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虐-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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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造与源藏在山顶上进行殊死搏斗的时候,希罗可能就去寻找戈罗了。可以想见,它们相见时会是怎样一副场景。当时它们大概也是象现在这样亲热的互相舔舐的吧。它们当时不知有多欣喜。戈罗小时候就有点儿武士风度。当希罗象公卿贵族一样优雅地走近它时,它很威武地迎上前去,然后互相舔舐以表示彼此心中的绵绵情意。
究竟是谁给戈罗安上了食狗吃人的恶名?德造的心在呐喊。
一声枪响划破夜空。紧接着,又是一声。
德造冲到白雪覆盖的山坡上,到处是一片呐喊声。这时枪声又响了。德造跳入溪流,拼命泅向对岸。刚一上岸,眼前就有几个人影跑了过去。
德造牵着戈罗上了山。
2
源藏放枪的时候,志乃夫正昭就在附近。
连续两声枪响过后,喊声骤起:“狼下山了!德造逃跑了!”混乱中,又是一声枪响。
志乃夫拔腿就跑。
周围的警戒哨也跟着跑过来。枪声和喊叫声是从溪流对岸的小黑山传来的。志乃夫边跑边想,这事肯定是源藏干的。源藏这样做,用的是调虎离山计。“狼跑了!德造跑了!”源藏肯定不会这么喊。事情的经过目前虽不清楚,但显易见,是源藏放走了狼和德造。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沿着溪岸有一条路。跑着跑着,志乃夫的视线转到了小黑山对面的山上。很快他就发现了雪地上的踪迹。踏雪套鞋留下的印迹和动物的足印直朝山里伸延而去。
志乃夫紧追上去。
坡陡路滑,志乃夫步履维艰。他绝望地看着黑黑的树林,很懊悔自己没带踏雪套鞋。
原以为在撒下包围网的溪岸边的小路上即可将德造拿获,所以谁也没有准备踏雪套鞋。雪深过膝,怎么动弹也寸步难行。而且,暴风雪也越来越猛烈了。
没有踏雪套鞋,一切努力都是枉然。
足迹消失的前方是安藏山。再往前便是伊吹山地,那里是广大的山岳地带。
志乃夫悻悻而归。
德造拚尽全力顺着山坡往上攀爬。虽然脚上穿着踏雪套鞋,但却怎么也走不快。因为怕后面有人追踪,他没敢停留片刻。两腿已僵硬得如同木桩—般,每走一步都很艰难。他用双手扶着腿,继续向上攀登。
也不知道走出了多远,走了多长时间。德造浑身已经筋疲力尽,他在林子当中蹲下身子。腿实在是一步也挪不动了,身体已到了极限。他背靠树干,在雪地上坐下来。戈罗的脖子上还拴着绳子,德造已没有气力再牵着它走了。他给它解开绳子,从包里取出干肉给了戈罗和希罗。他切了十来斤干肉带了来,现在全都喂了它们。德造自己也拿起一块放到嘴里嚼着。
然后,又打开酒瓶呷了一口酒。
戈罗吃完干肉,返身消失在暴风雪之中。希罗随后追去。目送戈罗离去,德造不禁闭上了双眼。他早料到戈罗会走,这是命中注定的事。它不能跟人一起生活,也不能跟狗一起生活。即便它对德造和希罗很有感情,它也不得不这样。野生动物的本能把戈罗引向荒漠的世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德造又喝了口酒。
他在想,源藏如今不知怎么样了?警方很快就会知道是他用计放走了德造。一经识破,源藏便会遭到逮捕。有人胆敢与警方作对,警方岂肯善罢甘休?源藏深知这一点,却搅乱包围网,打乱了警方的部署。他这样做所为何来?德造推察其意,猛然——
源藏会不会是喜欢狼?
这个念头从德造脑际一闪而过。源藏放出两头爱犬去追狼,他想,两头纪州犬咬死狼根本就不在话下。他对自己的两头纪州犬的实力不无自信。不然,他也不会把狗放出来。可是他却遭到了惨败。
源藏必须复仇。他要杀死狼以祭奠惨死的爱犬。对自己骄妄的悔恨,只有杀了狼才能得到平息。他之复仇,之所以要踏上遥远的路途也正因为此。
但是,在复仇之心的背后,对不费收获之力就咬死了久经战阵的两头纪州犬的日本狼,源藏会不会产生了敬慕之心?凶悍的猎犬令源藏心醉。狼虽属犬科动物,但比之于狗,却高高凌驾于其上。源藏正是为此才穷追不舍的。如果不是狼,而是熊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源藏会不会去追呢?他驱动自已踏上埋没自己的无际无人的旅途吗?
