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系演义-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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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木板房顶的瓦片,已被炮弹掀去大半,陆荣廷踞着脚尖,从窗户往里一看,顿时大吃一惊,只见清幽幽的月光下,一个年轻妇女,怀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小孩,在哽咽着,咒骂着,房中的一张木板床上,躺着两个人,陆荣廷透过月光细看,那是两具僵尸,脸部都用白布盖着,他感到背皮发冷,只听那妇女边哭还边骂:
“陆荣廷千刀剐的,沈鸿英万刀杀的,你们都没得个好死的!害得我家破人亡,吃没吃的……呜呜……”
那妇人哭着,怨着,恨着,诉着。手里抖抖索索地拿过一条绳子,从房中的梁上垂挂下来,又搬过来张凳子,然后爬到凳上,将绳子套在颈脖上,那奄奄一息的小孩在地上沙哑地哭着,两只小腿无力地挣着,那妇女又咒骂了一阵千刀剐万刀杀的陆荣廷、沈鸿英后,便把眼一闭,蹬翻了凳子,悬梁自尽了。陆荣廷不敢再看,掉头便走,那颗心,好象又停止了跳动,连魂也跟着出窍了。
陆荣廷急急奔回湖南会馆他的行辕,喘息方定,正要上床歇息,只觉得一阵阴风曳曳,那烛影乱摇,蓦地,刘古香、蒋翊武、程璧光和那方才所见吊死的年轻妇人,一齐来川房中,向他索命。陆荣廷吓得拔枪在手,可是转眼间,那些飘忽不定的人影又都倏地遁去,无影无踪,陆荣廷觉得这房中晦气太重,不能住宿,便唤来卫士,拿取辅盖,临时到花厅打个辅,又命一班精壮卫士,荷枪实弹,坐在花厅四周弹压,他这才恍惚入睡。
陆荣廷一觉醒来,已是日卜三竿,漱洗罢,陆裕光便急急来报:
“父帅,城中居民十之八九已经断炊,许多老百姓连芭蕉根,水葫芦都吃光了!”
陆荣廷沉思良久,下令道:“传我的令,要城中囤有多粮的住户,把所有米粮悉数交出,即日在行辕门前设粥厂,由我亲自持勺给百姓施粥!”
陆裕光领命去后,不到半日,便由部队扛回百十袋米粮,神情沮丧地对陆荣廷说道:
“父帅,粮仓已经扫地,富户们刀架在颈脖上也只是交出些许米粮了,粥少僧多,只怕维持不了一、二天时间!”
陆荣廷狠了狠心,对陆裕光道:“传我的令,全军只留三日口粮,余粮全部运到行辕,施舍与百姓。”
陆裕光迟疑地说道,“父帅,军无粮草,何以作战?”
陆荣廷叱责道:“关圣帝君不是已降乱语:‘围者自围,解者自解’吗,不稳定人心,何能自解城危!”
陆裕光无奈,只得遵命,将军中已余无多的米粮悉数运来。时近下午,粥厂搭成,几口大铁锅中,熬着稀稀的米粥,几只大木桶里,也盛满了米粥。陆荣廷便着人骑马到大街小巷传呼:
“桂林百姓们,陆老帅在湖南会馆门前开设粥厂,救济市民,无论男女老幼,皆可前往领受笙”
经这一传呼,那些正在饥饿死亡线上挣扎的市民,凡能站立的,都站了起来,能走动的,都拄着拐棍,拿着碗、盆往湖南会馆走来,一时间,湖南会馆门前人山人海,扶老携幼的市民把陆荣廷开设的粥厂围得水泄不通。陆荣廷亲自持勺,为前来领粥的市民们舀粥。一个个领到救命粥的饥民们,都用感激的目光望着陆荣廷,甚至有的手捧粥碗跪下向他磕头。有个穿得满身珠光宝气的贵妇人,头上插着金簪,手上戴着玉镯,指上戴着钻石金戒指,手持金碗,拿着象牙筷子,也前来求粥。陆荣廷问道:
“你也来要粥,难道象你这样的人还没有饭吃吗?”
那妇人说道:“钱我有,可就是买不出来呀!”
陆荣廷心头一紧,觉得这贵妇人的命运也许就是他的命运了,他的手有些发抖,舀粥时竟泼了一半在地上,那贵妇人也不怕有失身份,忙用手在地上捧着,把些粥渣米粒捧进她那黄灿灿的金碗里。紧接着来的是一位须眉皆白的老者,看年纪大概在七十以上,他扶着拐棍,颤巍巍地来到陆荣廷跟前。陆荣廷见他手里没有拿碗,便问道:
“老人家,要粥怎么不带碗来?”他也不待老人回话,便命站在他身旁的一名卫士,“给这位老人取个碗来。”
“不用!”那老者喝道,“陆荣廷,我不是来求你施舍的,我活到八十岁,还从没求人恩赐过!”
