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谓谁 作者:林至元 完结-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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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吱呀一声开了。
虚明躺在地上,就瞧见穿着一身白的人倒着走了进来。目光接触,均是微微失神,合上门,八阿哥轻轻将她抱回到床上。依然是对坐默默相视,八阿哥忽又用手盖住了她的双眼,道:“别这么看我。”虚明不说话。胤禩缓缓续道:“我不是十三弟,你逃一百次,我也能把你抓回来。”虚明还是一声不吭。胤禩松开手,只见她神色甚是平常,单单不在看他。
隔了片刻,胤禩叹了口气,道:“你知道我最开心是什么时候吗?”
虚明目光闪烁,像在反问:“你知道我最开心是什么时候吗?”
胤禩中断片刻,才坚持继续道:“我承认,当初订立婚约时,我是动机不纯,用了不太光彩的手段。人人都说我攀了高枝,这本就是事实。”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接着又道,“这也没什么。然而你突然间出现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狂热而欣喜万分,“相处越久,我就一天比一天更疑惑,为什么我要娶的是那样一个人?”
虚明的眼神在说最简单的答案:“你是活该。”
胤禩自然看见了,凝眸直视道:“留你百日,也难以改变你的去意。我本该死心了,可在最沮丧的时候,居然又让我知道了,虚明即是卿云,卿云即是虚明。我知道,这就是你对我当初用意不诚的惩罚。这也没什么,最要紧的是,原来我最想留的人和我要娶的人居然是同一个,你知道吗,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是我一生之中最开心的时候。”
虚明垂下眼帘,许久之后,忽问道:“难道你不喜欢我吗?”不等他张口回答,紧接着又道,“为什么要逼我做回卿云?”
胤禩略一迟疑,亦问道:“那你不爱我吗?不愿与我长相厮守?”
“你不如一刀杀了我。”
“那就和我一起死罢。”胤禩揽过她,也就瞧不见她的痛苦表情,“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摆脱卿云的身份,无中生有地造出个虚明来。”
“你说什么?”虚明一下子僵直了。
胤禩只是贴着她的脖颈,一点点移动着轻吻,细细吮吸,令她身不由己地慢慢松弛下来:“正因为明白,所以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也是我最爱你的时候……从来没有像那样发疯似的爱一个人,不顾一切,非你不可。”
虚明隐隐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眼底的幽黑雾气渐渐凝结成了冰。
胤禩却毫不介意地与她目光相对,深深道:“你我是一类人。穷尽心血,所求为何?只为了摆脱宿命一早烙在身上的印记。”他的表情温柔而痴迷,稍不坚定的人,立刻就要被蛊惑了去,应和他所下的定论:“在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也没有人比我更明白你,你我才是天生一对。”
虚明轻笑道:“既是如此,那何不与我浪迹江湖,天涯漂泊?”
第二天醒来,便有几个丫鬟伺候沐浴洗漱,刚擦干身子,虚明伸手便端起一盆凉水,泼在了自己脸上,这么一激,当真逼得大脑冷静下来。
丫鬟赶紧又替她擦拭,瑶环已双手捧来了更换的衣物,大红色的礼服,形制出位,是卿云的专用。虚明沉吟道:“谁送来的?”瑶环答道:“贝勒爷昨夜送额驸大人还家时,带回来的。”虚明沉默,卿云的阿玛闻讯找上门来,已被八阿哥打发回去,一夜之内,真假卿云的事传得满城尽知,她也毫不怀疑。这可是欺君之罪,牵连进来的人,谁都吃不了兜着走。但这不是她需要担心的问题。
虚明望向镜中,看着里面那模糊的五官,经梳头婢女巧手描摹之后,渐渐清晰起来,似乎隐约有了些卿云的影子。可卿云是谁?素面朝天时亦明艳照人。因此即便再刻意地装扮,她也只是影子的影子。虚明阻止了她们往头上堆砌任何珠翠的意图。
穿戴齐整,丫鬟拉开了门,虚明适应了直射入眼的阳光,迈步走出房外。
远远站在廊檐下久候的八阿哥闻声转过身,看了一眼,便对旁边的马起云吩咐了一句,然后走到庭中,微微一笑,道:“岳乐之裔,当如是也。”
虚明见他一身吉服,却是孝期之内可许的暗青色,便也不动声色地,突然一踢腿,将右脚上的花盆底当作暗器向他脸甩过去。可惜飞到目标面前,已无威慑之力,八阿哥一伸手便轻轻巧巧地接着了。
八阿哥把鞋放回她脚边,只道:“时候不早了。”虚明迟疑着又套回了脚上。这时,马起云端来一盘刚从枝头剪下的鲜花,供她挑选。虚明却懒得看一眼。八阿哥便替她选了一朵朱紫相间的牡丹,簪在鬓边,道:“走吧。”
虚明把唇色咬成了牡丹花一样的颜色,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但她还是跟着走了。
八阿哥才骑上马背,虚明便讥讽道:“还有避嫌的需要么?”
