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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君子谓谁 作者:林至元 完结-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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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阿哥怔住,笑容渐渐凝固,化为乌有,凝视着她蒙住眼的脸,却依稀透过纱布,看到了另一双眼睛,犹如冒烟冬井,水气雾气,凄迷一片。是若琳。
四年来,小心翼翼呵护、视若珍宝的这一方美玉,为了就是等待最终破碎的一瞬。结局是一早预见的,过去每当念及,总是胆怯、畏难,然而真到了越过界限的那一刻,他才发觉,原来是这么容易,没有任何迟疑地就迈过去了,甚至心脏还是那么有一下没一下地跳动着,稳健如常。也许,这才是真实的自己,凉薄狠绝如斯。说穿了,也不过是场你情我愿的交易。用四年真心诚意营造一个隔绝世外的孤岛,换得最终时刻的倒戈相向。只是不知现下不知去向的若琳,可觉得公平否?此后相见无期,可有悔意?
八阿哥怅然一笑,对虚明道:“原来你怕后者?”
虚明摇了摇头,笑道:“怕什么?你兴许还不晓得,我最擅长的,就是让这种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手放在桌上,头往前探,仿佛目能视物一般,在与八阿哥的脸近无可近之处停住了,用根本不存在的眼神盯着他,问道:“你怕不怕?”
八阿哥被她盯得一阵莫名的心虚紧张,好似被人揪住了小辫子,完全动弹不得。直到让蓦地一声轻咳惊醒,虚明撇开脸,八阿哥才觉浑身松弛下来,舒了口气。
马起云低头道:“贝勒爷,三爷来了。”虚明一听赶紧站起,八阿哥拉住问:“怎么了?”虚明道:“你不会希望让他看到我和你一起的。”八阿哥记起了火烧云居寺那茬,虚明转身要走,他却还是拉着不放,虚明急道:“坏了事可别怪我。”却听八阿哥爽朗的笑声传开来,答道:“我只想告诉你,方向错了。你再往前就真与三哥正面撞上了。”虚明一愣,亦是忍俊不禁。胤禩笑完朝马起云微微颔首,马起云会意,扯着虚明的袖子,引她走到屏风后去。
尽管拾掇一新,但大半年的消沉度日,还是在三阿哥脸上遗留下了抹不去的印记。这平添的一分陌生,令八阿哥乍见之下,不由得愣了会神。
随即胤禩忙迎上前,请道:“原打算过了午膳时间再登门拜访三哥,却不想您先来了。”三阿哥望了眼正在布菜的丫鬟,笑道:“是我心太急,却打扰了八弟进食。”
寒暄一番,三阿哥便直承来意:“我来只要八弟的一句话,今日于众大臣前所言,由我惩办乱党叛贼,可当真?”八阿哥闻声一笑,告饶道:“三哥可会怪兄弟自作主张?”三阿哥淡淡道:“八弟能想到我这个富贵闲人,给我这个机会,做哥哥的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怨怪?”八阿哥连称不敢,心下却很笃定,这可不是什么明松暗讽的话,而是当真感激。
若纳兰明珠失势后,使得长子党受打压多年,怨毒颇深。那么这位三贝勒被挤在两党夹缝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隐忍不发,简直用旷日持久来形容都不为过。遍布荆棘的坎坷之路,再加上,他在康熙面前保持中立、洁身自好的表象经营得如此之好,真是想想都替他心酸喊累,捏一把冷汗。更何况,去年才被纳什坑了一把,花了大半年才缓了过来,光是纳什一人,他便早已恨透了。
八阿哥问道:“皇阿玛回京前,三哥预备如何行事?”三阿哥虽然竭力忍耐,作云淡风轻状,可还是遏制不住多年夙愿得偿的激动,牵动了脸上两三根肌肉无意识地扭曲、抖动,说道:“不是不报,时辰未到。他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该清楚有何下场。”言罢一撂袍子前摆,大步出门而去。
听到这,在屏风后的虚明禁不住长出了口气。虽然她并不知昨夜至今的变故详情,但细想去岁七月七回京后经历的种种风波,脑中自然出现了极为辽阔的一盘棋,看似只是一夜之间,就打破了楚河汉界的双强对立旧格局,跨入群雄争霸的战国时代,其实,却是所有参与棋局的人,一步一步推动到了这里。