陆荣廷听那老者一说,一时愣住了,只管眼定定地望着他。那老者伸直了腰,用拐棍点着陆荣廷的鼻子,骂道:
“陆荣廷,你也曾是穷苦人出身,你当了大官,又来欺压老百姓,把个好端端的桂林城葬入兵灾战火之中,十万桂林市民,他们何罪之有?你却把他们弄得死的死,伤的伤,活着的也快饿断了肠子,你想用这点小恩小惠来笼络人心,洗刷你残害百姓的罪名,你你你……”
“住嘴!你辱骂陆老帅,该当何罪?”陆荣廷身旁的几名卫士都拔出枪来,只等陆荣廷一声令下便干掉那个若头子。
“少废话!”陆荣廷立刻喝住了卫士们,接着用低沉的歉疚的声气对那老者说道:“老人家,有话尽管说吧,我陆某人虽不及肚里能撑船的宰相,但也还能听得下逆耳之言!”
“你要还是个人的话,就马上带着你的兵马,滚出桂林去,不要再回广西来!”那老者声色俱厉,手中的拐杖已经戮到陆荣廷的脸上了。说罢,一头便向会馆门前的石狮撞去,顿时头破血流,气绝身亡。陆荣廷只觉得眼前一黑,立刻天旋地转,要不是身后的卫士们眼疾手快扶住,他恐怕已经栽倒进翻滚着的粥锅之中了。
陆荣廷回到花厅上,在卧榻上躺着,只觉得神思困倦,精疲力竭。秘书陆瑞轩神色惶惶地来报告道:
“老……老帅,不好了,李宗仁、黄绍竑乘我们在桂林与沈鸿英交战,南宁空虚,李宗仁和白崇禧分率左、右两支人马,已经攻陷南宁。这是他们发出的请老帅下野的通电。”
陆瑞轩将一纸写得密密麻麻的电文呈到陆荣廷面前。
“念——”陆荣廷有气无力地说道。
“电文中对老帅多有不恭之词……”陆瑞轩迟疑地说道。
“念!”
陆瑞轩只得硬着头皮往下念。“……我省人心厌乱,而陆、沈又起兵交讧,桂林一带兵乱之地,死亡枕籍,饿殍载道,重以河道梗塞,商业停滞,相持愈久,受祸愈深,以我省残碎之余,宁堪一摘再摘?刻柳州、平乐业为沈军占据,田南各属亦曾相继失陷,桂局已成瓦解之势。窃思陆公干卿以胜国遗将之资,辛亥光复之会,因绵旧绩,遂掌我省军权,以此把持民政。民五以还,武力外张,地位益固,乃干公治桂十稔,成绩毫无。以言军政,则不事练兵;以言民政,则任用私人;以言财政,则滥发纸币;余如教育、实业诸政,无一不呈退化之现象,贻桑梓以浩劫。迨客军以退,赧颜复出,谬膺善后督办之职……宗仁对于干公夙抱崇敬老成之见,然不敢姑息爱人以误干公;尤不敢阿好循私以负大局。除电恳干公克日下野外,特联合友军倡议出师,以扫除省政革新之障碍,奠定桂局。关于善后事宜及建设问题,当尊重全省人民之意志,谨电布臆,幸垂明教。定桂军总指挥李宗仁叩。”
陆荣廷听了一言不发。陆裕光来报:
“父帅,湘军旅长叶琪率一旅精兵,已开抵黄沙河进行武装调停,勒令沈鸿英撤去围城之兵。目下,邓瑞征已率部后退三十里。”
“啊!”陆荣廷又惊又喜,忙从衣袋里摸出关帝爷降下的那黄帖偈语,细细揣摸,觉得“围者自围,解者自解”正中天意。他猝然而起,忙命陆裕光道,“准备香烛纸钱,另备三牲大礼!”
卫士们和家人忙碌了好一阵,手捧香烛纸钱,抬着“三牲”大礼品,随着陆荣廷往关帝庙给关帝爷烧香供奉去了。
进得庙来,陆荣廷点起香烛,献上“三牲”烧化了纸钱,对着关帝顶礼膜拜。香风之中,神坛之上,又飘出一纸黄帖,那庙祝接在手上,面露惶色,陆荣廷心头一沉,接过黄帖看时,只见上面写着七个字:
神龙见首不见尾
陆荣廷双膝一软,不自觉地又跪了下去,好半天也爬不起来。最后在卫士们的搀扶下,才踉踉跄跄地出得庙来,坐上轿子,回到湖南会馆,长叹一声,这才对陆裕光说道:“明日启程,你随我到全州去!”
