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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君子谓谁 作者:林至元 完结-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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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人语悄悄,听不真切。忽然一个小太监请她进去,虚明忐忑地走入帐中,却见周围几名内侍垂手环立,当中一具矮榻,两名老太医跪于榻前,正向端坐榻沿的康熙回报什么,身后是一个人躺在狼皮褥子上,病容满面,正是昨晚强与她理论的太子。虚明见众人目光皆落于己身,赶紧跪下请安,心中却是惴惴难安。
果然,康熙见了她便道:“虚明,你这一路安排的好行程,拖延迟缓,累得扈中病者大增,连太子都难以幸免。”虚明响头连连,直道:“虚明知罪。”康熙也不处置,只问太医:“依你之见,此类病患该当如何诊治?”太医不敢抬头,面朝地道:“此病乃因户外跋涉过久,受了太多野地厉气,盘踞体内,无法化解而起,只要去到人气旺盛之地,佐以药石调理,很快便可痊愈。”康熙道:“你的意思是,要去人烟茂集的大镇,借人气化解厉气?”太医声如蝇语:“可以这么说。”听到这,虚明忍不住拿眼角余光一瞥,见康熙神色间已不见了来时的闲适,虽看不出任何端倪,但她总觉得带了些故作从容的怔忪之色。
“虚明。”康熙目中两道寒光突然射向虚明,唬得她一个激灵,赶忙俯首向地,耳听康熙淡淡问她:“离此驻地最近的重镇,哪里可暂住休整?”
虚明想了想,回道:“再往南几十里便是山东的北大门,素有九达天衢、神京门户之称的德州,应符合太医的要求。”
“德州?”康熙稍作沉吟,颔首道,“也好。着人传令四阿哥,让他速速先往德州打点一切,好生寻个利于病患修生养息的所在。”帐门外专事传旨的御前侍卫应声去了。
那榻上面如贴纸,一头子汗唰唰直下的太子,忽地微探起身,艰难道:“儿子不敢耽搁南巡之期,皇阿玛不必理会我,容我休养几日,自会追赶上大队的。”
康熙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按下躺好,和颜道:“你只管养你的病,其他事不用管。”太子便即住了口。康熙的神色渐渐严峻,出了一会子神,忽而笑着问他:“胤礽,你今年多大了?”太子怔了一怔,低低答道:“二十九。”康熙“嗯”了一声,叹道:“一转眼,你都快近而立之年了。”太子嘴巴微张,半晌讷讷无言。
又坐片刻,康熙方才起驾回至御帐,挥退众人,独独留下了虚明一个。他久久不说话,虚明自然不敢多口,帐中本就极安静,此时更是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就在虚明站到膝盖发麻,很想换个站姿时,康熙突兀开口道:“你适才的神情,似是有话要说。”
虚明心下一惊,正欲矢口否认,却被康熙目不转瞬地盯着,便怵在当地,动弹不得。但是,她总不能坦白说,我觉得你这皇帝很可笑,既然选择了钓鱼,便得作好了钓上来破鞋烂瓦的准备。偷鸡不成蚀把米,就是你应得的下场之类的吧。思绪纷乱之际,脑海中忽如电光一闪,虚明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道:“回万岁爷的话,草民不过想起了家师讲的一个小故事。”
康熙侧耳以示在听。
虚明慢条斯理道:“故事发生在唐贞观年间。话说唐太宗对官吏纳贿深恶痛绝,为了惩治那些有贪心的官员,他想了一个招儿,派人故意送财物给他们,有一个司门令史不知是套,接受了一匹绢。唐太宗知道后,认为抓住了把柄,要杀掉这个令史,这时,民部尚书裴矩谏阻说:这个人受贿,确实该杀;但陛下你是故意用贿赂来试探他,这叫陷人以法,这样做恐怕不符合道德礼法。唐太宗马上醒悟过来,知道是自己错了。以犯罪的手段来诱使别人犯罪,这显然是不符合司法公正的,他知错改错,取消了自己的命令。”