又只剩他二人,相对坐于狭小的车厢中,出发到宫门,这是一段漫长而艰难的路程,因此两人今天一个比一个沉着得多。虚明还有舌头,此刻,她只能寄希望于这最后一搏了。
“早知今日。”虚明开口道,“当初我就该杀了卿云,让她彻底消失,也免得如今啰嗦。”
显然她只是起了个头,八阿哥不插嘴,等她的后话。
“我敢笃定的说,我安排的卿云格格,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最好的结果。你可别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虚明说来言之灼灼,八阿哥“哦”了一声,虚明却笑了:“她不漂亮吗?”八阿哥点头认可。虚明眼角一瞥八府远去的方向,道:“她能让你与九阿哥,比现下更亲密无间。”她一顿,又道:“而我只能给你树敌无数,首先是九阿哥,我算是他此生第三厌憎的人吧,还有三阿哥,你猜他看到我的样子,会怎么想?”虚明清了清嗓子,学着三阿哥的声音语调道:“好啊,原来当初是你们俩公婆给我下的套,害我受那奇耻大辱,颜面尽失。”
明知是切身利益的事实,八阿哥还是被逗乐了,只道:“你多虑了。”
眼见逼近皇城,虚明却焦躁起来:“丑话撂在前面,卿云跟你认识的虚明可不一样,卿云喜欢胤祥,看不上你老八,卿云爱记仇,最恨被人耍……”
马车停住了,八阿哥起身便要下车,虚明急忙拉住他:“算我求求你了……”她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但是人都看得出来,这算是苦苦哀求了。可八阿哥还是当先出了车厢。
“你还有机会后悔。”站在高高的红墙下,虚明面色铁青,咬着牙一字一字道,“你不会希望娶一个有残缺的人做妻子的。”
八阿哥皱起了眉。两人在宫门口僵持良久,引来里里外外众多的诧异目光。直到相携而至的明尚夫妇二人走入眼帘,虚明一下子就慌了,羞赧无地,只想找一个地洞钻进去。八阿哥见完礼,她还呆呆如一段木头。
明尚一脸忧思,倒还从容。卿云的额娘则茫然地不时瞄虚明一眼,神色不属,特地不安眼前之人到底是还是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虚明低下头,打定主意,为免他们受到牵连,有什么事都得先捱过这一天,再图后计。
“你将卿云……”明尚一脱口便觉不妥,含糊道,“她……被你带哪去了?”
四双眼睛混乱交错,但谁都明白,他问的是哪位卿云格格。
八阿哥请道:“皇阿玛传召的时辰将至,届时自有分晓。”
明尚叹了口气,目光阴郁地瞅了瞅虚明,卿云的额娘则分外怨毒地,将他二人各狠狠剜了一眼。
虚明想起,自昨日起,便再未见卿云格格,即冯茵露面,想必早被八阿哥握在手中,才会制得明尚毫无办法。这出掉包计也算不得什么绝顶妙计,之所以能出奇制胜,完全是钻了人心的空子,刁钻之极。好似一出皇帝的新衣,不同的是,她这出戏里不需要骗子推波助澜,因为每个人的眼睛就是世上顶好的骗子。这是一次性的诡计,无人戳穿,可以永远骗下去,而“卿云格格”就是一个嘲笑局中人的活生生战利品,一旦破败了,便如覆水难收,“卿云格格”亦摇身变作指向布局之人的铁证。
直到跪在康熙的面前,虚明也一点都不慌张,只等着看八阿哥的独角戏上演,若连这点小事都不能为安王府摆平,他还是趁早知难而退,退了这门亲事吧。
康熙审视的眼神,从虚明的头打量到脚,又从脚移回至头,在这过程中,虚明知道,他正在将所有与“虚明”相关的记忆,从头至尾,又从尾到头捋了一遍。出乎意料的是,康熙既未雷霆震怒,更无半分惊异之色,只是若有所悟地看了眼明尚,目光意味深长,教人难以揣摩。帝王试探,身为臣子的明尚却坦然而对,不现丝毫畏惧。
赐座之后,只剩虚明一人下跪御前。只听康熙语带调侃道:“堂下所跪何人?”
