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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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树叶,雷、河水、哞哞叫的母牛,牲畜市场,公鸡,母鸡不打鸣儿,蛇发出嘶嘶声。世上处处都有音乐。拉特利奇的门吱吱响。不,那只是噪音。他现在正弹着《唐璜》的小步舞曲。在城堡那一间间大厅里翩翩起舞的宫廷那五颜六色的服饰,外面却是悲惨的庄稼人,他们饥肠辘辘,面带菜色,吃的是酸模叶子。多好看。瞧,瞧,瞧,瞧,瞧,瞧。你们朝我们瞧。
我能感觉到那是欢乐的。从来不曾把它写成个曲子。为什么呢?我的欢乐是另一种欢乐。不过,两种都是欢乐。是啊,那无疑是欢乐。单从音乐这一事实来考虑,也能明白这一点。我常常以为她情绪低落,可她又欢唱起来了。这下子我才恍然大悟。
麦科伊的手提箱。我太太和你大太。喵喵叫的猫声。如裂帛。她说起话来舌头就像风箱的响板似的。她们无法掌握男人的音程。她们自己的声音也有漏气的时候。把我填满了吧。我是热乎乎、黑洞洞而且敞着口的。摩莉唱着《什么人……》梅尔卡丹特。我把耳朵贴在墙上听。要的是一位能孚众望的女性。
马儿缓步前进,颠簸,轻摇,停住。花花公子博伊兰那棕黄色的鞋、短袜、跟部绣着天蓝色花纹,轻盈地踏在地面上。
噢,瞧咱们这副打扮!室内音乐。可以编个双关的俏皮话。当她那个的时候,我常想起这种音乐。那是声学。丁零零。空的容器发出的响声最大。因为从声学上来说,共鸣就像水压相等于液体下降的法则那样起变化的。正如李斯特所作的那些狂想曲。匈牙利味儿,吉卜赛女人的眼睛。珍珠。水滴。雨。快快摇啊,混作一团,一大堆啊,嘘嘘嘘嘘。现在。多半是现在。要么就更早一些。
有人笃笃敲门,有人砰砰拍。他,保罗·德·科克拍了。用响亮、高傲的门环,喀呵、咔啦咔啦咔啦、喀呵。喀呵喀呵。
敲。笃,笃。
“唱‘这里,愤怒’吧。”考利神父说。
“不,本,”汤姆·克南插嘴说,“来《推平头的小伙子》,用咱们爱尔兰土腔。”
“啊,本,还是唱吧,”迪达勒斯先生说,“地道的好男儿。”
“唱吧,唱吧,”他们齐声央求着。
我该走啦。喂,帕特,再过来一次。来呀。他来了,他来了。他走过去了。到我这儿来。多少钱?
“什么调?是六个升号吗?
“升F大调,”本·多拉德说。
鲍勃·考利那双摊开来的利爪抓住了低音的黑键。
布卢姆对里奇说,他该走了。不,里奇说。不,非走不可。不知打哪儿弄到了一笔钱。打算纵酒取乐,一直闹到脊背都疼了。多少钱?他听人说话,总是靠观察嘴唇的动作。一先令九便士。其中一便士是给你的。放在这儿啦。给他两便士小费。耳聋,面带困惑神情。然而他的老婆和一家人也许在等候,等候帕特回家来。嘿嘿嘿嘿。一家人等候的当儿,聋子伺候着。
然而等一下。然而听哪。阴暗的和弦。阴…郁…的。低低的。在地底下黑暗的洞穴里。埋着的矿砂。大量的音乐。
黑暗时代的声音,无情的声音,大地的疲惫,使得坟墓接近,带来痛苦。那声音来自远方,来自苍白的群山,呼唤善良、地道的人们。
他要找神父。要跟神父说一句话。
笃笃。
本·多拉德的嗓门。低沉的桶音。使出他浑身的解数来唱。男人、月亮和女人都没有的辽阔沼泽地,一片蛙叫声。另一个失落者。他一度做过海船的船具零售商。还记得那些涂了树脂的绳索和船上的提灯吧。亏空了一万镑。如今住在艾弗救济院里。一间斗室,多少多少号。都怪巴斯厂生产的头号啤酒,把他害到这地步。
