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系演义-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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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司令,这个家伙,我不要了!”
李宗仁颇感诧异地问道:“为什么?”
俞作柏一屁股坐在那张硬板凳上,牢骚满腹地发泄道:
“离此地百多里的桂平县西山,有座龙华寺,香火十分旺盛,司令,你何不把我们全军都带去西山,削发为僧呢?”
“一个月都没有见到一星半点肉了,司令,这样下去,我带不了兵啦!”伍廷飏也不满地说道。
李宗仁这才明白,这几位营长是来向他发牢骚的,确实,部队生活非常清苦,再这样下去,兵不走,官也要走了,他的部队,他的事立,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能退步吗?蓦地,一场生与死的搏斗场面倏地展现在他的眼前:那是去年夏秋之际,陆荣廷在广东失败,粤军追击桂军,李宗仁所在的林虎第二军在退回广西途中,被粤军李福林、魏邦平阻于天险莲塘口。那莲塘口险峻异常,在两列高山中露出唯一“出口”,只有二、三百米宽。粤军在两侧的山坡上和正面的狭谷中,都筑有工事,架设机枪,居高临下。正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形势非常危迫,总司令林虎亲赴前线督战,猛攻莲塘口,终日激战未能攻下。当时担任后卫的营长李宗仁目动请缨,决心为全军杀开一条血路。他当即召集都下的四位连长训话,对大家说道,“进攻莲塘口是死里求生、义无反顾,这次抢关,势在必得。否则只有全军缴械!”说罢,李宗仁亲率全营五百余人,在峡口前面附近散开。他自己带着掌旗兵和号兵冲在前面。粤军的轻重机枪和步枪猛烈扫射,封锁着这二、三百米的峡口。李宗仁命令全营号兵猛吹冲锋号,一声喊杀,全营蜂拥而上,冒死冲锋,一举将粤军阵地突破,终于为林虎军退回广西杀开了一条血路。这一役,李宗仁全营伤亡一百数十人,随身的一名掌旗兵阵亡,两名号兵,一死一伤,两名卫兵也伤了一个……
想起这些,李宗仁激动起来,他对几位营长说道:“当初,我不愿在六万大山中过打家劫舍的土匪生活,是因为当土匪成不了什么气候,纵使象陆荣廷这样土匪出身的人,虽夺得了广西和广东地盘,但称雄于一时便彻底垮台。我也不愿意当象现在这样一些向民众敲榨勒索,明争暗抢与土匪无异的军队的将领,这样的将领虽可拥兵自重于一方,但他的命运也只是过眼烟云!”
那俞作柏本是一个极有野心的人,听李宗仁这么一说,忙翻了翻眼皮,问道:“司令,你想做什么样的人?”
“大丈夫当气吞山河,囊括四海,雄视九洲!”李宗仁这番话真是碰石出火,落地有声,直惊得俞作柏、伍廷飏,钟祖培这几个营长面面相觑。钟祖培叹了一声,说道:
“司令志气不凡,只是,我们才这么点小小的本钱啊!”他伸出两个手指晃了晃。
“汉高祖刘邦当初位不过一亭长,手中只有一把剑,后来竟得天下!”李宗仁两手叉腰两眼雪亮,亮得象两把剑。
伍廷飏说道:“司令的雄心大志,令人敬佩,我等也愿追随司令,做一番大事业。只是眼下部队饷项全无,眼看就要饿饭了,恐怕再难维持下去。”
李宗仁道:“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餐不吃饿得慌’,没有饭吃则百事无成,你们不说,我也清楚。”他沉思了一阵,说道,“看来眼下只有这一招了。”俞作柏忙问道:“司令有何高招?”
李宗仁向几位营长招了招手,说道:“你们跟我来吧!”
