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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天囚-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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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洪鹏决定把信留下来,但新的问题又来了,他不知将信放在何处是好。他怕妻子发现,故而整日鬼鬼祟祟的。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一切都源于贪欲。如果自己是按程家卿的吩咐把来的信又烧了,而不是出于对邮票的贪欲,不是将那一枚漂亮的邮票揭下来,据为己有,进而发现了那封米老鼠写给程家卿的信,那么,此刻灵魂不至于如此不安,不堪。说到底,热爱过份了就会变成贪欲,哪怕仅仅是在一枚小小的邮票上。然而,究竟什么是热爱,什么是贪欲呢?也许,没有什么坏的结果出现,我们就认为是热爱;而一旦有坏的结果出现了,或者引发出一系列的麻烦,我们就毫不犹豫地把那种感情认为是贪欲。
  试想,自己仅仅是因为占有一枚邮票而心灵就如此不安,何况那些大肆扣拿贪受的人?多少人嘴里说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虚,而行着“先天下之有而有,快天下之拿而拿”之实,但是他们会快乐吗?我看未必。贪欲不除,如蛾扑火,自焚乃止;如猩嗜酒,鞭血方休。人啊,应该把自己的感情控制在爱好之内。也许自己不是因占有一枚邮票而不安,但是无疑自己因占有一个秘密而不安。这个秘密就像一条松紧带,一会儿松,一会儿紧,洪鹏就在这条松紧带的束缚下喘不过气来。
  这天,好不容易,他找到县委书记孔从丘,谈了自己的想法。
  “怎么,不愿呆在县城?”孔从丘感到意外。
  洪鹏搓了搓手,没有说话,不知道孔书记会不会动恻隐之心。
  “听说前一段时间你有去沿海地区发展的打算?”孔从丘问。
  消息传得比追老鼠的猫还快。“是的。”洪鹏点了点头。他黑黝黝的脸在发烧。
  “去沿海好嘛,机会多。”孔从丘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眯着,并不朝洪鹏身上看。
  “但是——”洪鹏欲言又止。
  孔从丘皱了皱眉头,斜眼瞅着他,不慌不忙地把他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
  “不要怕嘛,又不是跳进黄河洗不清的人。程家卿有问题,不等于你这个秘书有问题。别人的流言蜚语,污言秽语,闲言碎语都不要放在心上。有人说我与程家卿是坐在一条板凳上的,我也不怕。”
  孔从丘说出了体己的话,洪鹏迅速地打量了他一眼,眼里浸满了惊喜和感激。
  “再艰苦的地方我也不怕。”洪鹏去意已定,尸位尸餐的日子再怎么也是个混。
  “那你挑一个吧。不过,离县城太近,别人会说我偏袒。慢慢来,只要我在安宁一天,你总会有施展才华的一天,我不会因为你是程家卿的秘书就将你打落水狗一样打到水底去的,就是程家卿,也为安宁做过好事嘛。”
  “孔书记的为人,大家是有口皆碑的。”
  “哪里,哪里。”孔从丘眼里漾着笑意,谦逊道。
  “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先回去。以退为进,也是一种策略,否则,不进不退,叫人生疑,你的选择是明智的。”孔从丘对洪鹏的选择表示赞许。
  洪鹏打开门后,又悄悄地把门掩上。然后,踌躇不决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意犹未尽,想再推门进去,想想又作罢。终于走了。
  不久,洪鹏被任命为副乡长,到安宁最偏远的一个乡里上任去了。上任之前,他把心病给除了,他把米成山写给程家卿的信。装在一个大封信里,没有署上自己的名字,寄给了专案组。没有署名,自己的形象便从道德的靶子上消失了,不再被流言的箭射来射去。
  纸毕竟是包不住火的,信寄出后,洪鹏想。
  米成山假死之后去了澳大利亚,这是他自己暴露出来的。不能怪我,洪鹏想。
  至于米成山与程家卿的关系,那是他们俩之间的事。如果哪一天程家卿因为这件事吃了苦头,或者罪加一等,那不能怪我,洪鹏在心里为自己辩护。
  专案组第二天上午就收到洪鹏的信。雷环山如获至宝,午饭时还兴致勃勃地喝了一点绍兴加饭酒。说话的声音也响如铜钟,让人误以为他如此高兴是获得了返童的秘丸。
  很快,左处长就查出信是米成山的手迹,不带假冒的,信来自澳大利亚。寄信的时间在米成山讣告上说出的时间之后一个多月。
  一个死了,在焚尸炉里化成了灰的人竟能从国外寄出信来,岂非咄咄怪事?
