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英雄传-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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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安老爷昨日到了褚家庄,才一番笔谈,谈出这底里深情的原故来。这又叫作无巧不成话。
列公,你看这段公案,那纪大将军在天理人情之外去作人,以致辱没儿女英雄,不足道也。只他这个中军,从纪大将军那等轰轰烈烈的时候,早看出纪家不是个善终之局,这人不是个载福之器,宁甘一败涂地,不肯辱没了自己门第,耽误了儿女终身,也就算得个人杰了!不然他怎的会生出十三妹这等晃动乾坤的一个女儿来?
剪断闲言,言归正传。当下那尹先生便把这段公案照说评书一般,从那黑虎下界起,一直说到他白练套头。这其间因碍着十三妹姑娘面皮,却把纪大将军代子求婚一层,不曾提着一字。邓九公合褚家夫妻虽然昨日听了个大概,也直到今日才知始末根由。那些村婆村姑只当听了一回“豆棚闲话”。
却说十三妹起先听了那尹先生说他这仇早有当今天子替他报了去了,也只把那先生看作个江湖流派,大言欺人。及至听他说的有本有源,有凭有据,不容不信,只是话里不曾听他说到纪家求婚一节。又追问了一句道:“话虽如此,只是先生你怎见得这便是替我家报仇?”尹先生道:“姑娘,你怎么这等聪明一世,懵懂一时?你家这桩事,便在原参的那忌刻之罪九十二款之内,岂不是替你报过仇了?”姑娘又道:“先生,你这话真个?”尹先生道:“圣谕煌煌,焉得会假!”
姑娘道:“不是我不信,要苦苦的问你,你这句话可大有关系,不可打一字诳语。”尹先生道:“且无论我尹其明生平光明磊落,不肯妄言;便是妄言,姑娘只想,你报你家的仇,干我尹其明甚事,要来拦你?况你这样不共戴天的勾当,谁无父母,可是欺得人的?你若不见信,只怕我身边还带得有抄白文书一纸,不妨一看。只不知姑娘你可识字?”邓九公道:“岂但识字,字儿忒深了!”那尹先生听了,便从靴掖儿里寻出一张抄白的通行上谕,递给邓九公,送给姑娘阅看。只见他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撂在桌儿上,把张一团青白煞气的脸,渐渐的红晕过来,两手扶了膝盖儿,目不转睛的怔着望了他母亲那口灵,良久良久,默然不语。
列公,你道他这是甚么原故?原来这十三妹虽是将门之女,自幼喜作那些弯弓击剑的事,这拓驰不羁,却不是他的本来面目。只因他一生所遭不偶,拂乱流离,一团苦志酸心,便酿成了这等一个遁踪空山游戏三昧的样子。如今大事已了,这要说句优俳之谈,叫作“叫化子丢了猢狲了——没得弄的了。”若归正论,便用着那赵州和尚说的“大事已完,如丧考妣”的这两句禅语。这两句禅语听了去好像个葫芦提,列公,你只闭上眼睛想,作了一个人,文官到了入阁拜相,武官到了奏凯成功,以至才子登科,佳人新嫁,岂不是人生得意的事?不解到了那得意的时候,不知怎的,自然而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再如天下最乐的事,还有比饮酒看戏游目快心的么?及至到了酒阑人散,对着那灯火楼台,静坐着一想,就觉得像有一桩无限伤心的大事,兜的堆上心来,这十三妹心里,此刻便是恁般光景。
邓九公合褚家夫妻看了,还只道自从他家老太太死后不曾见他落下一滴眼泪,此时听了这个原由,定有一番大痛,正待劝他。只见他闷坐了半日,忽然浩叹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便整了整衣襟,望空深深的作了一万福,道:“谢天地!原来那贼的父子也有今日!”转身又向那尹先生福了一福,谢道:“先生,多亏你说明这段因由,省了我妄奔这荡。我倒不怕山遥水远,渴饮饥餐,只是我趁兴而去,难道还想败兴而回?岂不画蛇添足,转落一场话靶?”回身又向邓九公福了一福,道:“师傅,我合你三载相依,多承你与我掌持这小小门庭,深铭肺腑,容当再报!”
邓九公正说:“姑娘,你这话又从那里说起?”只见他并不回答这话,早退回去坐下,冷笑了一声,望空叫道:“母亲!
