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米臻-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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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八月跟所有的人说他老婆离家出走了。”杨梅说,“没人追究他,就连他老婆的情人都没有追究这件事情,因为那个情人升官了,他不能因为这个意外葬送自己的前途。”
我听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我小心地问杨梅:“那个情人,不会是你爸爸吧?”
“我也不知道。这些都是孔坚他们告诉我的。”杨梅说,“我只知道我爸爸以前是滑冰队的,他的舞伴被打断了腿。米臻到底是谁的孩子,我根本就不知道。我还知道,我爸爸疯了似地逼我学滑冰,只是我不争气,到了学校里连个搭档都没捞到。”
外面起风了,在顶楼听着,声音尖利刺耳。
杨梅继续说:“米臻的妈妈一直冻在冰柜里,米八月每个月要把她抱出来,擦一次身体。只是有一次突然停电了,那是夏天,米八月跟疯了似的,到外面买了好多冰棍。冰棍买回家,电又来了,他只好把冰棍分给邻居们。后来买空调的人多了,停电跳闸的事情经常发生,米八月非常恐慌,每次停电后都要反复给他老婆洗身体。孔坚和我说,他们看见了米臻的妈妈,脸还算白,只是后背和腿上已经发黑了,浑身都冻得硬梆梆的,像是塑料制品。据说那是因为身体总在冰柜里,脱水造成的。只是米八月不承认,他固执地认为,老婆是和他一起在变老。”
在冰冷的月光下,米八月一个人面对一具干枯的尸体,默默地、细心地擦拭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那是多么可怕的一幅场景。
“还有,米臻的妈妈生前最喜欢用木瓜洗面奶,那是她的情人送给她的,滑冰队的人都用那个。后来米八月也一直用那个东西给死尸洗脸。这我也是听孔坚说的。所以,尽管她死了那么多年,脸还是很白,洗面奶的效果还是不错的。”
是的,这个洗面奶柴圆圆用,杨梅用,米臻也用。
风更大了,杨梅突然不做声,仔细地倾听着。她突然对我说:“好像有女人在哭的声音。”
我早就听见了,我知道是米臻在哭,她被勾起了伤心的往事。在米八月杀死妻子的那个夜晚,米臻躺在床上,有谁能肯定她睡着了呢?虽然她只有两岁,但我相信,有些事情两岁的孩子也一定能记清楚。
【冤家来了】
我听着米臻的哭声,不寒而栗,突然想起放在书柜中的那张报纸。我跳起来跑到书房去,从柜子里把那张粘和的报纸拿出来,打开灯。是的,这张报纸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花店失火,另一条是冰柜藏尸。我一直以为米臻在看失火的事情,原来,她还在看藏尸的消息,因为那是她能知道的她爸爸的最后消息。
我正沉浸在报纸的消息中,突然听到杨梅在呻吟。我把报纸扔在一边,又跑回卧室,杨梅对我说:“我的脸现在痒得很,你帮我抓抓。”
“不能抓,一抓你就完了。”我轻轻地摸了一下她的脸,发现密密麻麻的黑点现在都鼓成了小包,摸上去就像摸苦瓜的感觉一样。我打开灯,不由得大吃一惊:杨梅的脸几乎变成全黑,凸凹不平,排列有序的黑色小圆包还油亮油亮的,往外渗着淡绿色的汁液。我的心里掠过一阵寒意。
“我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快死了?”杨梅问。
“没什么。”我重新关了灯,“你休息一下吧,别胡思乱想。你死不了,你好好的。”
杨梅笑了一下说:“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惨不忍睹,你也用不着骗我。米臻是想要我生不如死,因为我的命比她好太多了,她心里不舒服。”
我说:“米臻听我的,我去跟她说。”我起来去找蚊香,可翻来翻去什么都没找到。我走到卫生间门口,说:“我求你饶了杨梅,要不然你让我死吧。”
黑暗的卫生间里死气沉沉,没有半点动静。杨梅在房间里说:“你别白费力气了,她心里有怨恨,任凭谁都劝不回头的。你还是回来听我说吧。”
