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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兵变本能寺-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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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明白,信长已经下了必死的决心。老谋深算、喜欢恶作剧的信长被一时的疏忽大意所困,以前那个信长终于复活了。但现在,正在向近前的敌人拼命放箭的信长,已经不再是“天下人”了。他悟透了终究逃脱不掉死亡的真理,可还是忍不住要射透来犯者的胸膛,他变成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吉法师。那个吉法师的妻子只能是浓夫人。却没想到,吉法师会和浓姬死在一起……
  嗵嗵嗵!枪声又从前门响起,皂角树叶的香气中裹着浓浓的火药味。
  这时,森兰丸手握沾满了鲜血的长枪,出现在内殿遮雨处的财面,只见他一转身,长枪已刺进一个敌人的胸口。后面又有十七八个人影压了过来。
  “我是森力丸,逆贼,你们来吧!”
  稚嫩的声音刚刚喊出来。眨眼间,就已变成了痛苦的悲鸣。还没等杀死敌人,森力丸就已被敌人杀死。
  “为弟弟报仇!我是森坊丸,纳命来!”
  “不要逞强了,山本三右卫门要参见大人。”
  “啊——”又是自己人的悲鸣。
  信长手中的弓在不断地发出鸣声,夫人则拼命地给信长递箭。此时的信长俨然已成以前的那个恶童,似乎全然忘了自己乃二品大臣。敌人已经向内殿发起了进攻。如想自裁,必须撤离这里——信长这样想着。森兰丸和虎松、与五郎、小八郎四人凶神恶煞般,再次把眼前的敌人击退。
  力丸、坊丸、爱平、又一郎全部倒下了。
  “长谷川宗仁在不在?”信长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大声地喊道:“没时间了,赶紧带女人们逃命,快!”
  “遵命。”长谷川宗仁刚答应一声,内殿的人口处又响起了敌人的呐喊声。
  “宗仁,你还是武士吗?快带上女人们逃命。秃子是不会杀女人与孩子的。”浓夫人一听,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本以为已变成了恶童的信长,已忘了一切,只知没命地斩杀面前的敌人。可他早就把光秀看透了。不,这不是算计,而是信长这只巨兽生来就有的敏锐直觉。
  信长话音刚落,邻屋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十四五名女子一下子涌出房间。
  “浓夫人……”宗仁恳求道,浓夫人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继续往信长手里递着箭。
  “那么。告辞了。”女人们跟在宗仁的身后,伴随着一声声悲鸣,从台阶上滚到院子里。
  “啊……”信长大叫一声,“弓拉折了。拿枪来!”
  他身边已经连一名侍卫都没有了。每次敌人拥上来,就有一人冲出去把敌人击退,然后永远回不来了。
  “是。”浓夫人答应一声,立刻飞跑进里面,取来镰十字长枪交给信长。
  信长挥舞着手中的枪,突然看了夫人一眼。只见夫人身穿十字花纹的衣服,腰扎浅蓝色的带子,头上扎着和侍卫们一样的防汗头巾,腰里还挂了一把白柄的大薙刀。
  “阿浓,你也逃命去吧。”
  “不。”
  “你难道想侮辱信长吗?信长的末日,可不会借助女人的力量。”
  “阿浓不是女子。还有,只有你一个人在战斗,快停下来吧!”
  “傻瓜!”尽管叱责声是严厉的,信长的眼角却挂着微笑,“信长岂会任你摆布!”
  这时,又有四条人影猫着腰冲了过来。信长好像终于感到身边有了敌人。他是决不会后退的。纵身跳出,他眼睛眨也不眨,一枪扎入最前一人的心窝。
  “啊!”一声惨烈的悲鸣。
  “哦,右大将在这里!弟兄们,右大将在这里!”