神父在家里。一个冒牌神父的仆役把他迎了进去。请进。圣洁的神父。奸细仆役深打一躬。和弦那缭绕的尾音。
毁了他们。使他们倾家荡产。然后给他们盖点子斗室,让他们在那里了此一生。睡吧,乖乖。唱支摇篮曲。死吧,狗儿。小狗崽,死吧。
警告声,严峻的警告声告诉他们:那个小伙子已走进那间阒然无人的大厅,告诉他们他的脚步声如何庄重地在那儿响着,向他们描述那间昏暗的屋子和那位身着长袍、坐在那里听取忏悔的神父。
正派人。眼下有几分醉意。他自以为能在诗人画谜活动的《答案》中获奖。我们奉送你一张崭新的五镑纸币。“抱窝的鸟儿。”他认为答案是《最末一个游吟诗人之歌》。“C空白T”,打一只家畜。“T波折号R”是最勇敢的水手。他依然有副好嗓
子。既然拥有这一切,正说明他还不是个阉人。
听哪。布卢姆在听。里奇·古尔丁在听。而门口,耳聋的帕特,秃头的帕特,拿到了小费的帕特也在听着。
和弦变得缓慢一些了。
忏悔与悲伤的声音徐徐传来,这是被美化了的、发颤的声音。本那副悔悟的胡子做着告解。因天主之名,因天主之名。他跪了下来。用手捶胸,忏悔着:“我的罪过。”
又是拉丁文。那就像粘鸟胶一样鳔住人们。神父手里拿着赐给妇女们的圣体。停尸所里的那个家伙。棺材或者科菲,因尸体之名。那只老鼠如今在哪儿哪?嘎吱嘎吱。
笃笃。
他们倾听着。“大酒杯”们和肯尼迪小姐。眼睑富于表情的乔治·利德维尔。乳房丰满的缎子。克南。西。
哀伤的声音叹息着唱了起来。罪过。复活节以来他曾诅咒过三次。你这婊子养的杂种!有一次举行弥撤的时候,他却游荡去了。有一次他路过坟地,却不曾为亡母的安息而祈求冥福。一个小伙子。一个推平头的小伙子。
正在啤酒泵旁边倾听的褐发女侍定睛望着远方。全神贯注地。她一点也料不到我正在瞧着她呢。摩莉最有本事发觉瞅自己的人了。
金发女侍斜睨着远处。那儿有一面镜子。那是她最俊俏的半边脸蛋儿吗?她们总是知道的。有人敲门。最后再找补一下。
喀呵咔啦咔啦。
听音乐的时候,她们都想些什么呢?捕追响尾蛇的方法。那天晚上,迈克尔·冈恩让我们坐在包厢里。乐队开始对音。波斯王最喜欢这支曲子了。使他联想到《家,可爱的家》。他还曾用帷幕揩鼻涕。也许是他那个民族的习惯。那也是一种音乐。并不像说得那样糟糕。呜——呜——。铜管乐器朝上的管子发出驴叫般的声音。低音提琴的侧面有着深长的切口,奄奄一息。木管乐器像母牛似的哞哞叫。掀起盖子的小三角钢琴有如张着上下颚的鳄鱼,音乐就从那里发出。木管乐器这个名字像是古德温这个姓。
她看上去蛮漂亮。桔黄色的上衣,领子开得低低的,袒露着胸部。当她在剧场里弯下身去问什么的时候,总是发散出一股丁香气味。我把可怜的爸爸那本书里所引的斯宾诺莎那段话,讲给她听了。她仔细听着,就像被催眠了似的。就是那样的眼神。弯着身子。二楼包厢一个家伙拼命用小望远镜盯着她。音乐的美你得听两次才能领略到。对大自然和女人,只消瞥上半眼。天主创造了田园。人类创造了曲调。遇见了他尖头胶皮管。哲学。哦,别转文啦!
全都完啦。全都倒下啦。他的父亲死在罗斯包围战中,他的哥哥们都是在戈雷倒下的。到韦克斯福德去。我们是韦克斯福德的小伙子,他非去不可。他是这个姓氏和家族中最后的一个。
我也一样,是我这个家族的最后一个。米莉,年轻学生。喏,也许怪我。没有儿子。鲁迪。如今已太迟了。哦,要是不太迟呢?要是不呢?要是还成呢?
他没有怨恨。
恨。爱。那些不过是名词而已。鲁迪。我快要老了。
“大本钟”放开了嗓门。里奇·古尔丁那苍白的脸上好不容易泛出了一片红晕,对快要老了的布卢姆说:了不起的嗓子。然而,什么时候又年轻过呢?