  仔细研究,只有一种可能,米成山没有死。
  得出了结论,行动便开始了。列车风驰电掣一般,把左处长他们连夜送往上海。与此同时,红色通缉令通过国际刑警组织传真到了澳大利亚警方。
  “就是个硬核桃,也要想方设法将它砸开。”
  出击上海之前,雷环山向左处长作了交待。左处长向雷环山很郑重地敬了一个礼,身上一副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壮士模样。然而,他们到上海收获不大,但基本可以判断在万国寺殡仪馆焚尸炉里被焚的尸体不是米成山的。
  左处长一行三人找到万国寺殡仪馆,殡仪馆负责人接待了他们。任凭左处长怎么引导思维,任凭左处长说得唇焦舌燥,殡仪馆负责人虽然总是绞尽脑汁去认真回忆,但回忆中根本不存一星半爪有关米成山的情况。将程家卿、傅梅、齐万春、齐万秋的照片一一给他看过,负责人只是一味地摇头。左处长急得说话舌头都跳起来,但殡仪馆负责人依然像个刚从森林里捕获的狼孩,说了半天,也无法沟通。加之,该负责人说话慢吞吞的,让人怀疑他的舌头就是一头加鞭也不赶的蜗牛。本来上海人说话挺快的,而他呢,不仅说话慢,而且他每说一句话,就要喝一口茶,好像不喝茶他就不会说话。
  “那么,能不能查一查94年全年的送来的火化尸体的档案。”见无法从负责人嘴里掏出有用的东西来,左处长只好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可以,可以。我也讲不清爽,小时候,我最佩服警察啦。有一段时间我天天见了站岗的警察我就交一分钱,说是我在马路上捡到的,其实就是从家里说谎要来的。后来,老爹不知怎么知道了,把我揍了一顿。结果我的屁股肿得老高,一个礼拜上不了学。想想,那时真是走火入魔了。比现时的小姑娘还走火入魔。”边走,殡仪馆的负责人边说出一堆话来。想不到,他小时候还是个蛮有意思的人。
  殡仪馆负责人陪同他们翻阅了94年的尸体火化档案。在8月18日的记录上,左处长找到了米成山的名字。尸体火化登记表上,他的名字赫然在目。登记表不知是谁填写的?会不会这张登记表上面填写的内容全是伪造的?
  “能不能找到那天当班的工人?”左处长问。
  “可以,可以。喽,这上面有名字的,陈阿纯,那天是陈阿纯当的班,去,去把陈阿纯找来。”殡仪馆负责人吩咐他手下的一个工作人员。
  “今天陈阿纯当夜班。”
  “什么当班不当班的,打电话去把陈阿纯找来,人家是外地来的。警察,有重要任务的。”工作人员赶紧打电话去了。
  “如今,我们殡仪馆是最没花头的。除了烧几个死人,做几个花圈,卖几个骨灰盒,是一点钞票都赚不来的。”
  “哪能啊,你想哪个人不得送点钱给你们。”
  “也是,也是。”
  “就是一个头上拔一根头发,你们就富得很埃”“现在殡仪馆之间也搞竞争嘞。到辰光,计划生育人口越来越少,我们的殡仪馆说不定就得倒闭,喝西北风去。当年我们的殡仪馆可是上海市市长也来过的。现在外表看起来灰不溜秋的,也没钱翻新了。”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埃”
  “可哪本经都没有殡仪馆的难念。我们现在只比那些倒闭的厂子好些,行业之间的差距也太大了。就说我那小儿子吧,刚毕业出来,一个月拿的比我和我爱人两个人拿得还多,叫人心里实在难以平衡。我就盼望着我们多拈出几个贪官来,让他们把吃的都吐出来,让大家改善改善生活。”
  “得不义之财的人,没有不大肆挥霍的。”左处长笑着。
  “陈阿纯这人平时怎样?”左处长转移了话题。
  “陈阿纯这人挺老实的,不会搞名堂的。这点你们可以放心,我以馆长的名义担保。
  我这馆里的人大多都老实的,脑子灵光的人,早就跳槽了。“殡仪馆负责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信誓旦旦地保证着。
  “我们只是问问,没有问题,我们不会为难他的。”左处长说道。
  “唷,不会有问题。我们的思想工作抓得挺紧的,这个你尽可以放心。有问题找我,那是我思想工作没抓好。”
  “好,他有问题,那我们就找你。”
  “唷,怀疑到我头上了?”殡仪馆负责人吃一惊。
  “开个玩笑。”
  “大约闲聊了一个小时,陈阿纯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来了。他把自行车支好,然后上了楼,无论颜色还是格调,破旧的自行车都与整个破旧的殡仪馆相得益彰。”
  “也真是,当官的一动嘴,当兵的跑断腿。”
  一进来,他就冲他们的馆长嚷开了。话刚说完,便冻僵了似的。
  三位陌生的警察。
  他想问馆长怎么回事,但没有这个勇气,陈阿纯三十多岁,中等身材,一身牛仔服。
  眉毛倒垂,耳朵挺大,远处看去像一只沙皮狗,在说相声的人堆里像个名角。不幸在死人堆里,看不出个高低来。平日见了死人他也像见了熟人一样,今日见了三位活生生的警察,倒吓了一大跳。
  “阿纯啊,你进馆时间也不短了,本职工作做得挺好的。领导器不器重你你心里晓得。我也知道我们馆里纪律是蛮严的,‘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上面签的字你自己认好?有什么事你不要隐瞒,隐瞒了对自己对国家都是不利的。你听好了没有?”
