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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天囚-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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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如月就是自己的生命。她的悲愤、郁闷,会以千钧压力迫向自己,自己的悲愤和郁闷将是扩大了十倍、二十倍的悲愤和郁闷。一时间,程家卿的脑子螺旋桨一样旋转着只觉得爱恨交加,胸闷气短,摸摸额头,摸摸贴肉的内衣,已是大汗淋漓。章如月一旦受了因自己的鲜谦寡耻而带来的感情的打击而倒下了,自己也活不长。程家卿像一个六神无主的人,也想镇定下来,身子却不听使唤,存心要与他过意不去,冻坏了一样哆嗦不已,他越想越恐慌,若有所悟地打了一个寒战。章如月也许对自己的蝇营狗苟不以为然,对于背叛她感情的人,她是一定不肯原谅宽容的。她对自己更真诚,对待个人的感情是极为珍视的,她也希望爱她的人也善待她。她的爱情誓言是坚如金石,韧如蒲苇。当她得知自己的越轨问题,一定会失望,甚至是绝望的。尤其自己在她的印象中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自己因为她而贬官离职,因为她而众叛亲离。她获悉了自己朝秦暮楚的勾当,自己的形象便会在她眼里一落千丈。章如月完全可以嘲笑自己,可以勃然大怒,可以拿出对奴隶古铜色的脊背一样的傲慢来蔑视自己也无不可。然后是裂缝的出现。可是,没有一道裂缝不是鸿沟的开始,问题她不会这样,而会一下突然昏阙过去,从而神思恍惚,变成一尊没有情感没有思想的蜡像,或者变成一个整日里絮絮叨叨、自言自语类似幽闭症患者的人,那就太可怕了。
  面容憔悴的章如月仿佛就在眼前,程家卿心里一阵凄楚,忙闭上眼睛,不闭还好,一闭就看到章如月脸色煞白、四肢冰冷地躺在凌乱得很的地上,憔有那丝丝缕缕的鸟油油的黑发如同一团黑色的暖气,是那样的真实,程家卿的心仿佛从摩天大楼的最顶层摔了下来,碎成了一片,一片,又一片,成千上万片,万花筒般。
  程家卿忍不住以手抚胸,长叹了一口气。
  再设身处地地思索一下自己的命运,程家卿舒出一口闷气又回到了他的胸腔。
  他对那个夏天记忆犹新,那是个夏天,月光如水,繁星点点,那时,他还校常常跟在父亲身后,去捕捉青蛙。青蛙捉多了,他背不动,就交给父亲背。让父亲背,自己轻松了,可是却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感情,丢了什么似的。青蛙是一种机敏的小动物,禾田里到处都是,但是只要你贴近它的身边,蛙鸣立刻喑哑,潜伏在青润的禾杆和纷披的禾叶中间,一动不动。那时,手电筒是奢侈品,寻常百姓用不起,但是仅凭肉眼却不易发现。你得仔细观察才行,像寻找钻石一样,屏住呼吸,心也不要让它跳,眼里绞着劲。
  如果还发现不了,这时,就得和青蛙比比谁更有耐心。青蛙的眼睛可以不动,但它的腹部却没法不动。凭着这“万静丛中一点动”便可以寻觅到它。你一伸手,它就一蹦三尺高,采用的是蚱蜢的跳法,显出与它怀孕般的身子不甚谐和的轻捷与矫剑在月亮底下,身子一跃,影子也跟着一跃,转瞬之间,身子和影子重合在一起,很快又分离。它的逃离认真,一丝不苟,甚至有一股庄重感,尽管它们逃脱人手的概率是很低的。有一次,一只肤色转黄的青蛙差一点逃脱。在打开竹篓放进另一只被逮住的青蛙的一刹那,它遽然跳出竹篓,程家卿在短暂的错愕之后惊呼起来,走在前面的程家卿的父亲掉转头来。
  大约他觉得任何一只青蛙的逃跑都有失他做为捕蛙人的尊严,于是一鼓作气,穷追猛赶,将其擒获,擒获后玩于掌间还不解恨,咬着牙掷在稻里泥里了,掷后又拾起,拾起又重掷,反复数次,将那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青蛙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待停,但见那可怜的东西又动了起来,身子挣扎着爬起,又猛地塌陷下去。程氏父子让它跑,可是它已经跑不动了。也许是莫辨西东,不知南北了。程家卿的父亲垂怜似地将它第二次收进竹篓里,又将竹篓筛糠一样晃动了十几下,直到那可怜的小东西被铁定无疑地压在了最底层才罢手。假如没有它的第一次逃脱,也不会引来那一番荼毒之苦,第二次和第一次,在同一只竹篓里,一只青蛙的命运是多么不同埃想起了那只青蛙,便触类旁通地想起了自己命乖运蹇的现实。
  也许明白得太晚了,也许感悟得不算太迟,地洞里的鼠辈是幸福的,它能将激情、计谋、焦躁、隐私、不正当的想法,连同自己的身体全部隐匿进一个暗无天日的场所。
  一切都很安全,一切都固苦金汤,连洞穴本身。在那里可悲的是那些没有包裹自己的人,连飞蛾,那么渺小的生物,为了展开一点追求光明的心愿,也被煞有其事的灯光照得雪亮,什么都不能隐瞒。隐匿的鼠辈在铁?@没有铲到头顶的时候,是安全的,黑暗的帷幕在没有掀开之前是隐秘的。但掀开了一角的帷幕,又等待谁来将它全部掀开呢?