康熙的前半生,波澜壮阔,除权臣,打江山,主要倚仗的除了宗亲,就是明珠、索额图两位重臣。而随着在位时间愈久,权谋帝王之术运用愈娴熟,他的猜忌多疑便愈重。过去他能抽身在外,旁观这两派互斗,渔翁得利。直至明珠卖官鬻爵,严重触犯了康熙的底线,于是便借索额图之力打垮明珠,同时也彻底打破了原先的平衡。唇亡齿寒,索额图的日子越来越难过,逼到绝境之时,便只能怀揣着挟太子提前登基以求善终、永保富贵的念头,铤而走险。康熙心知肚明,放任其心思坐实,又借亲兄弟之力诛除了索党。臣子再心腹,终归是外人。在诸皇子长成之际,她就是用脚趾也能预见到,康熙朝权臣当道的一页揭过之后,拉开的便是皇子参政掌权、各放异彩的大幕了。
转过屏风,虚明前伸探路的右手便被一双极为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笑着问:“他的小辫子可是又长齐全,能见人了?”八阿哥放声大笑,道:“你总是对的。”
两人再次于饭桌边坐定,八阿哥见虚明袖手不动,便调笑道:“等着我喂你?”虚明却自岿然不动,道:“又有人来了。”胤禩抬起头,只见安王府的吴尔占与色亨图推开拦阻的马起云,一前一后踩着门槛进来。
八阿哥忙起身相迎,叫道:“小舅舅,大哥哥,二位这会儿子找我,可是府里因乱遭了什么折损?”吴尔占道:“还好还好,人倒是都平安……”色亨图抢着道:“就是被一帮匪徒趁乱洗劫,家中哄抢一空,破门破墙破桌破凳更不知打坏多少……”他数落得一脸痛心疾首,就连同来的吴尔占都看不下去,瞪他一眼,打哈哈道:“其实是五姐差我们来的,夜里纷乱稍定,即派人去姐夫那儿保平安,谁知府上空空,至今不见影踪。五姐心中牵挂,一听闻现下京里由八爷当家,便差我俩来问问。”原本泰然自若的虚明,立刻竖起了耳朵。
“原来如此。”八阿哥了然一笑,道,“舅舅向来贪清静,数天前已由五哥五嫂请去白云观小住几日,幸无贼子打扰。是我疏忽了,一早着人探得此事,却未及时向舅母报讯,令她悬心至今,实在不该。”
虚明心口一松,这才顾及到哂笑他这段话中的混乱称谓。什么大哥哥,小舅舅,是随卿云的辈分喊,可喊卿云的爹妈时却又不改口,好玩得紧。
色亨图乐呵呵道:“不愧是八阿哥,总是比别人想得更周全,更长远。咱一路穿街过巷走来,短短半日,你就让城里恢复平日葱茏,商铺照开,贩夫出摊,除了人少了些,哪还有半点大变后的乱象。怪不得大家都说众阿哥中,论贤德才干,首推八王,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有一套。”
见他滔滔不绝地颂词不停翻新,八阿哥着实担心他舌头一时捋不直,把八王念倒了,变成王八可怎么办,忙打断了他的话头,抢道:“损毁屋舍的修缮不日将开工,二位且放宽心,此事有专人专款负责,一定彻底翻修一新,让所有无辜受灾人家都满意。”
此言一出,连吴尔占也扛不住,顾不得矜持地加入进来,把八阿哥夸了个天上有地上无,舌灿金莲,天花乱坠。
虚明实在忍不住,趴在手臂上,捂嘴吃吃暗笑。吴尔占不满地投去一瞥,虚明仿佛有所感应,故意回脸让他瞧个仔细,弄得吴尔占、色亨图愈发不明所以。
吴尔占心念一转,当即向八阿哥提议:“常言道,大登科后小登科。你跟卿云的婚事拖了这么久,不如就趁着这一阵春风得意,择个吉日办了罢。”
八阿哥微微吃惊,不自觉地移目向虚明,却见她张大了嘴巴,虽然听不见声音,虽然蒙着眼睛,可那看戏看到期待已久的□似的表情,简直叫一呼之欲出,无形的眼光望着八阿哥,笑得那才真叫一春风得意。
八阿哥身边有个不知名女子,且竟敢当着客人面如此嚣张放肆,想到这,吴尔占与色亨图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流露出了警惕和敌意。
亲自送走这二人,胤禩匆匆赶回偏厅,恰瞧见虚明兴奋地拿筷子一敲碟子,轻呼:“果然不虚此行。”并在听见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的刹那,端凝住了情绪,换上了一副淡然高远的姿态。
八阿哥故意自她身后缓缓绕过,坐下,如同不经意地问道:“我可笑吗?”虚明终于憋不住伏在桌上笑得停不下来,胤禩耐性极佳,只待她无以为继,脸僵脑呆了,又问道:“可笑吗?”虚明只得摇白旗投降:“好吧,可笑的是我。”八阿哥继续问道:“你一醒便迫不及待地往外跑作甚么?”虚明差点就将本意脱口而出了,堪堪刹住嘴,心道差点中了你的道。既然自己想打听的事,刚才他已交待明白,也就不必再陪笑陪小心了。打定主意,虚明便不慌不忙、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地说道:“无它,占个好座,看戏呗。”她捧着肚皮,再度痛苦而又痛快地大笑不止。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今天猛一估算,发现这一章下来上万字都扛不住,所以还是分成两章吧