德造想起了在椹谷上游的小屋里和源藏的巧遇。当时源藏被从濒死的边缘救了下来。当他发现救他性命的是德造时,一声不吭就往外走。这种态度,与其说是对狼主人的憎恨,倒勿宁说是嫉妒更合适些。
德造觉得他对源藏的底细已有了初步了解。
风雪仍未止息。由于暴风雪,夜显得愈加黑暗了。
半瓶酒下肚,睡意渐渐袭来。昨晚德造一夜没睡,醉意更加深了疲劳。他得等希罗回来。其实即使现在希罗回来,他也够呛再往前挪动一步了。双腿象灌了铅一样沉重。天这样黑,又起了暴风雪,追踪也极端困难。很快,足迹就会被风刮得荡然无存,也许根本就没有人追上来。
德造对形势作了乐观的估计。这样睡过去,肯定要被冻死,他拿出睡袋,钻了进去。
一觉醒来,德造发现天已大亮。
他赶忙从睡袋里爬出来,心里直后悔自己太大意了。他还为自己已经被捕了,可环视四周,不见一个人影。暴风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只有雪泛着微光。
“希罗!”
德造忽然发现希罗不见了踪影。也许它还在雪里蒙头大睡,德造这样想着叫了一声。但是四周连一丝动静也没有。德造不由得不安起来。他叫了几声,又等了一会儿,可哪里也没有希罗的影子。
德造扒开地上的雪,露出了埋在积雪下面的草。他揪下一面草叶放在嘴唇上,对着四周吹了起来。尖厉的草笛声划过雪原。在澄彻的大气当中,尖尖的草笛声可以传出很远。
德造吹了一阵儿,等了等看有没有什么反应。
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了,太阳渐渐升了起来。到处都是皑皑的白雪。这是个无声的世界。微风不动,小鸟不啼,寂静得可以听得见德造自己呼吸的声音。
——糟了!
德造自言自语道。
他忆起了昨夜的光景。吃完干肉,戈罗消失在暴风雪之中,希罗紧迫上去。在冲入风雪的壁障之前,希罗回头望了望德造。希罗当时那探寻的目光,德造至今还记得。它是在用眼神征求德造的意见。德造现在才算完全明白了。
——希罗跑掉了。
德造叹了一口气。
猛然,他感到一阵极度的不安和怅惘,一种近于被抛弃的感觉袭上心头。他呆呆地僵立在那里。霎那间,人生变成了虚幻缥缈的东西,一种被从人世间排挤出来的情绪充溢于整个胸间。
德造绝没想到希罗会跟戈罗跑掉。希罗是狗,戈罗与它并非同类,它很清楚。没有德造希罗就活不下去。以前不论干什么,德造都和希罗在一起。可如今,这个希罗却跑得无影无踪了。
——这是为什么?