  傅梅!傅梅!
  过去有一句成语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现在是成也傅梅败也傅梅了。
  傅梅!傅梅!这步棋下对了,我们就可以鸳鸯梦重温了,下错了呢?……现在看来……被收审的第一个夜晚,程家卿没有睡好。整整一夜,程家卿心潮澎湃,难以平抑。
  当曙色着陆于深垂的帘幕,帘幕像被香烟的烟头薰过,透出棕黄的亮光来时,程家卿索性从卧床上起身,趿上拖鞋,浑身酥软,如同肉搏过后一样地,疲疲沓沓向一道淡青色的门,他的手搭在门把上时,他想,“这是在哪呢?”一个念头抽得他一个激灵,好一会儿才缓和过来,推开门,是盥洗室。
  走进去,对着镜子,他合起双掌,先洗了洗脸,然后苦笑了一下,反头弯下,奋力探向镜子,似乎要把镜子撞个粉碎。咣啷一声,玻璃撞地时发出的脆响,破裂四散时发出的杂音,程家卿仿佛都已经听到了,他的脸不禁抽搐起来。微微开启的门,将卧室里斜射出来的光引渡到盥洗室内洁白如玉的瓷砖上,趁势将地面划出一幅柳叶形的图案来。
  乍一看,还以为是从门后面暗刺过来的一把锐利的长刀,不知有何企图。
  洗刷完毕,程家卿似乎精神了一些,虽然眼睛依然有一些浮肿,表情还是那么因痛苦的麻木而显现出来的淡漠,下额还是如同斧痕那般的醒目。他回到卧室,心却游弋得很远。首先他要闹明白自己究竟身处何地。到这里的时候正是昨天傍晚:一路上,车窗外的景色,完全没有心情去领略,迷迷瞪瞪,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如在梦中。现在终于可以侧着身,掀起窗帘的一角,像掀开仙女裙子的一角去寻找天堂的位置一般来寻找自己的位置。这个位置未必需要准确到所处的经度和纬度,只要知道一个大概就行了——没有立锥之地是件难办的事,而不知自己脚下的土地属于何方则是更为难办的事,因为置身其中的人随时都会陷入一种漂泊到了一座孤岛的感觉。
  首先往下俯瞰,凭经验,程家卿猜度出自己住的楼层是四楼,接着视角朝右。右边,有一个篮球场,几个穿着榄绿裤子的小伙子在玩篮球,他们跑着,跳着,抢着,动作灵活,刚劲有利,训练有素,拼抢积极,投篮命中率也很高。看得出来,是很过瘾的一群年轻人,有两个只穿着白背心。冬天旭日的散光像悠悠荡荡的羽毛一样飘向他们,使旷芜的球场升起一种在愉悦的遐想中才有了清甜气息。程家卿抽动了一下,半含醉意半含醋意地打量着他们不断变化的生龙活虎的身影,似乎忘记了观察的目的和初衷。过了好一会儿,才将视线移开,视线向左,扫视到的又是一叶橄榄绿,这大概是个值班人员,正拾级而上,却根本看不到脚下,左手端着饭盒,右手将馒头塞入嘴里咬一口之后往饭盒里蘸一下,饭盒里盛的大概是菜汤,程家卿一直盯着他看,直到他一步步进了门洞,才不无遗憾的将目光收回。
  真是活见鬼,怎么到了一座军营?难道是直接就进入了看守所,还是只是收审阶段呢?不像看守所,他开始远眺,只有一千米的远处,横亘着一堵红墙。红墙上的铁丝网,貌似写意画家信手写出的黑丝,然而知道了它的功用的人,看它,便如看一条拉直的鞭子,找不到半点温情。程家卿被铁丝网上触动了似的,眼前一阵发黑。黯淡的前途和眼前的黑色连成了一片,被层层黑色纠缠的身子几欲跌倒。趔趄了几步,程家卿赶紧就着一张沙发坐下。
  这里不是南章市市郊,就是南章外围的边缘地带。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的南章只有在市郊或外围才有这么大的空地,再说,铁丝网也是一个标志。
  程家卿四周看了看,发现屋里没有电话,真是怪哉,室内陈设华丽,什么都齐全,为什么单单短一个电话。看来,正是为自己这种人准备的。
  程家卿脸上溢出一个苦笑,像是沉重的靴子踏过沼泽地时从沼泽表面挤出的一个泡沫。程家卿用苦笑,对自己作了毫不留情的讽刺。
  由于睡眠不足,程家卿昏昏沉沉又昏昏沉沉的。一天才刚刚开始,日子就像一辆灰色的报废的列车一样,冗长、寂寞,而且停滞不前。这时,程家卿有点饿,也有点渴,好在水瓶里的水还有点温,只好将就了,正慢慢喝着,仿佛有谁也不敲门推开门就进来了。入门时,好似一片春天响亮的田野,猛然涌了进来。哦,是一位绿衣少女,程家卿的眼睛一亮,不锈钢的托盘上的无疑是程家卿的早点。送上早点,一转身,绿衣少女又将水瓶拎走了。
  “等等。”
  “什么事?”