爱尔兰的时代到来了。我的国家在国王之上。她倾听着。谁害怕谈到一九0四年?该开溜啦。看够了。
“祝福我,爸爸,”推平头的小伙子多拉德大声嚷道,“祝福我,让我去吧。”
笃笃。
布卢姆窥伺着不等祝福就溜掉的机会,着意打扮起来,好把人迷住。周薪十八先令。掏腰包的一向是男人们。你时刻可得留神着。那些姑娘,那些俏丽的。挨着令人伤感的海浪。歌剧合唱队女队员的风流韵事。为了证实毁约而在法庭上宣读信件。鸡宝宝的意中人。法庭上哄堂大笑。亨利。我从来没有在那上面签过名。你这个名字有多么可爱。
音乐的曲调和唱词都变得低沉了,随后又转快。冒牌神父窸窸窣窣地脱掉长袍,露出戎装。义勇骑兵队队长。他们全都背下来了。他们所渴望的那阵狂喜。义勇骑兵队队长。
笃笃。笃笃。笃笃。
她激动地倾听着,探出身子去听,起着共鸣。
脸上毫无表情。该是个处女吧。要么就只是用手指摸过。在上面写点什么:页数。不然的话,她们会怎样呢?衰弱。绝望。让她们青春常在。甚至自我赞赏。瞧吧。在她身上弹奏。用嘴唇来吹。白皙的女人身子,一支活生生的笛子。轻轻地吹。大声地吹。所有的女人都有三个眼儿。那位女神怎样,我没瞧见。她们要的就是这个。不宜对她们太客气。也正因为这样,他才能把她们搞到手。兜里揣着金子,脸皮要厚。说点儿什么。让她听着。眉来眼去。无词歌。摩莉和那个年轻的轮擦提琴手。当他说猴子病了,她晓得他指的是什么。或许由于那和西班牙语很接近。照这样,对动物也能有所理解。所罗门就理解。这是天赋的能力。
用腹语术讲话。我的嘴唇是闭着的。在肚子里思考。想些什么呢?
怎么样?你呢?我。要。你。去。
队长粗暴、嘎声愤怒地咒骂着:你这长了肿瘤、中了风、婊子养的杂种。小伙子,你来得好。你还有一个钟头好活,你最后的。
笃笃。笃笃。
此刻心里怦怦地跳着。她们觉得可怜。要揩拭那渴望为死去的殉难者而流下的一滴眼泪。为所有即将死去者,为所有出生者。可怜的普里福伊太太。但愿她已分娩。因为她们的子宫。
用女人那子宫的液体润湿了的眼球,在睫毛的篱笆下安详地注视着,聆听着。当她不说话的时候,眼睛才显出真正的美。在那边的河上。每逢裹在缎衣里的酥胸波浪般缓缓地起伏(她那一起一伏的丰腴魅力),红玫瑰也徐徐升起,红玫瑰又徐徐落下。随着呼吸,她的心脏悸动着。呼吸就是生命。处女发所有那些细小、细小的纤叶都颤动着。
可是,瞧!灿烂的星辰褪了色。哦。玫瑰!卡斯蒂莉亚。破晓。
哈。利德维尔。那么,为的是他呀,不是为……迷上了。我是那个样儿吗?不过,从这儿望望她吧。砰的一声拔掉的瓶塞,迸溅出来的啤酒泡沫儿,堆积如山的空瓶子。
莉迪亚那丰满的手轻轻地搭在啤酒泵突出来的光滑挺棍上。交给我吧。她完全沉浸在对推平头的那个少年的怜悯中。后,前;前,后。在打磨得锃亮的球形捏手(她晓得他的眼睛、我的眼睛、她的眼睛)上,怀着怜悯搬动着她的大拇指和食指。搬动一下又停下来,文雅地摸了摸,然后极其柔和地顺着那冰冷、坚硬的白色珐琅
质挺棍慢慢滑下去。挺棍从两根手指形成的光滑的环里突了出来。
喀呵的一声,咔啦的一声。
笃笃。笃笃。笃笃。
我保有这座房子。啊们。他气得咬牙切齿。叛徒们将被绞死。
和弦随声附和了。非常悲戚。然而无可奈何。
别等完就走吧。谢谢,真是不同凡响啊。我的帽子在哪儿?从她身边走过去。可以把那张《自由人报》撂下。信我带着哪。倘若她对我……?不会的。步行,步行,步行。像卡什尔·博伊罗·康诺罗·科伊罗·蒂斯代尔·莫里斯·蒂逊代尔·法雷尔。步——行。
喏,我得走了。你要走了吗?嗯,得告辞啦。布卢姆站了起来。裸麦上空高且蓝。噢。布卢姆站了起来。屁股后边那块肥皂怪黏糊糊的。准是出汗了。音乐。可别忘记那化妆水。那么,再见。高级帽子。里面夹着卡片。对。
布卢姆从站在门口紧张地竖起耳朵的聋子帕特身边走过去。
小伙子在日内瓦兵营丧命。他的遗体葬在帕塞吉。悲伤!哦,他感到悲伤!哀恸的领唱人的声音向哀伤的祷告者呼唤。
从玫瑰花、裹在缎衣里的酥胸、爱抚的手、溢出的酒、以及砰的一声崩掉的塞子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