几位营长一时不知李宗仁想出什么办法,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跟着他走。来到司令部西头的一间库房前,李宗仁命守库的士兵开了库房,把几位营长领了进去,他指着枪架上那排列整齐的一批步枪说道:“这是从各连伤病士兵中缴回库在的二百支闲枪,我决定每支枪配上二百发子弹,折价每支一百五十元:卖给本地防匪团体,估计可得洋一万五千元,充作全军伙食费。”俞作柏见李宗仁要卖枪,心痛地说道:“司令,这是我军的命根子呀,卖掉它……”
李宗仁忙打断俞作柏的话,说道:“我军的命根子不是枪杆子,而是民心,自古得天下者先得民心,北流乃玉林五属之一,地方富庶,这块地盘,经营得好,将来可以大有发展啊!这一百支枪算得了什么。”
李宗仁卖枪解决全军伙食费的事,不久便让地方绅商们知道了,他们见李部军纪严明,与民无犯,又勤于剿匪,保境安民,便乐于为李部筹集粮晌,李宗仁终于度过了这道难关。
却说陈炯明派来的那两位联络参谋,本是为监视李部而来的,他们原以为北流地方富庶,他们又是钦差大臣,大可捞一把的。现在见李宗仁卖枪度日,全军生活艰苦,司令李宗仁一日三餐也是清茶淡饭,平时总是在训练场上和士兵一道摸爬滚打,满头大汗,一身尘土。这两位联络参谋当然过不惯这种生活,特别是那位烟瘾极大的张参谋,每日常常烟瘾发作,鼻涕口水一齐流,可是囊中空空如也,尹承纲也不再笑嘻嘻的送上等云南烟土来了。便借口回南宁去向总部汇报,一去竟不返了。可是不久,粤军总司令陈炯明却下了一道命令,要李宗仁将所部的四门德造七升的五退管山炮上缴,李宗仁问其原委,陈炯明函复说因为李部原是步兵,不必有炮,令其即日将炮交出,口气坚决,不容迟缓。李宗仁可以卖掉那一百支步枪,一但这四门山炮一旦上缴,他的部队的战力将大大下降。因此接到陈炯明的缴炮令启,他又行文到粤军总司令部,以剿匪需要为名婉拒。谁知行文呈送上去不久,忽接陈炯明要他即日出发去南宁的电令。李宗仁自忖,此恐与缴炮之事有关,但陈炯明居心叵测,如遵令赴邕吉凶难料,便召集部下官佐,开会商议。会上大家认为厂陈炯明两番下令我军缴炮,而我们都不遵其令,定是疑我将有异动,以电召李司令去南宁为由,乘机扣押作人质,然后将我军缴械遣散。因此南宁绝不可去。
俞作柏还擂着桌子说道:“怕他陈炯明怎的,逼得急了,我们就再反上山去!”
钟祖培也道:“对,不行就再上六万大山!”
何武也高声说道:“我们上山、下山,又闯过了点验这一关,已经脱离虎口,为何还要送上门去?”
尹承纲沉思良久,说道:“事已至此,去亦难,不去亦难,去与不去,请司令自决。”
李宗仁想了想,最后说道:“目今广西是粤军的天下,我军区区两千余人,断难与之抗衡,唯有委屈求全,静待时机。因此,我不如遵命赴誉,见机行事,与之周旋,或可有余地。再者,新任省长马君武先生,与我是桂林同乡,我到南宁,设法拜访马省长,如得他的支持,对我们今后在广西的发展岂不有利?”
李宗仁见部下不说话,知他们为他的安全担心,便笑道:
“诸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沉默了一阵,第一支队司令李石愚问道:“司令赴邕后,尚或有不测,陈炯明又欲缴我们的械,将如何对付?”