虚明讲完,又过了良久,康熙倒是向她笑了一笑,缓然道:“也只有你才敢如此放肆。”虚明不胜惶恐道:“草民不敢放肆,草民只是将家师所言复述了一遍而已。”“那好。”康熙问道,“你不是出身道门吗?师父是谁?”虚明神色一滞,答道:“若非家师有命,草民也无那份机缘站在此处,向万岁您回话。”康熙“哦”了声,陷入沉思。
过了晌午,南巡队列方才拔营起行。仪仗銮驾在壅道之上迤逦向前,行列绵延十数里,蹄声急沓,车轮辘辘,却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换了侍卫服的虚明混在其中,一路闷闷不乐,为自己半月来的白用功默哀。这回是她错了,是她低估了某些东西的诱惑力,愈明令禁止靠近,反倒愈教人惦记心痒。事到如今,虚明没得再悠闲了,须得用心好生想个捉鱼的万全之策。
越临近德州城,虚明越见心事重重,忽听身边窃窃声起,竟是队列停了下来,而水声溅溅,却是一条水气郁青的河川流经此处。只见康熙下了车,远眺那如一条绿腰带绕山而过的川水,问道:“此间何地?”一时间无人应对,虚明便道:“此处三里外便是德州城,因春涧野花,秋林红叶,望之如锦,故名锦绣川。”两岸之上,峭壁云峰,松柏掩映,晚风传来了飘渺的钟声。康熙指着高处层林间隐约露出的一角黄墙,又问:“那儿又是何处?”虚明答说:“红叶寺。”康熙瞥来一眼:“你怎知道?”虚明道:“我去过的地方,我都记得。”康熙不禁笑叹道:“竟还是一张活地图。” 
康熙一时兴起,徒步登高去那红叶寺一游,御前侍卫清了道,只几名近侍跟随,其它所有人都在山脚等候。
遥遥望着九曲黄柄大伞没入山林,身边忽有一人叹道:“此情此景,真如杜牧《山行》诗中的写照。”虚明一回头,便见十三阿哥一脸沉醉地吟诵道:“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他见虚明完全无动于衷,又重复道:“你看这夕阳晚照之景,枫叶流丹,层林尽染,灿若朝霞,艳如去锦,不比二月春花更美?”虚明仍是木然地看着他,半天才回了句:“我是个粗人,不懂诗词。”
十三碰了个钉子,犹自暗暗生闷气,御驾却已归来,队列重新开动。进了德州,早有城中官兵迎接,南巡队伍直接入驻德州将军府。
虚明记得,德州有南镖的分坛联络点,然而细细转了一圈,依然和之前的排查结果一致,无任何南镖人出没的痕迹。看来肖颜所言非虚,说是派一个人,便真只有她一个人。再次错失一着,虚明左思右想,找上了十三的大门。
“你说什么?有人要对皇阿玛不利?”十三一听,果然立马跳了起来,大叫,“你在说笑?”“你小声点!”虚明拼命摆手,紧张道,“这是绝密!”十三肯定不信地摇摇头。虚明瘪着嘴道:“那你以为我在这做什么?你老爹干嘛忽然找个江湖人代理侍卫头子?难道都是吃饱了撑的?”十三还是不信。虚明无奈道:“你就当受邀玩个游戏吧,是真是假,游戏结束自然就知道了。”
十三疑虑良久,方试着问:“你玩真的?”虚明肯定地点点头。十三又呆片刻,拔腿就
跑:“我去找四哥商量商量,此次南巡的安保跸警,可都由他负责。”唬得虚明慌忙扯住他:“不能找他!绝对不能把他牵扯进来!这事儿,谁沾谁倒霉。”十三立时站住:“那你还找我?”“这里我就认识你一个啊。”虚明谄笑一声,便即肃容道,“而且,皇上既然当初让你接我,自是不介意你掺和进去。”
“这倒是个理儿。”十三终于松了点口。其实,不管此事真假,虚明肯来求人,他已满心欢喜了。但还得虚明软磨硬泡,苦苦哀求,他才装作勉为其难地答应。
虚明好歹谋得一个帮手,欣慰之余,更多的却是歉疚。她从不服软求人,除非心怀不轨。谁沾谁倒霉的事儿,是谁把她强行拉进来的?是肖颜,是康熙。既然在他们眼中,十三要比她虚明金贵得多,那倒要瞧瞧,十三掉进了漩涡里,他们该如何过河拆桥。可叹,面对十三的诚心相助,虚明此刻的私心便显得尤为龌龊刺眼。
虚明前脚刚走,御前后脚便特差人来嘱咐他,早点安歇,勿要肆意走动,十三这才有些信了。他思前想后,终究觉得不妥,倘若真有人要对皇阿玛不利,四哥身负南巡安全重责,即使不被牵扯,第一个跑不了的,还是他。念及此,胤祥拿起佩剑,便往四阿哥住处去,谁知扑了个空。问过四阿哥的哈哈珠子刘正直方知,四阿哥早领了口谕,要寸步不离地照看病中的太子。胤祥无法,又追到太子行在大门前,不见到四阿哥誓不罢休。
