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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张居正-第2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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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辅讲的这番道理,朕也懂得。但朕虑着两万斤铜铸不了几个钱,还不至于引起铜钞贬值。”
  朱翊钧显然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故说出的话含有几分赌气。张居正本想耐心讲一番“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防微杜渐的道理,怎奈身子再也坚持不住,两手一松,竞一摊泥似的瘫倒在椅子上。朱翊钧与冯保两人,顿时都大惊失色。看到师相瘦削的前额上虚汗涔涔而下,朱翊钧惊恐地喊了一声:
  “元辅!”
  张居正意识清醒,他还想顽强地撑持起来,怎奈周身疲软如棉花,他动了动眼皮,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冯保忙伸头朝门外大喊一声:
  “太医!”
  随张居正一同入宫的太医在隔壁房子里候着,听得叫喊,慌忙跑进恭默室,也不及向皇上行礼,就手忙脚乱地对脸色煞白的张居正进行施救。
  这当儿,冯保把六神无主的朱翊钧请出恭默室,护送回了乾清宫。
  当天下午,午膳过后稍事休息,朱翊钧刚到西暖阁坐定,正说派人前往张居正家中探视,忽见慈宁宫随堂太监进来传话,说是太后娘娘请皇上过去叙叙话儿,朱翊钧不敢怠慢,忙撇下手头事情,乘了肩舆来到慈宁宫。
  自搬出乾清宫后,李太后的日子越过越清闲,每天就靠抄经念佛听曲看戏打发时光。表面上看,她是悠悠度日万事不关心,其实,皇上的一举一动都还在她的监控之中,在冯保的安排下,满大内到处都有她的耳报神。经过万历六年的曲流馆事件,差一点被废掉的朱翊钧虽然始终记着恨,却是再也不敢胡来,至少在李太后面前保持谨慎不做越格的事,即便这般谨慎,只要李太后一说见他,他仍然会忐忑不安,习惯地将自己近日来的所作所为检视一遍,生怕有什么犯头。
  却说朱翊钧走进慈宁宫,李太后已在花厅里候着他了。阳春三月阳光融和,李太后早脱了冬装,穿了一件薄薄的玉白色夹丝长裙,外头披着一袭兜罗绒的宽幅霞帔,头上也没有戴繁杂的金件玉饰,只是在高挽着的苏样发髻上,斜斜地插了一支翡翠闹蛾儿。这副打扮让人感到亲切,朱翊钧见了心下一宽,知道母后今儿个心情甚好,当不会有什么“兴师问罪”的事发生。果然,当他向母后请安后刚一坐下,李太后就笑着说:
  “钧儿,看你这身衣服怎么穿的?龙袍下摆都打皱了,你身边的那些牌子,是怎么料理的?”
  朱翊钧勾头一看身上的龙袍果然有几道乱绉,便道:“午膳后,咱打了个迷盹,许是压绉了。”
  “这种事儿要注意,当皇上的,最要讲体面。”李太后说着,又问,“听说上午你在恭默室会见了张先生?”
  “是的,是张先生紧急求见。”
  “他的病有好转吗?”
  “哪里有好转,上午又闹了一次险。”
  朱翊钧说着,就把上午会见的情况大致作了禀告,李太后听罢喟然一叹,言道:
  “当年诸葛亮辅佐蜀国幼主,说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从此成为宰相中的千古楷模,咱看张先生这份忧患之心,当是诸葛亮再世。”
  “母后说的是。离开恭默室后,儿当即下旨,彻查京畿各府灾情,凡隐匿不报的官员,一律严惩。”
  “你这样做,京畿的老百姓就会说你是一个好皇帝,张先生也会为你感到高兴,”李太后说着眉头一蹙,又忧虑地说,“张先生的病总不见好转,这不是好事儿。”
  看到母后对张居正的病情表现得过于关切,朱翊钧心里感到别扭。对张居正,他的感情一直很矛盾,治国政务他离不开这位师相,没有张居正替他排忧解难,多少揪心事还不把他压得趴下?但他又嫌张居正对他钳制太多,头上总有一道紧箍咒儿,让他轻松不了。因此,对张居正患病,他是既怕他死了,又怕他活过来,这份心情,他一丝儿也不敢在母后面前表露。此时,他只得顺着母后的意思说道:
  “张先生积劳成疾,依儿来看,一时难得痊愈。”
  “他究竟是什么病?”
