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祖-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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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瞪着我不回答。
“好吧,我给你背文化人类学的十五种理论(这里指文化进化论、文化传播主义,功能主义人类学,文化模式论、荷兰结构主义、心理人类学、新进化主义、马克思主义人类学、结构主义、生态人类学、象征论、认识人类学、解释人类学、文化符号学、现象学人类学)。”我从泰勒和摩尔根的古典进化论开始背,然后是传播主义、功能主义、文化模式论……我一边背着一边观察这老头的反应,因为嘉娜说他父亲认为我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孩子,但如果不勤奋这聪明反倒会把我害了,虽然这个预言在我三十岁之后才得以验证,但我早就学会装出一副刻苦好学的样子来博得他高兴,就在我一本正经地背诵着他过去教我的功课时,教授忽然把手杖掉转过来,用带钩的一端将桌上的地球仪勾到面前,轻轻转了一圈,指着东经九十九度与北回归线的交点说:“她在这儿!”
我实在不解:“她到这鬼地方干吗?”
教授不回答。我觉得非常别扭,为什么总是他问我就得正确回答,我问他他便可以不理?让人更不明白的是,这糟老头为何偏偏有嘉娜这样美丽可人的女儿呢?他们至少相差四十岁!
三天之后,我来到吉尼斯公司广州办事处,以个人的名义与迈克·马伦先生签订了合同。最后聘请律师公证时,马伦先生问:“你还有什么要求?”
我说:“你们能否将打破吉尼斯世界纪录的最后仪式定在东经九十九度与北回归线的交点上,这个地方对我意义重大。”
马伦先生想了一会儿说:“ok!”
第二章
九
“女士们、先生们、朋友们,”我在中国大酒店表情严肃地说,“今天,我以个人的名义在这里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向诸位宣布,一九八八年六月十七日深夜,我在东经九十九度与北回归线的交点上,发现了一个至今仍然没有进化完善的、长着粗大尾巴的人种,并且亲眼目睹了他们的集体性仪式我认为,这是人类学史的重大发现!详情请各位看看手中的新闻稿。现在,有问题的请尽管提问。”
话音刚落,记者席上一位青年站起来:
“我是《羊城晚报》的记者,你在新闻稿中说,长尾人的集体性行为具有令人难于抗拒的感染力,这是不是意味着您自己也加入了他们的性行列?”
这个问题提得尖锐,却在我意料之中。
“如果他们的性仪式不是由于我的出现而中断的话,或者他们可以悦纳我这个异种的话,我相信是可能的。”
台下哗然,一位女记者接过话筒。
“我是《家庭》杂志的记者。请问,您是否可以从他们这种集体性活动,进一步推测长尾部落不存在个别的或家庭式的性行为呢?”
“这个我不敢妄加推测,需要进一步考察才能证实。”
我相信自己回答得非常慎重。
“恕我冒昧,”一位歪头歪脑的家伙站起来说,“我认为,长尾部落和他们所谓的集体性行为,完全可能是你在极度性压抑下的一个弗洛伊德式的梦而已,否则你是别有用心。”
记者席上一片骚动。发言的不是别人,正是本刊《文化》杂志因脑膜炎后遗症而永远歪着脖子的记者陈皮,毫无疑问,他的发言才真正是别有用心。
“关于长尾部落存在的真实性,作为一个人类学硕士和新闻记者,我可以用人格和职业道德担保。”
“那么,你能否拿出诸如像照片之类的证据来呢?”陈友向右歪着脖子紧追不舍,其实他不端的言行与他的长像极为形似,而他却总是在人们面前装出一副十分公正的姿态。
“我当时走得十分突然,而且事前也并不知道世界上有长尾人种的存在,事发之后我想的只是如何逃生,根本没料到今天会在这里召开新闻发布会,所以并没有准备什么证据。”
“所以你就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全世界宣布你发现了一个新人种,然后要求像东方教授这样的名人,推荐你为诺贝尔科学奖的后选人……”“陈皮,”一个女高音截住他的话,“这是新闻发布会不是法庭审问,岳秋先生的人格我们是完全可以信得过的,我对他十分了解。再说,我同样可以问你:你今天早上有没有刷牙?”