  信长的长枪又刺向第二条大喊的人影。这时,跑来一个全身是血的年轻人。
  “大人一人作战,凶多吉少,请赶紧自裁!”伴着话音,该人又把剩余的二人用刀逼了出去。
  信长定睛一看,来人竟是已浑身是伤的森兰丸。
  第二十四章 右府罹难
  由于森兰丸的出现,织田信长眼前的敌人消失了许久。
  虽说如此,奇迹不会再发生了。敌人十层甚至二十层的包围圈,越收越紧,刀枪相击之声已从内殿的屋檐下涌进来。
  浓夫人手里端着刀,守护着正考虑如何进退的信长。信长皱着眉毛,看了看森兰丸消失的方向,又瞅了瞅散落在身边的敌我双方的尸体,调整了一下呼吸。
  以前,站在公卿、茶人和洋教传教士面前时,信长总有一种鹤立鸡群,与他们格格不入之感。可是现在,手握满是鲜血的镰枪屹立此处的织田信长,已经完全融入了武人争斗之中,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乱世豪杰终于站在了该站的地方。
  信长果然还是一名武将……不,夫人摇了摇头叹息:信长生来就是一个纵横乱世之才,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服输。正因如此,他才在一生之中不断做出让世人瞠目结舌的壮举。
  但是,夫人又想,乱世英雄未必就是太平年代的英雄。正如夫人自己,她可以做一个年轻而残暴的织田信长的妻子,却做不成右大臣的妻子。此时,夫人真想知道经历了大浮大沉的信长,心底到底有着怎样的感慨。
  口头禅是“人生五十年”的织田信长,才四十九岁,就面临横尸荒野的命运,即使说有多么豪壮,也是可悲的,如果被碎尸万段,就更可悲了。
  “大人!”夫人喊道,她用亲切的声音,像以前那样呼唤着信长,“大人!阿浓不枉此生。”
  “什么?”信长回过头来,“你想和我一起赴死?”
  “您太大意了,没想到明智光秀竟如此……”这种意味深长的话,分明是对信长一生的嘲笑,“信长竟是这样一个人,到现在才看清光秀的真面目。”
  “杀了自己的手足兄弟,杀了自己的女婿,对家臣无尽的猜疑,终于把你送上了穷途末路。”夫人仿佛放声大笑。
  如果这么说,或许信长会立刻用枪把夫人刺倒在地。可是,夫人也是名震美浓的蝮蛇的女儿,她愿意被刺,然后笑着死去。“大人,为何不答?是大人疏忽了?”
  “哼!”信长吐出一字,又屏息凝神,听着越来越近的刀枪声,“生死无别。莫要说那些无用的话,好好给我站在一边!”
  这时,又一阵脚步声,从女人们刚刚离去的院子前呼啸而来。
  面对入侵者,虎松、森兰丸和与五郎三人被倒逼回来。刚才还和他们在一起的落合小八郎已经不见,恐已在某处战死。三个人也都成了血人,森兰丸的枪上、虎松的大刀上,不断滴着黑糊糊的血。
  “大人!”森兰丸又一次喊了起来,“快,撤到里面去。”还没有战死的侍卫们,似乎只想为信长赢得自裁的时间而战了。三人看见信长还攥着枪站在那里,便又发疯一样向敌人杀去。
  浓夫人用冷峻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看着侍卫们的苦战,看着信长的反应。受伤最严重的薄田与五郎由于反攻稍迟一步,立刻被敌人逼到了台阶旁边。逼过来的两名使枪的敌人,被石头绊了一下,眼看就要踉踉跄跄倒在地上,一瞬间,信长“嗷”的一声怪叫,跳了出去。不愧是从儿时就经过干锤百炼的乱世之子,啪啪两下,如同闪电一般,追过来的二人手里的枪扔到了天上,摇晃了两下,仰面朝天栽倒在地。
  “与五郎!”
  已跌倒在地的薄田与五郎应了一声,立刻站了起来。看见信长威武之姿,森兰丸和虎松像箭一样射出去,再次冲向逼到院子外面的敌人。
  这时,与五郎快要倒下了。夫人本能地跑到台阶上的信长身边,她似乎看到了与五郎身上冰冷的死亡阴影。
  信长伸出一只脚,又一次发出凶猛的嚎叫。那不是摆弄茶壶或看蹴鞠入迷时的右大臣的声音,那是一见鲜血就立时兴奋的猛兽的嚎叫。不知何时,山田弥太郎和大塚弥三郎两人跑了过来,披散着头发,腮上流着鲜血,他们转眼间又杀向了敌人。
  敌人忽然撤到了院外。
  信长依然站在那里,瞪着眼前之敌。
  挂在屋檐下的灯笼,把信长和身扎玉带、顶戴头巾、腰挎大薙刀的夫人的身影朦朦胧胧地映在地上。夫人心中一热,曾经淡化的情意又燃烧了起来:我们是夫妻……战斗中的信长就像一头已经超越生死、一心只想进攻的猛兽,这样的大丈夫,自己是决不会交给任何人的……
  “大人,快作准备吧!”夫人才意识到自己颤抖的声音里满怀深情。信长似乎没有听见妻子的喊声,依然在院子的出口冷峻地瞪着敌人。浓夫人刚想喊第二声,可她又犹豫了,摇了摇头。
  这头久经沙场的猛兽,即使没有人提醒,也决不会犯一点错误,该前进之时他会前进,该后退之时他知后退。若再也没有后退的余地,他定会站在这里,断然切腹自尽。
  那些被信长训练出来的生性凶猛的年轻狮子们,也无比强韧,尽管身受重伤,甚至已趴在草地上站不起来了,可硬是把数十倍的强敌从院子里赶了出去。
  “主公!”在暂时没有了战争的院子里,一条人影磕磕绊绊地跑了同来,“森兰丸说……赶快,没时间了……”原来是受伤最重的高桥虎松,“主公!”虎松又踉跄着向前挪了一步。手上早已卷曲的大刀在夫人的眼里,显得那么悲壮。
  这时,紧跟着虎松的身影,“噌”的一声,一条人影又从中门窜进来。
  “高桥虎松,我看你往哪里逃!”