八阿哥回道:“只等一人到场,便可当面向皇阿玛详禀原委经过。”话音刚落,门外太监宣道:“和硕卿云格格觐见!”接着,卿云格格几乎是被人硬推着,挭进了乾清宫。卿云的额娘立时起身,却为明尚眼神所止,讪讪然坐回圆墩上。卿云格格吓得脖子一缩,呆了那么几瞬,慌忙抢前磕头行大礼。康熙命她抬起头来,便与虚明并排跪于阶前。
“京中一些风言,朕已有所耳闻。”康熙直接问道,“你二人到底谁是卿云?”满殿顿时静得大气也不出,久久不见人答,康熙又道:“胤禩,你希望谁是卿云?”胤禩被问得一怔,康熙便咬字颇重道:“毕竟是你未过门的福晋,你说谁是,谁便是。”
胤禩沉默,望向下面那两张脸。确实,在人们看来,这是如此迥然而异的两张脸,好选得很。捕捉到了小小一缕希望的卿云格格,尽管满心惴惴,但还是昂起了头,只盼能留多一点注目,便多一丝眷顾。
胤禩却视若无睹,一径只盯着虚明,虚明虽面若古井无波,心却一直沉到了井底最深处。胤禩跪在虚明身边,握着她的手,朗声道:“皇阿玛,我的福晋,从来只有一个。”
这或许是他小半生来,最光辉万丈的时刻了。顾念旧情,忠贞不二,兼且不为美色所惑,以貌取人,再经众口传诵,好一个重情重义的皇子。就连康熙的眼光,也染上了不曾对其流露过的温情,甚至微露惊异的赞赏。虚明却闭上了眼,实不忍心见。
八阿哥看了一眼那边的卿云格格,只见她一个激灵,转头便向虚明拜倒,颤声道:“奴才冯茵,确奉格格之命,在格格离府期间,假扮暂代其位。”
“好个忠心的奴才。”康熙笑道,“你只知敬奉主命,竟不知欺君罔上是何罪状么?”
冯茵伏地,道:“奴才该死。求皇上听奴才讲完,格格这么吩咐,是有苦衷的,不得已,她心中也苦……”
虚明睁开眼望她弓着腰,瑟瑟发抖的脊背。
得到默许,冯茵接着道:“自围场受那一箭之后,格格的左臂便留下了病根,再难见好,再加上长期服食性极猛烈的药,容貌亦渐渐改了,大异往昔。格格思之苦闷,担心将来奉旨完婚之后,八贝勒爷会就此厌弃了自己。于是……”听到此,原本冷着一张脸的卿云额娘忽地一声啜泣,引得冯茵亦不由哽咽起来,续道:“于是格格想出一法,命我暂替她居于家中,掩人耳目,自己却改换身份,亲自出面去试他一试。”
“试探结果可曾中意?”康熙问。
冯茵忙道:“格格统共试了三回,一试西山老林,一见如故,二试春堂午后,知己难逢,三试九门□,患难与共。直到此时,格格方才放下心来,还归原位,并亲自向万岁爷陈明情由,请罪求恕。”
格格阿哥,三试定情。好一个缱绻缠绵的传奇故事。这答词是如此之工整,
几乎无须再行润色,拿上戏台便可直接开唱了。流传后世,兴许会和“苏小妹三试秦少游”的段子一般经典。
“难为云丫头有如此灵巧的心思。”康熙叫起,又招手示意其走到身边来。四年未见,虚明高了不少,坐于龙椅上的康熙也只能仰视,虚明便蹲身伏在椅圈上。康熙便如过去一样,轻轻一拍她的脑门,道:“好丫头,比起小时候,越发出息了。”虚明听不出这话是讽是赞,康熙却笑得慈爱道:“南巡路上代行侍卫总管之权,也是为一试老十三么?”虚明露出茫然之色,道:“南巡?皇上忘了,那时是师父叫我帮她一个忙,我便去了。”
康熙念头一动,伸手挽起她的右袖,只见腕间赫然一点红色针眼,格外扎眼。心神一晃,再看虚明与八阿哥两人便觉分外亲近,尤其八阿哥,隐约就是年轻时的自己,不由叹了口气。
明白缘故的虚明禁不住回望明尚,两人目光一错,各自揪然不语。
康熙心生恻隐,有意成全,微笑道:“既然你二人心心相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