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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甲骨碎-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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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从电视台里拐出来的这点钱就让你心满意足了?钱是留不住的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一分不剩。”徐徐双手做了个一场空的手势。
  “很高兴遇见你,但我不喜欢被威胁,所以就不买单了。”孙镜站了起来。
  “我会再找你的,说不定我很快会想出一个方案。”徐徐冲他的背影喊。
  徐徐的叫喊让孙镜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和一门大炮合作……那还不如去跳崖,有阵子没运动,降落伞都要发霉了。”他喃喃地说。
  打开信箱的时候,孙镜瞧见了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有些心不在焉,所以直到发现今天的晚报还没到,准备关上信箱门的时候,才注意到在信箱的顶上,摆着一盒蛋糕。
  孙镜的信箱比别家要大许多,这是为了能放下订阅的一堆杂志而特意订制的,多半是考古类专业杂志,很厚实,并且总是挤在一起来。蛋糕盒像顶帽子一样放在信箱上,有一小半悬空着,很显眼,可他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现在被他开门关门把盒子带歪了,眼看就快掉下来。
  孙镜用手扶了扶,然后取下盒子。拿在手里的感觉比意料中轻,或许是谁把蛋糕吃了一大半后随手乱放。
  他打开盒盖,看见的是一只把头和脚紧紧缩进壳里的乌龟。
  一只活的山龟,巴掌大小,脚爪缩得不太努力,还露了一小点在外面。
  这是一位信使,在龟背上,有很新鲜的刻痕。孙镜把蛋糕盒转了个角度,使龟甲上的字正对他。
  一串歪歪扭扭的古怪字符,但对孙镜来说却非常熟悉——甲骨文。
  孙镜一眼就认出了后四个字,是“召乃观演”,等他又花了一会儿把第一个字认出来的时候,不禁哑然失笑。
  刻上这些字的人显然并不是个甲骨文专家,他在第一个字上犯了个蹩脚的错误。这个字该是这样的:。
  虽然甲骨文里有许多字左右或上下结构可以互换,但这个字在以往出土的任何骨板上都没见过上下互换的写法。从做学问的严谨角度,没见过的不能生造,所以这个字当然是写错了。
  这个字是“余”,“余召乃观演”。在甲骨文里,“余”的意思是我,“召”的意思是介绍,“乃”就是你,“观”是察看,“演”则是长长流淌的水。
  一个外行偏偏要用甲骨文刻字,还是刻在一只活龟上,放进蛋糕盒里摆在他家信箱顶。这只能是为了引起他的好奇心。
  但孙镜却不太明白,这句话连起来是什么意思。
  孙镜托着盒子的手很稳,乌龟慢慢把脑袋和四肢伸了出来,试探着朝旁边爬了一小步。一角红色纸片从它的腹甲下露了出来。
  孙镜一把抓起乌龟,下面是一张戏票。
  三天后的一场话剧,剧名叫《泰尔》。
  甲骨文里并没有指代演出的字,原来这个“演”字用的不是本义,而是今天通行的含义。
  请我去看戏?孙镜琢磨着,有点意思。
  很高明的手段,比起来,下午徐徐的方式显得粗糙而莽撞。他的好奇心的确被勾起来了,这个不知名的邀请者已经成功了第一步。
  三天后的这场话剧,会有什么更有趣的事情发生呢,孙镜有点期待起来。
  期待总是具有神秘的负面力量,越是期待的时候,就越可能有一个完全在想象之外的东西,突兀地降临在面前。
  注1:金文特指刻在殷周青铜器上的文字,和甲骨文同出一源,并非指金国文字。
  二 预言
  孙镜并不经常看话剧,不过既然决定去看《泰尔》,他就在网上查了这部戏的资料。
  这是一部具有传奇色彩的话剧。传奇的不是戏的内容,而是这部戏本身。
  这部戏出自二十世纪上半叶鼎鼎大名的作家茨威格之手,但却不知什么原因,被埋没了大半个世纪,一直到去年这部剧的德文原稿才被发现。而发现的地点,居然是在中国。确切地说,就在孙镜居住的这座城市——上海。
  去年著名演员费克群因为哮喘病突发去世,他的侄子费城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部手稿。他决定把这出戏译成中文,在中国上演,并自己担纲导演和男主角。
  原本这出戏应该在去年年末就上演,可是导演兼男主角费城,却在首演前失足摔进苏州河里,溺水而亡。
  所以这部戏能在今天首演,经历了许多的波折。现在离首演开场,还有两个小时。
  孙镜知道在戏院的旁边,有一家很不错的牛排馆子,慢慢踱过去,吃了午饭,差不多时间刚好。
  这是一条比弄堂稍宽的狭窄小街,本该杂乱拥挤充满市井气息。不过因为此地快要拆迁,一多半的居民都迁走了,反倒有些安静。已经过了寒露,按农历是晚秋了,阳光却舒服得像在春天,让走在小街上的人多了几分悠然。
  美琪大戏院就在小街那头的不远处,孙镜拖着步子往前走,心里想着,那位送信的人会在戏院的门口等着他,还是会在看戏时紧邻着坐在身边,又或者他会收到另一只驮着信的乌龟?