父亲!你二位老人家可曾听见那纪贼父子竟被朝廷正法了?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是你养女儿一场,不曾得我一日孝养,从我略有些知识,便撞着这场恶姻缘,弄得父亲含冤,母亲落难,你女儿早办一死,我又上无长兄,下无弱弟,无人侍奉母亲,如今母亲天年已终,父亲大仇已报,我的大事已完,我看着你二位老人家在那不识不知的黄泉之下,好不逍遥快乐!二位老人家,你的神灵不远,慢走一步,待你女儿赶来,合你同享那逍遥快乐也!“说着,把左手向身后一绰,便要绰起那把刀来,就想往项下一横,拚这副月貌花容,作一团珠沉玉碎!这正是:为防浊水污莲叶,先取钢刀断藕丝。
要知那十三妹的性命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十九回 恩怨了了慷慨捐生 变幻重重从容救死这回书不消多谈,开口先道着十三妹。却说那十三妹他听得仇人已死,大事已完,剩了自己孑然一身,无可留恋,便想回手绰起那把雁翎宝刀来,往项下一横,拚着这副月貌花容,珠沉玉碎。
且住!倘他这副月貌花容果然珠沉玉碎,在他算是一了百了了,只是他也不曾想想,这《儿女英雄传》才演到第十九回,叫说书的怎生往下交代?天无绝人之路,幸而他一回手要绰那把刀的时候,捞了两捞,竟同水中捞月一般,捞了个空。连忙回头一看,原来那把刀早已不见了。他便吃惊道:“阿?我这把刀那里去了?”褚大娘子站在一旁说道:“你问那把刀啊?是我见你方才闹得不像,怕伤了这位尹先生,给你拿开了!”
十三妹道:“嗨!你怎么这等误事,快快给我拿来!”褚大娘子道:“我叫你姐夫交给人带回我们庄儿上去了。我那里给你‘快快’的拿去呀?你这时候又要这把刀作甚么罢?”姑娘道:“我要跟了爹娘去!”褚大娘子道:“胡闹的话了!你可是没的干的了!你见过有个爹娘死儿女跟了去的没有?好好儿的,叫人瞧着这是怎么了?作了甚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姑娘,你这不是撑糊涂了吗?”邓九公也夹杂在里头乱嚷,他道:“姑娘,你这是那里说起?咱们原为这仇不能报出不了这口气,才忙着要去报仇。如今仇是报了,咱们正该心里痛快痛快,再完了老太太的事,咱们就该着净找乐儿了,怎么倒添了想不开了呢?”褚一官也在一旁相劝。你一言,我一语,姑娘都作不听见,只逼着褚大娘子要他那把刀。褚大娘子道:“那你可是白说了!今日你恼我点儿都使得,也有个我递给你刀叫你寻死去的?”姑娘赌气道:“我要死,也不必定在那把刀上!”
列公,圣人讲的“杀身成仁”,孟子讲的“舍生取义”,你看他这“成”字、“取”字下得是何等分量!便是那史书上所载的那些忠臣烈士,以至愚夫愚妇,虽所遇不同,大都各有个万不得已。只这万不得已之中,却又有个分别,叫作“慷慨捐生易,从容就死难”。即如这十三妹,假使他方才一伸手就把那把刀绰在手里,往项下一横,早已“一旦无常万事休”了,就让有一百个假尹先生,还往下合他说些甚么?及至鼓着气、冒着劲、横着心,要就那把雁翎宝刀上作个了当,这正是件迅雷不及掩耳的事情,说句外话,叫作“胡萝卜就烧酒——仗个干脆”。怎禁得一伸手取那把刀,先扑了个空,气儿一泄,劲儿一破,心早打了回头了。再加上邓、褚翁婿父女三人在耳边厢吵吵闹闹,说的都是些不入耳之谈,总不曾道着他那一肚子说不出来的苦楚,姑娘听了,益发觉得不耐烦。此刻转后悔方才不该当着这班人作这举动,又多了一番牵址。只落得一声儿不哼,呆呆的坐在那里发怔。
这个当儿,邓九公见劝他不理,回头正要望着尹先生说话,见他又在那里拈须而笑,因说道:“喂,先生!这都是你一套话惹出来的,你也这么帮着劝劝。怎么袖手旁观的又眯嘻眯嘻的笑起来了呢?莫不说人家又是个‘寻常女子’?”邓九公这话正是要引出安老爷的话来。只听他道:“九公,我此时倒不单笑这姑娘是个寻常女子,倒笑着你这糊涂老头儿!”