  “什么人?”
  “明智家赫赫有名的山本三右卫门,恕我无礼了,右府大人。”一身黑盔甲的来人话音刚落,便“啪”的一声举枪扎来。虎松举起早已卷曲的大刀,挡住枪尖,二人厮杀起来。一眨眼,皆已摔倒在地。
  信长刚要像飞鸟一样冲过去,又停住了。只见倒在地上的二人中,一个立刻站了起来,另一个再也站不起来了。站起来的人影是山本三右卫门,伏在地上的自是高桥虎松。
  信长计算着自己和虎松的距离,已经来不及救了,就停在那里没有动。何时前进何时后退,这头猛兽已经把握了其中的尺度,甚至精准到令人惊骇的程度。
  夫人已经清楚地预感到,战斗至死的信长,一生即将宣告结束。他既不是右大臣,也不是天下人。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为了开辟出他的一条路,他在开山,在伐树,在烧荒,他是一个破坏者。在这被破坏者耗尽心血、破坏殆尽的土地上,有所收获的人必定在别处!而她,就是这个破坏者的妻子。“大人!”夫人脸色绯红,倔强地望着信长,“我也要血洒沙场。”
  “休要任性,你这个傻瓜!”
  夫人站了起来,慢慢地提起大薙刀。
  这时,新来的敌人又杀进了中门。“右大将在哪里?”
  汹涌而来的敌人中,一人大声喊道,“明智家臣三宅孙十郎前来索要玉玺,右大将在哪里?”
  “看刀!”一个负伤倒地的侍卫突然掷出一把刀,接着冲了上去。只见二人像疯狗一样厮打在一起,发出惨烈的嚎叫。紧接着,又有四条人影跨过在地上厮打的二人,直向台阶这边冲过来。他们似已知道在台阶上持枪而立的,正是信长本人。
  最前面,一个盔甲上系着粉红色丝绦的人朝夫人这边跑来。台阶下面传来一阵惨叫。但紧接着,就被随后而来的黑甲武士洪亮的喊声淹没了。那名武士的声音像怒吼的狮子:“右大将信长公听着,我乃明智军中鼎鼎有名的安田作兵卫。”
  现在才是赴死之时!这种感慨像疾风一样掠过夫人的心头,她举起薙刀,发疯似的跳了出去。扎粉红色丝绦之人慌忙后退一步。夫人脚尖刚一落地,就突然向右砍了一刀,对方的枪和脑袋都飞了起来,漫天血雨,那人仰天倒下。夫人又再次攻向作兵卫。
  “女人?真是不要命了!”作兵卫拿着枪,后退了两步,气得咬牙切齿,“无用的女人,还不退下!”
  夫人嘲笑着,又向前逼了一步。在这段时间里,信长完全可以退到里面。
  作兵卫发现女人既没有要后退之意,也不会害怕自己,把肩膀上的护甲往后拨了拨,抡起长枪。夫人又逼近一步。作兵卫抖枪就刺,正好夫人也抡圆了薙刀,“哐”的一声,兵器碰到了一起。
  接着,咯吱一声,似乎是薙刀的刀尖碰到了护甲的黑皮。夫人摇晃起来,她只觉得从下腹部到后背像被扎进了一块热铁,热乎乎的,正要迈出的脚立刻软了下来,跪在了地上。
  尽管如此,夫人仍然想站起来,挥舞薙刀。可是她动弹不得,只得趴在了草地上。青草的气味扑鼻而来,夫人抬起头,只见一地绿草就像碧绿的水面,零零落落倒伏在地上的双方尸体,就像漂浮在水面的睡莲。
  信长依然一只脚踩着台阶,傲然地站在那里。他那充满了灿烂血色的双眼凝望着夫人。看到这样的目光,夫人心想,这一辈子也并非那么不幸。然而,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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