  这样猜测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惊叫。
  这叫声是从小街那头传来的,声波已经在小街弯弯曲曲的拐角上折撞了好几次,但无比惊恐的情绪却一点都没减弱。就好像有个骑着扫帚的幽灵女巫,“呼”地从身体里一穿而过,让他情不自禁地向后微微一仰身。
  隔了两秒钟,又是第二声尖叫。
  空气里的安逸已经完全撕碎了。
  孙镜正走到S型小街的中段,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事,往前走了几步,就瞧见路边的一家烟杂店里,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女人捂着脸蹲在店口发抖,旁边的年轻女人正在小声安慰她。
  再向前不远就是街口了,那儿已经围起了一圈人。一个三轮车夫脸色煞白地从人圈里挤出来,摇着头跨上载着旧家具的黄鱼车,狠狠蹬着踏板,逃跑一样地骑走了。周围不断有人凑进去看,都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声此起彼伏的惊呼。又有人抬起头往天上看,孙镜跟着把目光抬高,却没发现什么异样。
  等他走到跟前,挤到圈子里一看,虽然没有惊叫出声,心脏却也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个年轻女人仰天倒在地上,手脚轻微抽动着。阳光晒着她青白的脸,鲜红的血。血是从脑后漫出来的,在边上,是一个破碎的种了仙人掌的瓷花盆,看样子有十几斤重。
  孙镜又抬起头,面前是一幢四层高的老房子。两层到四层的阳台上,都种了花草。
  “四楼的那家。”他听见旁边有人说。
  “这就是飞来横祸,飞来横祸啊。那么漂亮的女孩子,真是造孽。”
  他低下头看了女人一眼,已经有人打了急救电话,但多半是救不活了。
  这样的惨境下,依然能看出她真是漂亮得很。只是这却更添了生命无常的残酷,让人心里发凉。
  女人睁着眼睛,目光散乱。孙镜不知道此刻她是否还有清醒的意识,或许她的魂魄正在离体而去。
  她的手脚又是猛一抽,眼神却凝聚起来,直勾勾的让人心寒。孙镜觉得她好像在看自己,其实她应该已经陷入临终前的幻觉了吧。
  女人的嘴巴忽然张开,气流从唇齿间涌出。她努力地想要说些什么,嘴拼命地一张又一张。她把生命最后的力量都用在了这上面,但却没能让声带重新工作,只发着让人莫名所以的“弗弗”声。
  孙镜被她看得很不舒服,从她眼睛盯的角度,仿佛是在和自己说话似的。可分明自己不认识她。
  他退出人群,一辆警用摩托已经停在街口,巡警匆匆忙忙跳下来,和他错身而过。
  孙镜耸了耸肩,想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抖掉。快走到戏院的时候,一辆救护车拉着警报飞快驰过。
  牛排馆在美琪大戏院斜对面的梅龙镇伊势丹百货大楼里,可是孙镜觉得自己已经一点胃口都没了。谁经过刚才这么一场都会没胃口的,而且那女人最后的眼神着实有些恕�
  不吃饭的话,现在干什么呢?戏院的门口贴着《泰尔》的大幅海报,一个戴了顶棒球帽的女人正站在海报前。孙镜走到她侧面,就瞧见了那副熟悉的大号太阳眼镜。
  “徐徐?”
  “啊。”徐徐看到孙镜,显得很意外。
  “你也来看首演?”孙镜本来有点疑惑,见到徐徐的表情,就明白这只是巧遇。
  “嗯。”
  孙镜抬头扫了眼海报,突然愣住了。
  海报上有主要演员的头像,其中的一张脸,他才见过。他的目光往下移,看见了女主角的名字:韩裳。
  原来她叫韩裳。
  “不会有首演了。”孙镜叹息着低声对徐徐说,“女主角死了!”