☆、伤逝

摘去纱布,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穿过窗纸投入黑白分明之上,微微泛红的眼底,高亮通透的光晕中,一点点游移不定的青红愈聚愈多,最终合成了一大片暗影,世界却渐渐显现出了它的本貌。
虚明走到镜前,呆呆望了一会,原先脸上最具光彩的部位,双眼,现下是如此的暗淡无神,像是不知人谁吹了口气,将长夜里唯一的星光如灯般吹灭,没有一点亮光的脸上,五官显得愈发模糊不清。虚明凝目瞪视,想使眼光变得锐利一些,然而刚刚伤愈的眼睛却无力负荷,酸痛之中不自觉地已有泪水滚落,沾湿衣襟。虚明抬袖擦拭,才发觉身上所穿的衣裳,无论颜色、剪裁都带着十足的阴柔气息。她立刻脱了丢在一边,换上自己那洗得发白的皱巴巴道袍,梳起发髻,推门越墙,无声无息地混入了街道人群中。
踩着湿滑的苍苔石阶,虚明只一眼便极轻松地望见了,在那青松环抱、白雾弥漫的凉亭里,一道士一男子正在对弈。
她早该想到的,虚明心道。长长一声太息,她转身欲走,遥遥瞥见重重叠叠的长阶下有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着。雾气遮罩,又兼目力难及,她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样子,只感觉到应该是个女子。惆然立久,见那人如石雕般纹丝未动,虚明摇了摇头,跃过阶旁栏杆,直接跳下了数丈高的殿前平台。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出观时途经灵官殿,有道士上前施礼,虚明便捐了一些银两,立时惹来殿中群道侧目,她低头瞧见自己的打扮,不禁哑然失笑,随手在功德簿上留了姓名,笑着离去。浑然不觉殿后转出暗中窥伺已久的陈良,拿起了功德簿,一时惊诧,继而颔首沉吟。
离白云观越远,雾气越淡薄,直至步入烟尘涌动的人间俗世,升得高高的日头,将适才的一方清净地,撇得犹如孤绝海外的仙岛般飘渺遥远,不过幻境一场。
虚明一路漫步踯躅而行,沿街望来,不见值守警戒的兵士,只有雕车竞驻,骏马争驰,高柜巨铺,宾客盈门,茶坊酒肆,人声喧空。看来,那色亨图所说虽有夸张粉饰,却也并非全属虚言。只用三天,便让京城繁盛尽复旧观,八阿哥在自己履历上留的这一笔,可谓浓墨重彩,瞩目之极了。经过刚刚粉刷一新,漆气甚重的裕王府大门时,虚明特意停下比量了一番,看三日来络绎不绝的各色人等可曾把门槛给踩趴了。
今天府里静得出奇,虚明只当会客厅总算腾空了,走进一瞧,不想靠门的侧手第一张椅子上还坐着一人。只见八阿哥俯身前倾,双手交握撑着下巴,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地面,半晌一动不动,好似一尊石像。
“你回来了?”虚明问着,在隔着一张高几的椅子上坐下。
八阿哥乍然回神,似有若无地笑了笑,往后一靠,一声长叹,仿佛很是疲累。“你的眼睛……”他突然坐直身,指着虚明的眼问道。
虚明道:“完全康复,还得十天半个月呢。”她低眉一扫,不觉含笑拿起几上一本残痕斑驳的《尚书》,问道:“从火场里救回来的?”八阿哥点点头。虚明翻到中间,取出烧缺了一角的那首打油诗,心中却是暖洋洋的。
八阿哥道:“可惜了你这张手稿。”虚明轻叹道:“是啊,是我唯一一张左手手迹,再想写也没有了。”八阿哥奇道:“怎会是唯一一张?你从前不是左撇子吗?”虚明自觉失言,忙补救道:“哦,我字太丑了,不敢多写现眼。”八阿哥虽不接口,虚明亦心虚得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其目光。
隔了片刻,八阿哥才缓缓道:“今早我去死牢探视了索、那等几个首犯。”虚明应道:“想必场面震撼,讲来听听。”八阿哥笑道:“还是算了,免得你也没胃口吃东西。”
虚明抬眼望他,几天汹涌如潮的极乐,都不如这一刻的淡淡伤怀来得真切,她若有所思道:“成王败寇,非生即死。既然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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