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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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萧摸了一下额头,不是不头痛的,他有点应付不了。还是先找到她再说,看她是什么想法。
桃花山从这个小镇的位置看过去显得陡峭很多,小镇往西有一条土路一直旖旎上山,是顺着山脚通往县城方向的,余萧还记得,沿着那条路走大约一公里就会有条小路向上,通往桃花潭,行程大约一个小时。
已经是春天了,尽管山上栽种是的常绿树种,可还是能看到发出的鲜红嫩黄的叶芽,小鸟也多起来,唧唧喳喳给人欢快的嘈杂。
余萧走的微微出汗才终于看到那条小路,下过几场雨,小路虽然很泥泞,但也看的出,走过的脚印很少,路很滑,好几次都得抓住旁边的茅草才能站稳。余萧停下来歇气,不自觉地又叹息了一声。如果冷杉真的一气之下跑到这里来,他的罪过还不是一般的大。想到那对夫妻说过冷杉喜欢半夜出入,深更半夜走在这样的路上摔一交也不是小事。
余萧皱起眉,冷杉怎么会半夜上山呢?他记得刚才乘车的时候特意看到下车站的时刻表,到这个小镇最后一班车是下午三点,到达时间最晚也是六点半左右,即便在镇上吃完饭上山,也就八九点钟能到桃花潭,可是第一次见冷杉,余萧睡的时候都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到的还要晚?还有她离开的时候也是在他入睡之后,她半夜下山能去哪里乘车呢?
难道冷杉在镇上还有住处?
余萧后悔没问清楚,想给冷桃打电话,却发现山上没有信号。余萧左右为难起来,想了半天才决定还是先上山看看,毕竟他现在只知道那一个地方。
树林越来越稀,周围渐渐变成了乱石和一人多高的茅草丛了,确实很荒凉,胆子不大人白天上山有会发憷,余萧既佩服冷杉同时也更担心她了。以她的胆量,盛怒之下真的说不清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来。
顺着那条清澈的小溪一直往上,走到两腿发软,余萧站住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往上窜,他看见了气象塔,就在他前面大约二十米的地方,那是一小块平地,还有几间石头房子!
他没有看见那对山民的房子和桃花潭?
余萧慢慢转身,眼前的风景他还记得,跟上次爬上桃花潭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可是他也记得,当时气象台离他还有近百米的距离,他走过了?
不可能,就算是走过了从他现在站的地方也应该可以看见桃花潭。
余萧四处张望,都没有发现桃花潭的影子,他惊讶地张大了嘴,难道自己又迷路了?
可是小溪明明还在脚边,可是眼前的风景分明也一成不变!
余萧在原地站了十多分钟才急忙转身,跑向那个气象塔。
气象塔的周围有花园,两个工人正在里面除草,看见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都吃惊地站了起来。
余萧连忙问:“请问,这里是桃花山吗?”
两个工人面面相觑,半晌才点头。
“那桃花潭呢?”
“桃花潭?”其中一个不置信地反问了一句。
“是啊,不是说桃花山上有桃花潭吗?”
“早就没了。”
“没……了?”余萧听见自己心脏“砰”一声落了地,摔成碎片。
“去年夏天泥石流,把潭冲没了,你没看见下面那桃花溪拐了个大弯么?那就是以前的桃花潭,被石头塞了。”
余萧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这不是真的,他一定是在做梦,他去年底才来过的啊,那时潭水清澈,彩石铺底,景色宜人的呀?
可是,眼前的景象都进不步证实了工人的话。桃花溪从更高的山坡上流淌下来,在余萧脚下不远的地方拐了个大弯,并且蔓延很宽,然后再顺着一处陡坡流下去,汇集到原来河道上。
拐弯的地方有处明显的大面积山体滑坡的痕迹,堆满乱石。以余萧多年设计路桥测量地形的经验看,那里确实是桃花潭所在的位置,那个陡坡在滑坡之前应该是个断崖。
余萧想起那幅小瀑布,在那里,冷杉曾向他伸出她的手,他眼前又浮现出冷杉泡在水里的那双脚,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仿佛水里的寒气顺着那双雪白的双脚一直蔓延到他身上一样。
这怎么可能?他在瀑布下住了四五天!