“有埃”
“那么,你能否拿出诸如像照片之类的证据出来呢?”
“可这完全是两码事。”
“不,道理是一样的。”
质问陈皮的是《法制周刊》妩媚的女记者安菲菲。她就是我在东方教授家第一次用鼻子判别周围性别的人那时她刚被选为校花。听说嘉娜长得更美,便决意上东方家一高低,不料竟对我一见钟情。陈皮多年来忠贞不二地追随在她的裙后,却始终连她的鞋跟也没碰着。这会儿他们一搅和,我的好事便给他妈的砸了。
新闻发布会一结束,陈皮幸灾乐祸地塞给我一张纸条,那是总编先生写给我的:“虽然你走后三个月本社已经将你正式除名,但你私下从出纳手中借用的五万元必须十天内还清,否则我们法庭上见。”
我一直等待着倒行成功之后那笔可观的广告费,这是一家中外合资企业对我的承诺:只要我穿上他们的产品在电视上说一句“我是用'维利'运动鞋打破世界纪录的”,我就能得七万。狗日的,我现在从哪弄五万块钱来?那个当出纳的哥儿们肯定一次又一次心惊肉跳地躲过财务大检查,最后得知我在龟村附近突然失踪后便将我供了出来。如今总编先生认定我游山玩水花光了钱,然后便编出什么长尾部落的神话来。我他妈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的重大发现各大传媒无一报道,那些平日称兄道弟的老记们,关键时刻没一个出来帮忙,倒是永远对我一片痴情的菲菲,硬是逼着自己的老总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发了一则短新闻。但代价也十分惨重:我至少要陪她两次外出采访。
十
我心中的嘉娜就像永远无法接近的圣女,她仿佛时刻保持着温馨的微笑在我美丽遥远的梦中,在那一千多个漫长的日日夜夜,多少次我驻足屏息,企望在飘忽的虚幻里,捕获她闪烁不定的柔情。
“其实不存在嘉娜这个人!”
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我四处张望,根本没人。
“谁说没有嘉娜这个人?”
我的声音在空气中反复回荡,但是没有人回答。
我读研究生时师姐正在当她父亲的博士生,而她实际上却小我两岁,美丽动人的师姐仿佛总是站在一个睿智的高度对我鸟瞰。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挣扎着要改变两性之间这种不正常的位置,企图以一个男人成熟的理性将她征服,但总是徒然。她三岁便开始系统地接受现代文明启蒙,八岁便具有对人类的终极关怀,十二岁修完大学课程,十六岁获得人类学硕士,在别人的心目中,她就像一座结构合理功能完美的博物馆,我甚至怀疑自己对她那种难于割舍的依恋纯粹出于对知识的渴求。可我每每在她的提示下顺利地躲过她父亲的有意刁难之后,我总是怦然心动地与她相视微笑,我在她清丽的眼神里看到了碧波般荡漾的温情。
我的懒惰本性在我真正放弃客家迁徙史的研究之前已经暴露无遗。有一段时间,我每天躺在床上,拒绝背诵一切辞条和理论,甚至不再去上东方教授的课。但是教授每次发现我的座位空着,都忘不了命师姐撵我起床,然后押回课堂,用最难的问题当众考我。开始我总是被他刁难得无地自容。
不久,我的懒惰便逐渐演化成一个甜蜜的诱饵,诱使东方教授主动地将自己的掌上明珠送到我的面前。过去我无论装得如何勤奋,甚至亲自上门到东方家求教,也没有多少机会接近仰慕已久的师姐,懒惰最终却给我带来了机遇。我实在无法表述自己当年精心设置爱情陷井时的复杂心情,总之我每天都在看课程表,计算东方教授上课的时间,然后故意不起床,让自己的追捕对象押解。但是,事实很快证明,跌进这个精心设计的陷阶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
懒觉忽然不辞而别离我远去,我日夜期待东方教授上课的日子,盼望着师姐唤我起床的时刻。那是一个皎月当空的深夜,我在宿舍的天台上凝望着东方家那幢神秘的小楼,直至天明,我才回到自己的床上,恭候她的到来。
可我总是迟迟听不到她唤我起床时那种轻柔酥软的声音。我记不清自己多少次从床上起来,在阳台上东张西望,希冀她俏丽的身姿突然出现在眼前。每一次失望都令我多添一份思念。最后一次我刚从床上起来,她已悠然来到身边,我失魂落魄的仪态再也无法掩饰。
“你身体不舒服吗?”