我回到杨梅身边,她强撑着说:“今天把话先说完,也许明天你就再也不想理我了。”
米八月处理尸体的事情,多少年以来一直在秘密地进行。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往家里打很多水,也没有人怀疑。他是卖花的,花当然需要水了。他还在院子里晾毛巾,告诉邻居说那是浸泡了营养液的毛巾,用来盖在花上。没有人怀疑他,更没有人想到那些毛巾是用来擦洗尸体的。
米臻慢慢地长大,米八月就让她住到花店里。他不想让米臻发现什么,尽管米臻心里也许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拿不准。米臻回家要做很多作业,但每当到了米八月要给老婆清洗的那天,米臻总是很早就睡了。
也许米臻是因为不想失去父亲,故意不说破这个。院子里的胖女人问米臻:“知道你妈妈去哪儿了吗?”米臻总是摇摇头。同学有时候讥笑她没有妈妈,她也总是默默地走开。
沉默的女孩,性格和她的父亲一样,不同的是长相,米臻越来越漂亮了。米八月决定让米臻去花店住,米臻什么都没说,自己收拾好东西,就搬走了。
米八月松了一大口气。女儿去了充满阳光和鲜花的地方,这个阴冷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小平房,终于属于自己和老婆了。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20年,直到孔坚来到了米八月的家。米八月心里明白,自己的日子要走到头了。
“米儿香香”搬走了,米八月也就什么都不怕了。这一天,他又该给老婆擦洗了。他买了新的洗面奶,放在塑料袋里提着,脚步轻松自如。他还买了一瓶酒。平时他很少喝酒的,可这一天,他仿佛甩掉了心病。他觉得蓝晋开给米臻买了房,就是真心要娶她。这样也好,20多年提心吊胆的岁月终于要结束了。米八月甚至想,米臻一结婚,自己就去自首,前提是警察不要透露给外界任何事情的真相。
可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米八月突然站住了,他感觉院墙的阴影里有人。这个人在看着他。
这个人是孔坚,脸上和自己一样带着微笑。他对站住的米八月说:“大叔,你让我找得好苦,你把米臻弄到哪儿去了?”
米八月收住了笑容,对孔坚说:“我不会告诉你的,你以后也不要再来找我。”
“你以为我是真的不知道吗?”孔坚冷笑着说,“我想知道就能知道。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我和米臻还有些事情没有了结。我以后会经常来的,你赶不走我。”
孔坚说着就往院子里走,米八月拦不住,只好在后面跟着。胖女人正在院子里磕瓜子,看见这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高兴地喊:“啊呦,小伙子你来了。”接着她就看到在后面阴沉着脸的米八月,知道自己多了嘴,吐了吐舌头,低下头接着磕瓜子了。
孔坚站到了房子前面,对米八月说:“开门吧,请我进去坐坐。”
米八月站着不动。
孔坚欺身上前,挑衅地说:“大叔耳朵不好使吗?我就是想进去跟你谈谈我和米臻的事情。还有那个蓝晋开,我都打听清楚了,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你女儿可真有眼力,一下子就爱上了那么一个混世魔王。”
米八月低声说了一个字:“滚。”
“我没听清楚,您能再说一遍吗?”
这回米八月说了四个字:“你给我滚!”
孔坚悻悻地说:“好,你不要后悔。”说完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米八月进了门,把门插好,就去找酒瓶起子,可怎么找也找不到。他烦躁起来,把酒瓶盖子卡在桌沿上,一掌拍下去,酒瓶盖子“啪”地一下崩开了,连带着崩开的,还有玻璃碴子。
米八月顾不上许多了,仰头灌进了半瓶酒,然后他从花盆里找出冰柜的钥匙,打开冰柜。他拨开鲜艳的花朵,露出下面僵硬的尸体。米八月伤心地对老婆说:“为什么我们想过安静的日子,却总是过不成呢?”