  “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请你告诉我。”
  “上面有规定,不能乱说。”
  “那么,电话呢?”
  “昨天拆了。”
  原来如此,程家卿还想问点什么,一闪,绿衣少女如水中风荷,飘出了门外。
  听着渐行渐远的跫音,程家卿有些失望,也有些无可奈何。他决定不再多想,虽然要想的事情是那样多。自己大概是囚在一所部队的宾馆里了。如月呢,她在哪?也在这里吗?即使在这里,自己也是鞭长莫及的。毕竟今非昔比了,对她的挂念只能徒增懊恼和幻灭感而已。不知怎么搞的,身份就像纸,越高贵的越薄,越容易被撕碎。身份的改变最易引起心理落差,就像高处的瀑布,一旦落下,壮观形象在人眼里不复存在,就连瀑布本身,声音也由劈开的喧哗转为曲行溪石的低沉。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看来真是如此。”
  事到如今程家卿还是株连到章如月而愤愤不平,他愤恨过很多次。他总是怪罪于现在的制度,而从不去检点自己的过去。有时候,程家卿希望能亲耳听到章如月涕泗滂沱的豪恸大哭。她总是那样,要么嘤嘤垂泪,要么低声啜泣,要么神情忧戚,欲落无泪,总是受了委屈似的、小媳妇似的,从不肯爽气放声地畅快淋漓大肆滂沱的哭上一场,宣泄一回,她的哭声也和她的丽质一样是娇弱的,她的眼泪也浊小巧的,银鱼一样的游啊游。看着她悲伤难受,自己也伤心,恨不能代她哭上一常或者与她拥抱在一起,痛痛快快大哭一回,万人广场的二重奏。
  托盘上的早点还摆在那里,但已经没有了热气,和程家卿的心一样凉。
  真没有办法,还得在心里替自己准备好辩辞,以往都是大话、套话、惯话、空话,所有讲稿都由洪秘书一手准备。
  下一关一定要过好,不能不回答,也不能太轻率回答。不能掉以轻心,可能被提及的重要问题不得少先细想一遍。一场心智的交锋势在必行。而保持戒备,如何如何攻守进退,如何探听,如何虚实分合,如何应战如何操纵,也得成竹在胸。
  雷环山和左处长是怎么进来的,程家卿一点都不清楚。
  雷环山看了看那个四四方方银灰色的托盘,又看了看灰心丧气、萎靡不振的程家卿说:“嗬,程书记,闹绝食可不行埃”“哼哼,我还像哪门子的书记。不过,倒落得个干净……真该谢你们两位。”
  “你对我们有情绪,我们可以理解,不管怎样,你要拿出你自己的意见,你和我们配合,对双方都有利。”
  “你们这样有枣没枣三竿子,叫我怎么配合?”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黑中带白就是黑中带白,白中带黑就是白中带黑,遮掩不了。”
  “不要先谈白论黑,不要说我,无论拿谁拉出去用板子打,谁都要打出一屁腌脏出来。”
  “说得绝对了吧。”
  “如果我还当那个劳什子书记,我绝不会这么说。现在我不怕了,削了我的帽子,难道还再削我的脑袋不成,不是说言者无罪吗?”
  “不必说赌气的话,在其它问题上,希望你能像在经济问题上一样,态度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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