  馆长恩威并施的一席话,说得陈阿纯惊惧参半,一头雾水,只顾得点头。
  “你坐下来吧。”
  左处长这么一说,陈阿纯也就坐下了,拿着那张火化登记表,看了又看。他自己的签名就是铁证,铁证都在,不由得他不承认。好在不是自己的事,只是找自己调查的。
  陈阿纯舒了一口气,咕哝一句:“94年的事。”
  “那天是不是你当班?”左处长问道。
  “是。”陈阿纯心想,人都死了,都火化了,化成一蓬灰了,还揪他的小辫子干啥?
  “我们只是想问问,你那天烧的是不是这个人?”左处长出示了米成山的照片。
  “阿纯啊,你要讲实话,你不讲实话,我是可以叫你下岗的。”殡仪馆的负责人又在一旁旁敲侧击。
  “晓得,晓得,我不讲实话,我早做骗子去了。”陈阿纯接过照片,远距离近距离地交叉看着,摇摇头把照片递给左处长。
  “警察同志,我实在回忆不起来。成千上万的人都在我手上被烧过,我哪晓得要记住他们的模样的。如果我早知道要找我调查,我就拜个师傅,专画人头像,把我要烧的每个人在焚烧之前都画下来。再说,时间也隔得这么久了。”
  殡仪馆负责人见陈阿纯竟敢顶嘴,连忙批评他:“阿纯,你太放肆了,你这个态度不像个合作的态度。”
  “我这脑子又不是钟,一敲就能响的,你也得容我好好想想。”陈阿纯作古认真地皱着眉,苦着脸在想着。如同一只葡萄架下的怀孕狐狸在想着如何能吃到上面的葡萄。
  “你慢慢想。”左处长也不好催他。别人的脑袋毕竟不是自己可以随便驾驶想停在哪就停在哪的飞机。
  “要不,我们给他看看程家卿他们的照片。”其中一个干警提议道。
  “也行。”
  程家卿、傅梅、马局长、齐万春、齐万秋的照片被殡仪馆负责人和陈阿纯轮流拿在手上看着。
  “这些人,都在你们殡仪馆里为刚才照片上的人开过追悼会。”左处长在一旁提示。
  “我是一般不接待这些参加追悼大会的人的,除了高级干部离开人世,我得到场张罗张罗,以免出漏子。”
  殡仪馆负责人有些失望地说着。不过,他把希望寄托在陈阿纯的身上。
  “阿纯,你好好想想。”
  陈阿纯没有说话,他一张照片一张照片地看着,有些依依不舍。他还揉了揉眼睛,似乎眼睛里有异物。
  “我不认识。”陈阿纯抬起头来。
  “你怎么会不认识,你好好想想。”殡仪馆的负责人还不放过他。
  “每天来往的人都那么多,有时候一天几拨,你认得完。你认识,你说。”陈阿纯一赌气便对他的领导抬起杠来。
  殡仪馆负责人一瞪眼,说道:“既然你一个也不认得,你先回家去。我现在这里有客人,回头再收拾你。”
  “没我的事,我就先回去了。三位,对不起了。是金丝鸟,你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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