老婆的表情僵硬,有点像在笑,也有点像在哭。
米八月弯下腰,把老婆抱出来。他这才想起忘了在地上铺东西,只好先把老婆抱到自己的床上。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窗外有人“嘿嘿”地笑了一声。
米八月放下老婆,冲到门外,一直到了院子门口,这才想起没有锁房子的门,看来今天的确是喝得有点多了。
他晕晕乎乎地回来,再看他老婆,嘴上已经叼了一朵康乃馨。
第八章 老鼠吃人
【最后一次见面】
米八月的秘密泄露了。他要找米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米臻是什么状况,他必须和米臻交代一下。他知道,也许这是最后的交代。
米臻回来了,穿着漂亮的裙子,是个饱满挺拔的姑娘。米八月正坐在院子里修剪花枝,用玫瑰、金银花与菊花泡的茶已经放在桌子上了。他对米臻很满意,至少,他把米臻养大了,比街上大多数姑娘的样子要好得多。他假装不经意地问米臻:“你和蓝先生的婚事怎么样了呀?”
米臻的神色黯淡下来,米八月看了一眼就知道了。米臻问:“爸爸,你把我叫回来就是问这个吗?”
米八月希望女儿早点嫁出去,可他心里明白,自己恐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他只是想催催。如果米臻结婚了,不管以后出了什么事,都还算有个靠山。他真不敢想象,如果自己不在了,无依无靠的米臻在这个世界上该怎么生存下去。
父女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米八月说:“我最近总是右眼跳,右眼跳是财是灾来着?”
米臻问:“爸爸,你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
“没什么,你快过生日了,爸爸想给你过生日。”米八月转移话题。
“可是那天我和朋友约好了。”米臻想,生日还有很多,以后再有生日,应该和爸爸一起过,可这一次不行。
米八月笑笑,起身进了屋,拿出了一件白色的睡衣。
“生日礼物,你喜欢吗?”
米臻和米八月吃的最后一顿饭是米粉,那是米臻请爸爸吃的。本来,米臻想请爸爸吃点好的,可米八月固执地要吃便宜的饭。所以,米臻就带他去了拐角的一家米粉店。米八月从这里路过多次,总是向里张望,里面人多的时候,他会在心里说:这家生意挺好的。里面人少的时候,他会想:这家挺清净的。想是总想,但自己却从来没有进去过,他没有吃饭馆的习惯。
他跟在米臻的后面走进去,觉得灯光有点晃眼。米臻叫了米粉,对米八月说:“吃吧,女儿可以请你吃饭了,以后还会请你吃更多、更好的饭。”
米粉很香。米八月吃了两口,说:“好吃。”
米臻问道:“爸,你得跟我说,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真的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你了。”米八月说,“自从你和蓝先生在一起之后,我就没怎么和你说过话。你到底和蓝先生怎么样了啊?他是不是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你可要抓紧啊。”
米臻皱起了眉头,觉得爸爸今天好奇怪。她说:“你怎么老是不停地唠叨这个啊?”
“我想知道。”米八月一边吃着一边说,“我听说这个蓝先生可不一般啊,你得好好想想,他是不是个靠山,或者只是想和你玩玩。我觉得他给你买房子,就是和你差不多了。”
米臻笑了,说:“我还想让他给你买房呢。他自己就是做房子买卖的,买房就像我们买菜一样。”
“那到底他是什么意思呢?”米八月追问。
“你别问了好不好?”米臻有点烦躁,“他要是不要我了,我就回来和你一起住。”
米八月住口了,低头吃饭。米臻想了想,突然说:“是谁跟你说他不一般的?都说他什么了?”
米八月说:“没谁。我只是偶然听说。”
米臻的脸上闪过一丝忧虑,她似乎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说:“爸爸,你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谁要不想让你好过,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米八月再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只是很快地吃着,不一会儿就把米粉吃完了。米臻递过餐巾纸,他胡乱擦了下嘴巴。
米臻把自己那碗推到父亲面前:“你吃吧,我不想吃了。”
“那怎么行?你吃你吃。”米八月把碗又推了回来,“我想看着你吃饭。”
米臻就在米八月的注视下吃了几口米粉,一边吃着,一边觉得有点心酸。爸爸似乎真的老了,他显得那么谨小慎微,那么虚弱,不能再让他受到任何惊吓了。
分手的时候,米八月执意要米臻先走。米臻看着爸爸,说:“你不要怕麻烦,有什么问题,一定要跟我说。”
米八月点点头。他就是怕麻烦,他不想让米臻知道,孔坚会站在院子门口的阴影里等他。一切都需要自己承受,因为这是自己造下的孽。
这是他们父女最后一次相聚,也许米臻没有想到,但米八月心里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