马也绕得眼花,惊得乱跳。众贼既要驭马,又要对敌,正勉强抵斗,军少贼多,还挣着支持得住。只见后面一阵声起,喊杀连天,是那堡子里分屯的四百兵。一员左营千总姓国名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