德造不禁自问。
对于这个问题,他无从知道答案。
德造穿上踏雪套鞋,把睡袋叠好,背起背包。在山坡的尽头,横亘着山脊,德造迈步朝那里走去。
来到山脊上,他又一次吹起了草笛。
他停立着,良久良久,不见丝毫反应。
一行脚印从林中一直延伸到山脊。新雪之上除了自己这行歪歪扭扭的脚印之外,再没有别的痕迹,就好象所有的活物都已死绝,只有自己还活着一样。这行脚印看上去是那样的孤独,谁也不知道它要去向哪里。这足印东扭西歪,毫无意昧,步态显得异常的苍老。
德造顺着山脊朝东走去。
他时不时地吹吹草笛,虽然他很清楚吹也没有用。希罗已经离他而去。它要么远远地跑掉,要么就呆在德造身边。既然已不在身边,吹草笛便没有用。
希罗居然会离他而去,德造怎么也扭不过劲。他把希罗从一捧那么点儿喂养大,虽然没有施以厚爱,却也从未象对待戈罗那样刻薄。他给它足够的东西吃,希罗爱怎样就怎样,完全由着它的性子。
希罗抛弃他是毫无理由的。
——抑或是……。
有时候,德造觉得希罗的存在是个沉重的负担。没有希罗,就找不到戈罗。从这个意义上讲,带上希罗又是必要的。但是,带上希罗太引人注目。安和秋知道德造带着希罗,志乃夫也知道。而且,为寻找戈罗,在荒凉的山野上流浪的日子里,德造真想到旅馆里美美地睡上一觉。他需要好好地洗个澡,躺在软软的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上一晚,以解除浑身的疲劳。而且,为了买东西,也需要到村子或镇子上去。每当这种时候,他对希罗就有一种不耐烦的情绪。如果没有希罗,他爱什么时候住旅馆就什么时候去住,可以自由自在地出入于村子或镇子上。即使突然有什么变故,他也可以溜掉,不用顾忌希罗的安危。因为这条狗,他的行动不知受到了多少限制。
他忽然醒悟到,也许希罗早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德造含在嘴里的草叶掉到了地上。
和戈罗一样,希罗肯定察觉了德造的意思。因为饲料的问题,还有来自世间的不断的干扰,德造对戈罗总以冷眼相待。戈罗出奔之后,德造有一种得到解脱的感觉。也许戈罗正是靠它动物的直觉领悟到了这一点才出走的。
德造一直以为它是为寻找同类而踏上旅途的。但现在看来,事实也许并非如此。不,也许只是原因之一。但从根本上说,真正的原因恐怕在于它意识到了它与德造是两个互不相容的存在。
希罗的出走更证明了这一点。
狗天生是离不开人的。俗语说:“养狗三日,三年恩义。”希罗抛下德造跟狼走,大概是确实认清了德造的本质。
——强盗?
德造不禁自嘲。
也许希罗和戈罗都清楚德造是强盗。
在阳光的照射下,地上的雪泛着白光,刺人眼目。
3
蓬莱寺周围春意阑珊。
寺后的辛夷树上,白色的花瓣已开始败落。旁边的棣棠树上,黄色的花朵错落有致,开得正盛。木瓜也绽开了桃色的花朵。
德造远远地望着。
没有人来过的迹象。这座废寺跟德造出去时一模一样。所不同的只是,走时白雪覆盖,如今已冰消雪化、春暖花开。也正因为被雪覆盖的缘故,时光的流逝并未留下什么痕迹。
经过长久观察,确信无人之后,德造出了林子。他蹑手蹑脚地走近方丈,从破烂的纸隔扇中时往里窥视了一下。这下德造放心了,一切依然如故。
他又转到正殿,地板已被当作柴禾烧尽了,看上去异常寒伧,就跟德造的内心一样。在正殿的另一侧,放着个洗手盆。旁边是一株曲曲弯弯的古梅,上边正开着淡红色的小花,德造的内心因此而稍稍得到了一点儿慰藉。
德造在正殿的过廊里坐下来,嘴里噙着烟,眼瞅着院里出神。
戈罗和希罗在暴风雪中消失以后,半个月已经过去了。德造脑海里浮现出所到之处看到的伊吹山地各个山峰的的景色。出了县境之后,德造经过长途跋涉,一直走到歧阜县,哪里都没有戈罗和希罗的消息。
志乃夫正昭和源藏也都毫无音讯。源藏自出了小黑山之后再没露面。看样子他乘着暴风雪之机,安全地冲出了包围网。
唯一有消息的,是在安藏山失踪的叶子。叶子在五里外的山里为樵夫所救。她患了丧失记忆的精神分裂症。樵夫把叶子领回村里,并与警察取得了联系。那个村子很偏僻,有关狼和叶子失踪的事虽闹得沸反盈天,这里的人们却一无所知。直到小黑山的包围行动归于失败的翌日,警方才派人前去联系。
很显然,警察的意图是诱捕德造。警察把叶子获救的消息封锁起来,煽起人们对狼的憎恨,从而促其参加包围行动。
听到这个消息,德造一颗心总算落了地。戈罗不可会袭击少女,这样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呢?德造虽深信不疑,但他总还是有些不安。那么,戈罗跟在少女后面又该作何解释呢?德造百思不得其解。
坐在春意融融的废寺里,德造浮想联翩,心潮起伏。
他已沉浸在了缥渺的思绪当中。猛然,他恍惚觉得戈罗正拾级而上。戈罗纵然不会回来,希罗却极有可能离开戈罗回到故乡来。德造想,希罗和戈罗久别重逢,许是由于一时情热,它才随戈罗而去的。兴尽以后,它自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