  “据冯公公说,太医告诉他,说张先生是痔疮,小肠子从大便口掉出一截,缩不回去。”
  “这种病,当不致有生命之虞吧。”
  “难说,”朱翊钧故意装得沉重,“张先生为病情折磨,吃不能吃,睡不能睡,每日还得为国事操劳,纵是铜铸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样折磨。”
  “是啊,你要经常派人前往问候。”
  “儿天天都派人去,”朱翊钧一副惟命是听的样子,忽然又漫不经心补了一句,“听说张先生有卸职之意。”
  “是吗?”李太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问道。“他已经递折子了?”
  “没有,他向冯公公表示过。”
  “不能让他卸职,朝廷少不得他。”
  “可是,他病得这么重,像昨夜叫化子闹事,他抱病处理,彻夜不眠,今天在恭默室,他疼得差一点昏死,儿见了,的确于心不忍。”
  “唉,为何好人都不……”李太后本想说“好人都不长寿”,想想这话不吉利,又咽下了,改口说,“只要张先生活着一天,这宰辅就不能换人。”
  “儿记住母后的话。”朱翊钧经此试探,探清了母后的心思,便道,“想想也是,张先生这一病,多少人又生了妄想,觊觎首辅的位子。”
  “眼下大臣中,谁有这个能力?”李太后嘴一瘪,不屑地说,“麻雀儿生鹅蛋,能成吗?”
  一句俏皮话逗得朱翊钧一乐,也凑趣儿言道:“大臣中,多数人都是小气相。”
  说到这里,母子二人都会心地笑起来。这时李太后吩咐侍女送来一些茶点。吃过后,李太后命在花厅里服务的内侍都尽行退下,然后对朱翊钧说:
  “钧儿,方才说张先生的事,只是顺便提及。其实,今天找你来,为娘的另有一件事要问你。”
  朱翊钧本以为正事已经谈毕,正准备闲聊几句告辞,听母后这么一说,他一颗心顿时又提到嗓子眼上,深吸了一口气,紧张地问:
  “不知母后要问何事?”
  “皇后住在坤宁宫,你多久没去了?”
  “大概有……三天吧。”朱翊钧脸红红地支吾道。
  “三天,三个三天都不止吧。”李太后盯着儿子,嗔道,“小俩口成婚都三年多了,为娘的想抱个孙子都抱不成。你那正宫皇后有啥不好的,你偏要闹别扭,不肯和她亲热。”
  朱翊钧不喜欢王皇后,这在宫里头早已不是秘密。李太后始终袒护着王皇后,也曾将小两口叫到慈庆宫调解多回,朱翊钧明里唯唯诺诺谨遵母命,回到乾清官还是我行我素,不肯与王皇后同房,李太后也拿他没有办法。这会儿李太后又提起这档子事,朱翊钧硬着头皮回答:
  “皇后性情太冷。”
  “你那副样子,叫她想热也热不起来。”李太后驳了儿子一句,又问,“今儿个你对娘说实话,是不是另外有相好的?”
  这一问突兀,朱翊钧浑身一颤,忙回道:“没有,真……的,没有。”
  瞧着儿子的窘态,李太后噗哧一笑,挖苦道:“没有没有,看看你那张脸,都红得像灯笼,快告诉我,你瞧中谁了?”