陆裕光见父帅神色颓然,知必是关帝又降了什么不利偈语,他虽不象陆荣廷那样迷信,但见城中弹尽粮绝,已无法再坚持下去了,便默默地点了点头,拖着沉重的步子退了下去。
陆荣廷又嘱咐韩彩凤道:“你率所部退回柳庆一带,待机而动,我准备到湖南马济那里住些日子。”
陆荣廷部署一番,第二天便由陆裕光率兵护卫,由桂林北门出城,走往湘、桂交界的全州县城,在湘山寺暂时住了下来。韩彩凤军出南门,由两江、百寿退往融安一带。谭浩明率军援桂失败后,却没退回邕、龙去,他亲带几十名卫士押着十几担金银财宝,由百寿、三江绕道北上到达全州,在湘山寺里会着陆荣廷,郎舅二人相见,唏嘘流涕,感慨不已。
邓瑞征见陆荣廷已弃城出走,遂率兵重占了桂林。这一场陆、沈桂林攻守战,共进行了七十九天,至此方才了结。
第二十二回 剑拔弩张 李石愚火并俞作柏 力挽危局 黄绍竑推戴李宗仁
李、黄、白决定了联沈倒陆的战略方针后,当即将“定桂”、“讨贼”两军组编为左、右两路军,向南宁分进合击。左路军由李宗仁指挥,包括定桂军的李石愚部和讨贼军的伍廷飏、夏威、蔡振云等部,由贵县乘船溯江而上,直迫南宁;右路军由白崇禧指挥,包括定桂军的何武、钟祖培部和讨贼军俞作柏部,由贵县取陆路出宾阳、上林一带,迂攻南宁,最后与李宗仁会师。黄绍竑则坐镇梧州,留守后方,作为策应。
李宗仁、白崇禧进军神速,一举攻占南宁,两军于六月二十五日胜利会师。李宗仁将司令部设于谭浩明的督军署内。这天,李宗仁和白崇禧在司令部里,商议下一步的军事行动。
“我原来估计,林俊廷、陆福祥和蒙仁潜他们会死守南宁的,我军会攻南宁,必有一场恶战,谁知敌军一触即溃。”
李宗仁掩饰不住兴奋的心情,对白崇禧说道,“下一步,便可进军左、右让,肃清百色、龙州之敌。”
白崇禧却沉思不语,显得心事重重,皱着眉头对地图出神。李宗仁见了,很感诧异,忙问道:
“健生,你不舒服?”
白崇禧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李宗仁忽然想起,右路军比预定到南宁的时间晚了两天,他曾问过白崇禧是否遇到强敌阻击,白崇禧只说“敌军不堪一击!”便没再说了。后来他又私下听说,定桂军的何武、钟祖培不听白崇禧指挥,贻误戎机,致使右路军迟滞了抵邕时间,幸好左路军没有遇到强烈抵抗便进占南宁,否则将影响攻城计划。李宗仁亦曾询问白崇禧,是否定桂军的何武、钟祖培不听指挥?白崇禧只是淡淡一笑,并不作答。李宗仁因轻而易举地进占南宁,两军首次合作行动,旗开得胜,遂没有深究。现在见白崇禧郁郁不乐,想必是还为何武等人的事怄气,便说道:
“健生,定桂军中如有人不服从你指挥,可照实说来,我马上撤了他!”
白崇禧叹了口气,答非所问地说道:“德公,怕是要祸起萧墙呀!”
李宗仁一愣,忙问道:“你是说定桂、讨贼两军出现不睦?”
“岂止是不睦,说不定要以刀兵相见!”白崇禧低头踱步,沉重地说道。
“健生,我们定要约束部下,绝不能发生冲突,重蹈洪、杨覆辙!”李宗仁见白崇禧如此说,也感到问题严重。
“德公,陆荣廷、沈鸿英都不是我们的对手,我估计,如果顺利的话,半年之内我们便可统一广西,可是,眼下两军的裂痕越来越大,明争暗斗愈演愈烈,如不能协调,不用陆、沈来打,我们自己便要灭亡。”白崇禧仍在踱步,忧心忡忡,看得出来,这位足智多谋的小诸葛碰到他有生以来最感棘手的问题。
“我要急电梧州,请季宽克日赴邕商议此事,如果因我在而不能团结两军的话,我当弃去军职,由季宽和你统率定桂、讨贼两军。”李宗仁激动地说道。
“德公说哪里话来!”白崇禧摇了摇头,随即吩咐参谋,“给黄总指挥发急电,克日赴邕商议要事。”参谋答了声“是”,正要退出,白崇禧却又唤住他,补充了一句“电文写上:‘尔如迟日不来,危险就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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