  徐徐一激灵,转头盯着孙镜,脸色很难看。
  “十分钟前,她被高空坠落的花盆砸在头上,就在前面那条街。你应该听见救护车的声音了,我看见她躺在那里,没救了。”
  “太可怕了。”徐徐说。
  “你怎么了?”孙镜问。他发现徐徐有些不太对劲,墨镜上沿的额头有细汗,只是听见一个陌生人的死讯,应该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徐徐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了海报一会儿,才说:“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来看首演?”
  “因为你是一个话剧爱好者。”孙镜随口回答,他只是想调节一下气氛,其实更多的是调整自己的心情,从刚才的一幕里解脱出来。
  “这部戏的女主角就是那个出两百万的人。”
  孙镜张开嘴,又闭了起来。他想起两天前徐徐在咖啡馆里的话,她之所以选择巫师头骨做为目标,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有个出两百万想借头骨研究的人,这能让她多赚一笔。
  饕餮玉戒又转动起来,巫师头骨、甲骨文、龟背信、在他面前走向死亡的陌生女人。毫无疑问他等待的送信人已经不会出现了,某些疑问现在成了解不开的死结。
  难怪他被盯着的时候会如此不舒服,因为她真是在盯着他,而不是看见了缓缓打开的通往天堂或地狱的入口。对孙镜来说韩裳是个陌生人,但韩裳却是认得他的。他相信自己的判断,韩裳就是送信人,甲骨文是冷门的学问,不会再有其它的巧合。
  一个还没出名的年轻话剧演员,一个出两百万想研究甲骨的人,这两者之间无论如何都很难联系起来。而这个女人又突然死了,真是太古怪了。
  孙镜嗅到了诡异的气息,不仅诡异,而且危险。如果今天韩裳没有死,自己会被卷进什么样的事情里呢?
  “现在没有两百万了,或许我真的应该考虑换一个目标。”徐徐说。
  “这么说,你还是没想出任何方案?”
  “咳咳,”徐徐额头的汗快干了,她伸手抹了一把,说,“我可没想到会这么快又碰到你。”
  孙镜“唔”了一声,眼神又移到了海报上。韩裳的脸庞精致秀美,可是刚才那张青白的脸却从记忆里一点点浮起来,两张同样却又天差地别的脸交叠在了一起。
  徐徐被孙镜扔在一边,有些不自在。她不知道是该灰溜溜地走开,还是尝试再一次说服这个死样怪气的男人。
  无名指指根戴着玉戒的地方湿漉漉地渗出了汗,孙镜把戒指褪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走下戏院的台阶。
  然后他转过身,见到徐徐还站在台阶上,就问:“你还记不记得,我说巫师头骨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徐徐撇了撇嘴,没搭话。
  “你看过那部片子吗?”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那个电影拍了好几集,就第一集好看。”徐徐犹豫了一下,也走下台阶。
  “所以其实那些任务都被完成了。”
  最后两级台阶徐徐是一步跳下来的,她摘下墨镜,眼睛闪闪发亮。
  “你答应了?你想到办法了?”她语气里除了惊喜还有些不敢相信。
  “我不和徐大炮搭伙。”孙镜说。
  “我不是徐大炮,我是徐徐。”徐徐大声回答。
  像是在做担保,她“啪”地立正,两条穿着黑丝袜的长腿并拢,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响亮的声音。
  “哎哟。”她叫起来。
  “怎么?”
  “刚才跳下来的时候扭到了,鞋跟太高。”徐徐弯下腰去揉着脚踝。
  孙镜叹气。
  徐徐直起腰来的时候,肚子发出“咕”的一声。
  “吃饭吃饭,我请你吃很好吃的牛排。”她说。
  “我没胃口。”
  “我也没胃口,这样最好,点一人份就够了。”
  “事情都扔给我,那你干些什么?”从牛排馆出来的时候,徐徐抱怨。
  “我负责告诉你怎么干。”孙镜回答。
  “切。”徐徐挥了挥手,带着一脸的笑容离开了。
  她拐过街角,越走越慢,最后靠着一个电话亭停了下来。
  她的笑容已经不见,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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