她的关怀如夏日的藤蔓缠绕在我的心间。
我慌乱地说:“是……不是!”
“你究竟怎么啦?”她将脸凑了过来。
这一次我真切地看见她迷人的眼睛里氤氲的深情。
“嘉娜我实在受不了,这几天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盼望你能够提前到来,我早就想跟你说……”“不,别说了!”师组制止我说下去,整张俏脸都红了。我第一次这么近这么大胆地注视着她,甚至闻到她身上飘溢的体香,但是我无法判定她的祖先来自何方。
“我走了,”她忽然抬起头,轻声说,“上不上课你自己决定吧。”
师姐一个人走了,我看见她美丽的眼睛里闪着泪花。从此无论我多少天不去上课,我床前再也听不见她夏日藤蔓般轻柔的呼唤。
我在她面前变得更加谨小慎微,我害怕自己一切不恰当的举动都会进一步膨胀我们之间那无法缩小的距离,可恰恰是在这段神秘的距离之中,她朦胧不定的婀娜身姿更令我日夜神往。
我终于发觉自己能够真正让她关注的,不是日益渊博的知识,而是那股冥冥中不断启迪我的灵气。那一天我在教授的客厅里突然手握地球仪,惊讶地发现:如果右手的四个手指与地球自转方向一致的话,那么,大拇指所指的就是北极,这说明地磁是由于地球的自转产生的,但是古地磁曾经不止一次地反转过,难道地球也会反转?
师姐关切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问她:“是不是有资料说,地球正在不断地放慢自转?”
“是的,每天以七百分之一秒的速度放慢自转。”
“我相信只要给一个充分的时间,地球就会慢慢地停下来,然后开始反转,彼时太阳从西方升起I”师姐美丽的双眼向我闪烁着动人光芒,我更加兴奋地表述自己的突发奇想:“许多伟大的科学家包括李四光先生,他们都只能在魏格纳'大陆漂移说'(大陆漂移说:解释地壳运动和大洋分布的一种假说,由奥地利地球物理学家魏格纳提出。认为地壳的硅铝层是漂浮在硅镁层之上,因此全世界的大陆在古生代石炭纪以前,是一个统一的整体。中生代末期,因天体的引潮力和地球自转的离心力破裂成几块,在硅镁层上分离漂移,形成今日世界诸大陆的分布位置。)的阴影下生活,他们只知道三亿年前今天的各大洲原为一块大陆,是潮汐力和地球自转离心力的不断作用才分裂成今天的样子,但从不追究地球上为什么曾经只有一块大陆。可我现在却追究了这块大陆,并且找到了答案;三亿年前地球上唯一的大陆是由地球反转时离心力和惯性造成的!”
嘉娜在我宏论的撩拨下渐渐褪去了师姐的面纱,我感受到自己在少女荡漾着的春潮中轻轻漂浮,但是那种跌入陷井之后的绝望体验早已刻骨铭心,我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事实上,我的一切勤奋她都不屑一顾,她欣赏的是我那种无师自通的悟性,甚至是对他父亲的背叛。有一次教授在课堂上问我:“恐龙为什么消失?”
“因为身体过分庞大。”我答道。
“大到什么程度?”
“大到……”谁他妈记得清这种中生代爬行动物究竟有多大,我转头看看当助教的师姐有什么提示,只见她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于是急中生智:“比如,你现在朝它屁股开一枪,它要到第二天才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因为身体过分庞大,神经末梢的电流需要通过漫长的路径才到达神经中枢。这种反应迟钝的物种遭到淘汰毫不出奇。”
“废话!”教授拿起一根粉笔,“你知道有粉笔这么小的恐龙吗?”
“当然知道,那并不是什么新种,不过是大恐龙未发育成熟的孙子而已。”
哄堂大笑。
一气之下,教授罚我下课推他回家。我无所谓,反正已不想考他的博士生。不料师姐竟对我越发关切,这就加速了我对她父亲的反叛。后来我甚至在教授的课堂上打起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