李宗仁答道:“古人云:‘进退盈缩,与时变化,圣人之常道也’,我倘有不测,诸君或战或降或上山,皆可自作决策,千万不必为我而投鼠忌器。”
第二天,李宗仁带卫士一名,离开北流,前往贵县,乘船往南宁去了。
第六回 义正辞严 马省长怒愤贴讣告 语重心长 孙总统赴邕说竞存
李宗仁带着一名卫士,由贵县乘船来到南宁,找了一家旅馆住下。歇息了半日,他打听得不少情况。原来,自从粤军势如破竹进入广西后,陆荣廷和广西督军谭浩明,省长李静城等已由南宁逃往龙州。孙中山大总统为了最后一次争取陆荣廷,曾派人由越南到龙州带信给陆荣廷,劝说他归降。
可是陆荣廷非但不接受孙大总统的劝告,反而把那位使者给枪杀了。孙中山怒不可遏,命令粤军总司令陈炯明督率粤军,扫荡陆荣廷残部。粤军向龙州、百色、靖西一带追击,陆荣廷、谭浩明无法立足,只得逃往越南,跑到上海去了。自陆、谭走后,广西政治军事上已失去统一。同时由于粤军入桂怀着报复心理,纪律极坏,由梧州沿河直到龙州、百色,除了几个较大的城市之外,几乎所有市镇都被烧杀掳掠一空,乡村残破,路有饿殍,惨不忍睹。粤军的暴行,激起了广西民众的极大仇视和反抗。桂军残部和地方武装纷纷竖起自治军的白色旗帜,与粤军作战。在百色一带,以刘日福为首;在河池、都安方面以林俊廷、陆福样、蒙仁潜为首,柳州方面以韩彩凤为首;桂林方面以梁华堂为首;浔州一带陆云高、张希拭为首,声势十分浩大。
探听到这些情况后,李宗仁心里暗想,广西虽被粤军占领,但鹿死谁手尚未可知,眼下群雄纷争,正是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候。但他此次来邕,既是奉粤军总司令陈炯明之命,因此自是不敢怠慢,第二天上午,便准备去拜谒陈总司令。
行前,他特地刮了胡子,整好军容,便对那跟随而来的卫士吩咐道:
“我现在要去见陈总司令,如果今夜不归,便有不测。你也不必在南宁等我,可自搭船往贵县回北流去,报告李、何二位支队司令,好生提防,断不可把部队缴枪遣散!”
那卫士跟随李宗仁征战有年,与李宗仁感情颇深,现在听长官此说,眼泪立时便簌簌地落了下来,不忍离去。说道:
“长官,让我跟你一起去罢。”
李宗仁笑道:“你去何用?当然,这是我作的最坏打算,谅必陈总司令也不会拿我怎样的,你放心在此等候好了。”
李宗仁离了旅馆,一人径自向麻雀巷走来,不久便到了陈炯明的司令部门口。门前戒备森严、几名持枪的粤军在守卫着。李宗仁取出名片和陈炯明召他赴邕报告的电令交给卫兵长,请他引见。那卫兵长转身进去,不久便出来对李宗仁说道:
“陈总司令在大客厅接见你,请跟我来吧。”
李宗仁又理了理军容,这才跟着那卫兵长,往司令部的大客厅走去。到了大客厅,只见陈炯明已高高在座,李宗仁忙行了军礼。陈炯明坐着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了礼,接着便说了两个字:
“请坐。”
李宗仁向陈炯明躬了躬身子,便落座在离陈较远的一张单人皮沙发上,卫兵长给他端来了一杯茶,便肃立在客厅门口。李宗仁双眼迅速扫视了这间厅堂和他的上司一眼。这间厅堂非常宽敞,摆着几张古色古香黑漆发亮的桌椅,四周又放着几盆形态古拙的福建茶和雀梅。正中挂一幅威虎图,那只毛色斑斓的猛虎,正对来客虎视眈眈。威虎图两边,挂着郑成功那副名联:“由秀才而封王,撑持半壁旧山河,为天下读书人顿增颜色;驱外夷以出境,开辟千秋新世界,愿中国有志者再整雄风。”李宗仁暗想,这位陈总司令看来气概不凡!的确,陈炯明穿着佩有上将阶级的军服,坐在那里,显得仪表堂堂,威风凛凛,不过,细看时他的眼睛却显得有些毛病。坐下之后,陈炯明用那双斜视的眼睛看了李宗仁一眼,问道:
“李司令,你部是住在北流吗?”
“是的,总司令,自从在横县点验之后,职部便遵命移驻北流,履行训练剿匪职责。”
“唔。”陈炯明用鼻子应了一声,也没再接着问下去,却随手端起茶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