邓九公道:“我怎么糊涂了?”先生道:“你合这姑娘既有个师生之谊,况又这等的高年,他但有个见不到的去处,自然就仗你指引。你只看你以前见他无端要报那不消去报的仇,正该拦他,你不拦他;如今见他无法要走这没奈何走的路,正该由他,却又不由他。也不曾替这位姑娘设身处地想想,他虽然大仇已报,大事已完,可怜上无父母,中无兄弟,往下就连个着己的仆妇丫鬟也不在跟前。况又独处空山,飘流异地举头看看,那一块云是他的天?低头看看,那撮土是他的地?这才叫作‘一身伴影,四海无家’。凭他怎样的胸襟本领,到底是个女孩儿家。便说眼前靠了九公你合大娘子这萍水相逢的师生姐妹,将来他叶落归根,怎生是个结果?我倒请教,你不许他走这条路,待叫他走那条路?”邓九公嚷道:“我的爷!也有个见死儿不救的?你这话我就不懂了!”
按下邓九公这边不表。却说十三妹听了邓九公要拉那先生帮着劝解,又不知惹出他一片甚么谈吐来,正在抱怨邓九公啰嗦多事。忽然听得那先生说了这等一番言词,字字打到自己心坎儿里,且是打了一个双关儿透!不觉长叹一声,说道:“到底还是读书人说话明白!你们大家听听,可是我的所见不差?”邓九公才要答话,先生道:“虽是不差,却也差得一着,又是可惜死得早了。”这姑娘是天生的半分不认错、一字不饶人,拉口子要见血、刨树要搜根儿的脾气,听了这话,早把那要刀的话且搁起,先要合尹先生辨明这“迟早”两个字。他便问着那先生道:“方才我那替父报仇的话,先生你道可惜迟了,是我苦于不知就里;如今我要殉母终身,你怎的又道是可惜早了?请问,要到几时才是个不早?”
尹先生道:“阿呀,姑娘!明人不待细讲,这话何消再问!你如今虽然父仇已报,母寿已终,难道你尊翁那口灵,你就果的忍心丢在那间破庙,不把他入土不成?你今堂这口灵,你就果的忍心埋在这座荒山,不想他合葬不成?从来父母生儿也要得济,生女也要得济;他二位老人家一灵不瞑,眼睁睁只望了你一个人。你若果然是个寻常女子,我倒也不值得合你饶舌;你要算个智仁勇三者兼备的巾帼丈夫,只看当那纪献唐势焰熏天的时节,你尚且有那胆量智谋把你尊翁的骸骨遣人送到故乡,你母女自去全身远祸;怎的如今那厮冰山已倒,你又大了两年,倒不知顾眼前大义,且学那匹夫匹妇的行径,要作这等没气力的勾当起来?可不是可惜死得早了?姑娘,你的智仁勇安在?”
这位安老爷真会作这篇一折一伏一提一醒的文章。前番话把十三妹一团盛气折了下去,这番话却又把他一片雄心提将起来。那姑娘听了这话,果然把小脖颈儿一梗梗,眼珠儿一转,心里说道:“这话不错,倒不要被这先生看轻了。我果然该把母亲送到故乡,然后从容就义才是。”随又转念一想道:“话虽如此,只是这番护着灵柩回京,大非前番奉着母亲逃难可比。纵说我有这身本领,那沿途的晓行夜住,摆渡过桥,岂是一个能够照料?再说,当日有母亲在,无论甚么大事,都说:”交给我罢。‘我却依然得把我交给母亲。如今我又把我交给谁去?眼前可以急难相告的只有邓、褚两家父女翁婿三个人。这位将近九十岁的老人家,难道还指望他辛辛苦苦跟了我去不成?他不能去,他的女儿自然父女相依,不好远离,还是我就好合个褚一官同行呢?就便算他父女翁婿同心仗义,都肯伴送我去,及至到了家,我那祖茔上是无余地可葬了。只这找地立坟,以至葬埋封树,岂是件容易事?便是当日护送父亲灵柩的两个家人还在,难道是我一个女孩儿家带了他们就弄得成么?何况又两手空空,从何办起?“一时左思右想,千头万绪,心里倒大大的为起难来。只这为难的去处,又被他那好胜的心肠绕成一处,更不肯轻易出口,在人前落了褒贬。他转大剌剌的说了一句道:”先生,这叫作’彼一时,此一时‘。你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