  “瞧……”朱翊钧舌头发僵。
  “在娘面前,你还想瞒什么?”李太后知道儿子的心结,便把口气缓和下来,言道,“钧儿,为娘的没有难为你的意思,只是抱孙心切。”
  “母后,儿实在没有相好的。”朱翊钧仍一口否认。
  “既然你不肯招认,娘只好替你把人找来。”李太后说着朝窗外一喊,“容儿。”
  “唉!”门外有人答应。
  “将她带来。”
  不一会儿,便见尚仪局女官容儿领了一个侍女进来。朱翊钧一见这侍女,便是那一年在曲流馆被他割了头发的巧莲,顿时恨不能找一条地缝儿钻进去。李太后示意让巧莲挨着她坐下,然后问朱翊钧:
  “你不会说你不认识她吧。”
  “认识。”朱翊钧勾着头不敢看人。
  却说巧莲自那次曲流馆受辱后,却因祸得福,被李太后看中调入慈宁宫当了她的贴身女侍。李太后替她改名叫迎儿,这名字念起来喜气,也间接反映出李太后的某一种心态。迎儿心灵手巧,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韵,加之做得一手好女红,李太后便很喜欢她。朱翊钧每次到慈宁宫,只要一见到迎儿,他就想到曲流馆,因此极不自然。迎儿乖巧,反倒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每次见到万岁爷,总是眯眯笑蹲个万福,若是躲开李太后的眼睛,她还会没话找话和朱翊钧聊上几句。当年在曲流馆中,朱翊钧同时见到巧莲和月珍两位宫女。巧莲不单有才情,且那一张标致的瓜子脸也讨人喜欢。朱翊钧本有心于她,怎奈她一时放不开,朱翊钧才移情于月珍。如今见巧莲“尽弃前嫌”,越发嫣然可爱,朱翊钧不免旧情复萌,对迎儿竞又产生了几分爱意,只是苦于李太后照看甚紧,朱翊钧这一只馋猫,找不着机会偷食儿。去年冬上有一天,朱翊钧逗到慈宁宫,适奉李太后到慈庆宫串门,与陈太后拉闲话儿去了,迎儿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绣花。朱翊钧问清了情况,估摸着母后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多时就在潜烧的欲火一下子蹿起来,也顾不得君王体面,竟就在迎儿陈设简单的睡房里宽衣解带云雨一番。事毕,朱翊钧像做贼似的偷偷溜出慈宁宫,一连几天心神不定,生怕事情败露李太后又要追究。后来
  见李太后浑然不觉,才断定此番偷情成功,一身的惶恐顿换成了满脸的得意,见了迎儿免不了眉来眼去,只要躲过李太后的眼睛,他还会在迎儿的脸上掐一把,胸脯上揪一把。勾引归勾引,却逮不着机会上床。近一个多月来,他多次到慈庆宫,不知为何却很少见到迎儿,偶尔见到,迎儿也像是一头受惊的小鹿远远地躲开。他心中正猜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李太后却把迎儿领到他的面前。
  朱翊钧与迎儿偷情,李太后并不知晓。前天,她偶然发觉迎儿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呕吐,她让迎儿站起身来,发觉她的体型有些不大对劲,凭着女人的敏感,她判断迎儿是妊娠反应,便严厉追问是怎么回事。迎儿情知瞒不过,便如实招了。李太后闻讯即秘密展开调查,确信迎儿所说属实,便传信把儿子找来。如今看到儿子局促不安,李太后盈盈一笑,讥道:
  “看你这副样子,和你那死去的父皇一模一样,烂在锅里的肉不肯吃,偏满世界捞野食儿。”
  朱翊钧听出母后的话有些刻毒,顿时有了大祸临头的感觉,慌忙朝母后跟前一跪,言道:
  “母后,儿只是一时糊涂,求您不要惩罚我。”
  李太后一怔,旋即明白儿子把她的意思理解错了,便对迎儿说道:
  “去,把皇上扶起来。”
  迎儿遵命,姗姗上前将朱翊钧扶回到原先的位子上坐下。李太后用爱怜的眼光看着儿子,问道:
  “钧儿,你看迎儿有甚变化?”
  朱翊钧哪里敢抬眼睛,只支吾着说:“朕……儿没看出迎儿的变化来。”
  “真的看不出来?”
  “啊,迎儿胖了些,比过去……更好看了。”
  “小糊涂,你究竟是看还是猜?”李太后笑眯眯骂了一句,又加重语气说道,“你既然跟娘打马虎眼,娘就挑明了告诉你,迎儿怀孕了。”
  “啊?”朱翊钧身子猛地一抖,惊得嘴巴张开合不拢。
  “迎儿,你说,你怀了谁的孩子?”
  迎儿满脸红晕,那样子是既羞涩又兴奋,扭捏了半天,才喃喃说道:
  “是,是皇上的。”
  朱翊钧一听急了,又霍地站起来,仓促中嚷道:“这怎么可能,我才一次……”
  “一次就有消息儿,这说明你们两个有缘。”
  朱翊钧感到不可思议,却又无法辩解,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李太后示意容儿将迎儿扶了出去。花厅里,又只剩下母子二人。李太后看着儿子六神无主的样子,便劝慰道:
  “钧儿,别那么失魂落魄的,这件事,为娘的并不责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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