“还有别的路吗?我是说还有别的地方也有叫桃花潭的吗?”余萧不甘心,又转头去问。
“桃花山就只有一个桃花潭。”工人很肯定地回答,随即又说:“以前这个山沟都是桃花,所以才叫桃花山的嘛。”
“那……还有没有别的路上到这里?我是说从h县方向过来的?”
“有啊,在下面,横着一条可以过去那边的,有点远。”
余萧张张嘴,又闭上,他实在不知道还该问什么。
“你是来旅游的?”工人走过来,拍着手里的泥土。
“啊,不是,是。”余萧语无伦次,脑子中哄哄乱成了一团。
工人也没觉得多惊讶,看看他就过去房子旁洗手了。
“对了,请问……这山上有人承包种树吗?是不是还有山民住在这上面?”
“种树?山下有的,半山腰下面才有树林,这上面也封山育林过,没长起来。至于山民啊?以前有过的,泥石流的时候死了人,就全部迁到下面去了。”
“死过人?”
“是啊,以前那坡下就住着户人家,泥石流的时候全给埋了,半夜的时候,两口子都给埋了。”
余萧的脸刷地就褪去了血色。
“你怎么了?”工人也被他吓了一跳。
余萧瑟瑟发抖,良久才问:“那家人是不是姓……陈?”
“是啊,我们叫他陈二爷的。”
余萧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山,等他清醒一点的时候,看见自己坐在地上,满身都是污泥,手掌也多处被擦破。
这不是真的!他一定是在做梦!余萧狠狠地掐大腿,顿时痛得他弯了腰。痛楚久久不散,余萧困惑地看着裤子上的手印,还是不明白。
去年夏天桃花潭被泥石流冲没了,去年夏天桃花潭被泥石流冲没了……
仿佛有人在耳边反复提醒他这句话,“那我冬天上来看到的是什么?”
全家都被埋了……两口子都被埋了……死了人……
余萧的牙齿答答地响起来,死了人?陈二爷?
他见鬼了?
“我不是进了聊斋故事吧?”
余萧的整个后背都僵冷了,脖子到头皮都麻得让他难以承受,同时胃中激烈地翻涌,他忍不住,“哇”一声,吐出一大口酸水。
三十九
吐过之后喉咙酸辣的刺激让他镇静了一点,他扶着一棵树慢慢站了起来,这不是真的,这世上没有鬼!他不可能青天白日见到鬼,还和他们一起生活了四五天!
这不是真的!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见到那对夫妻,冷杉还多次上山都住在那里的!
余萧试图给自己拉一个目击证人,但是一想到冷杉,那种寒冷恐怖的感觉跟鸡皮疙瘩一起很快席卷了他的全身。
冷杉?冷杉?
余萧不敢往下想,发疯一般连滚带爬地往下跑,很快他就回到了镇上。
中午,刚好是上班时间,街上有很多骑自行车和摩托车的行人,车铃声叮叮当当的相当悦耳,余萧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他甚至不敢相信路上的行人真的是自己的同类。
阳光失去了温度,周围的一起都在以奇怪的速度远离他,他再一次变成了那个十岁的少年,用金属片划过砖墙的噪音把自己从人群中剥离。
空白,眼前是空白的一片,人影晃动,像隔了层磨花玻璃。
余萧拼命地掐着大腿,希望借疼痛来压制内心的惊恐,如果不是那火辣辣的痛,他很快就会发疯的!
发疯?晴天一个霹雳,耳朵里仿佛一层膜被捅破,声音回来了,视力也回来了,甚至感觉也回来了。
余萧艰难地扭头,擦肩而过的人气色平和,匆忙中带着满足和期待,这是他见惯的表情,他觉得亲切,鼻子开始发酸,喉咙开始发痒。尽管还在发抖,但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温度,他的手脚都是冰冷的,只有胸口还有热度。
余萧把手从衣襟里抽出来,用尽全力深呼吸,胸口似被撕裂,那种疼痛是实在的,让他安心。
亲眼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余萧咬咬牙,摸出手机,擦干净上面的污泥,拨王翔的电话。
“毛毛,你有空吗?能来接我吗?”
“出什么事了?你的声音?”
“见了面再说!”