当此情境,十三少不得要机警几分,远远瞧见两人走出门来,他下意识地躲进暗处。入冬后天黑得早,今夜无月,待那两人走近,路边稀微的灯火方才照见前面人的脸,竟然就是四阿哥胤禛。十三心弦一松,正要出去招呼,忽地一道白光自二人中间闪跳而过,胤祥定睛一瞧,赫然可见一把寒气森森的利刃正指着四阿哥背心。后面的人黑衣蒙面,而四阿哥脚步虚浮,脸色阴沉,一看便知为人所制,身不由己。胤祥才松下的心弦又是一紧,可惜投鼠忌器,只得暂且按捺,寻机再行搭救。
胤祥一路尾随,也不敢跟得太近被发觉。却见那黑衣人押着四阿哥由后门进入皇帝驻跸的行馆,在后园古井边与另一人会合,接着轻轻一声唿哨,又有人自井中陆续爬出,最后黑衣人增加到了十人,仍押着四阿哥,悄没声息地朝御驾行在潜行而去。
胤祥四下观望,竟未看到一个御前侍卫,以及护军亲兵,实在太不对劲了。此次南巡,除了大内侍卫,另外还有四阿哥统领的前锋营、骁骑营、护军营,三营御前亲兵随行拱卫。来到德州,前锋营与骁骑营均驻守城外,就算一同入城的护军营未接管德州将军府的防卫,那虚明、周国栋手下的侍卫们又哪里去了?他之前居然未发现。
胤祥越思越觉心惊肉跳,匆忙追了上去。行馆里竟未上灯,周围伸手不见五指,仅有的光亮是从寝宫的窗内透出,好似旷野中绿幽幽的一点鬼火,有着莫名的魔力,吸引人向其靠拢,即使再危险再恐惧也停不住脚步。胤祥恍惚了那么一瞬,只听“吱呀”一声轻响,寝宫的大门豁然洞开,受挟持的四阿哥已当先迈进了大殿。
“胤禛,你趁夜率众潜入,手握凶器,是何意图?”依稀是康熙的声音。
接着便是一阵锥心噬骨的死寂。
胤祥亦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心脏失控了般地狂跳不止。虚明哪去了?他又该怎么办?脑子里一刹那转过了千百个念头,却没有一个抓得住,听着耳边隐约的风声,也那样遥远。
作者有话要说:把阴谋以阳谋的方式呈现,完全没气氛啊。。。


☆、望岳

空荡荡的大殿,只有尽头处的一案,一椅,以及高坐案后椅上,身着明黄色袍子的一人。
大门骤开,一阵穿堂风瞬间吹遍寝宫前殿,烛影摇曳,愈见暗淡。刺客簇拥着四阿哥胤禛一踏入殿内,迅即四下散开,分堵住所有门窗等可能逃生口。而案后之人,虽然一应看入眼中,却仍然端坐原处,纹丝未动。他淡然凝注打头的四阿哥片刻,方一字一顿道:“胤禛,你趁夜率众潜入,手握利器,是何意图?”依稀似是康熙的声音。
四阿哥额角已沁出了涔涔冷汗,但却默然依旧,飘忽的灯火映得他脸上明灭不定。
漫长的死寂,徘徊在头顶,人人均是大气也不敢出。那蒙面的黑衣人,一个个的眼睛放出绿幽幽的光芒,宛如一群□的恶狼,只待头狼一声令下,随时就要扑上前撕咬。然而终究无一个胆敢先动一步,于是群狼只得硬生生按捺住了,亮出爪牙,虎视眈眈。
又一会儿,康熙忽然微微一哂,冷冷道:“还等什么?现下退缩,可是迟了。”
“放心,永远不会太迟。”一个肚子滚圆的黑衣人重重一哼,自四阿哥身旁站了出来,直直望着康熙,道,“待会我们会下手利落点,不让您吃大苦头。您见了阎王,可别认错了冤仇。要怪,只怪您生养的好儿子!”
康熙只来得及瞟了眼四阿哥,只觉寒光一晃眼,那人身边一个高个子已舞着一把快剑,扑了上来。这时,天上飞来一柄黑黢黢的短剑,对准高个的脑门直砸下去,高个子一惊,慌忙倒掠退后,仿佛心有余悸的模样。那短剑未有斩获,在地面附近一个回旋,又飞向了高空。康熙嘴角弯了弯,高呼:“大内侍卫何在!”空中响彻云霄的一声应和,好似饺子下锅一般,十数个人影呼喇喇地纷纷从横梁上跃下,领头一左一右而立的,正是虚明与周国栋。
“是你。”高个壮汉紧盯虚明,语中并无一丝惊异。而那圆肚子则道:“早知道会有几只不知死活的蚂蚱挡道。就凭你,就凭这几个虾兵蟹将,也想拦住我?”
虚明也不啰嗦,呵呵笑着一抬手,只道:“清场。”轻轻一句话,却足以传遍殿内每个角落。
余音未歇,侍卫已分作两排,绕圈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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