说了地址,挂断电话,余萧找了家面馆坐下来,他必须先吃东西,他也必须要冷静下来。
鬼是没有的,他一再对自己说,可是眼前却不断地闪动那堆滑坡之后留下的乱石,石头上布满青黑色的台藓,一切迹象都表明,那堆乱石至少存在了一整年。
他今天看到的是真的,桃花潭已经不在了,那他去年看到的是什么?
那盆橘红色的火,能烤熟红薯,他吃了,很香甜,他跟那对夫妻共过餐,有烟火味?鬼是不吃东西的,可是余萧也糊涂,他不知道鬼是不是也跟人一样要吃熟食。
太荒唐了,没有鬼的,那是活生生的人,有声音,有呼吸,有影子,那他看到的是什么?
余萧觉得吃下去的面条都不成形状,或者他自己已经不成形状了。
“大哥!”一辆警车停到街边,王翔兴高采烈地跑了下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老杨昨天还说没找着你……”
“走!立刻带我回h县!”余萧不由分说地拉了他就走。
王翔的手温暖而有力,余萧紧紧地抓住,不肯放开。
钻进车,余萧才松口气。
“出什么事了?你怎么……”
“给我根烟!”余萧突兀地说。
王翔狐疑地看着他,还是抽了烟出来,余萧一把抢过来,塞进嘴里,哆嗦着点燃,狠狠吸了一口,呛人的烟味直扑喉咙,他弯下腰剧烈咳嗽。
“到底出什么事了?”王翔一边给他拍背一边问。
“回去再说,你让我静一下。”余萧艰难地说,伏在坐椅上使劲咳嗽,五脏六腑一起抽搐。
四十多分钟后车回到h县,王翔看着后视镜,问:“是去我的办公室还是回家?”
余萧瘫在后座上,脸色铁青,动弹不得。
王翔呆了半天,意识到事态严重,不再说话,径直把车开回家,扶他进了屋之后立刻就反琐上门,然后递给他半瓶烧酒。
是药酒,余萧哆嗦着把瓶口塞进嘴里,一口气喝下小半,才长长地出了口。
热辣的刺激从喉咙一直烧到胃,手脚也跟着暖和,只是他的心跳依然剧烈,失去控制。
“到底怎么了?”
余萧看看王翔,话到嘴边却打住了。“不,不能说,我没有发疯!”他一再提醒自己,极力让纷乱的脑海平息一点,过了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嘶哑,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毛毛,你最后一次上桃花山是什么时候?”
“桃花山?”王翔沉吟,半晌回答:“有一年多两年了吧。你去了桃花山?”
“你从哪边上去的?”余萧没理会王翔的问题,继续问。
“从这边,有条乡村公路过去绕过去的。”
“你去的时候桃花潭还在吗?”
“在啊,就是去那里春游啊,我想起来了,是去年三八节,局里的女同志去那里玩,派了几辆车,我是司机。”
“三八节?”余萧不说话了。如果气象站的工人说的没错的话,三八节的时候桃花潭确实还在。
“之后就没去了?”
“没有,谁有功夫去那,再说,也没什么好玩的。”
“听说……去年夏天爆发过泥石流?”余萧沉默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问。
“是啊,还死了人,那次局里有去抢险,我要值班,没成去。”
余萧的头发一根一根地直竖起来,拿着酒瓶的手开始发抖,他急忙哆嗦着又罐下几口酒。
“怎么了?”
“能查到泥石流死的是谁吗?”
“应该可以的吧,那次灾害很大的,反正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发生。不过大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泥石流除了死人还有什么影响吗?”余萧急迫地问。
“风景点给破坏了,我没上去过,听说桃花潭被塞了,原来还有个瀑布,多少算个风景点吧,本来县旅游局还想招商开发那里,规划都出来了,说是找人上去重新种上桃树,搞成农家乐那种形势……”
“现在呢?”余萧打断他。
“现在当然搞不成了,旅游局和林业局还为此很遗憾呢。”
“关林业局什么事?”
“咳,那地方归林业局管,这几年一直说植树的,看了旅游局的规划,他们也很赞成,还说水果产业和旅游业可以相辅相成的吧。”
“一直说植树?难道那上面没树?”余萧的心脏似乎已经脱离胸腔,在半空里扑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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