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谓谁 作者:林至元 完结-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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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明不及常明壮实,便将他的衣物直接套在了惯常所穿的道袍之外,是以奔跑途中,她顺手就脱了侍卫服,抹去装扮,又成了个跑江湖的小道士。一霎慌乱过后,虚明敛气揽神,撩来衣摆前襟,俯身自长靴中抽出短剑,警敏地细察任何可疑的动静。
“不必再躲了,我都看到你了。”虚明挺剑而立,朗声道,“足足九年,我可算是见到您的真容了。”
旷野空远,喊出的话却仿佛带有回音,一下下重复冲击着耳膜,压抑而难受。
虚明还要再叫,耳听得身后兀地风声劲猛,心知有变,手挽剑花护住全身,向前就地一滚,已正面直对突袭之人。尚未来得及看清,疾风骤雨般的攻势已劈头盖脸打来,乒乒乓乓一通兵刃相交乱响,虚明一招不落地轻松接下,间或偷空,不时还能递还几招。开始时还剑气纵横,凌厉凶险,从土馒头间一直斗到了竹子梢头,直斗得个狂风卷土,万叶齐落。再观林海中东纵西跃,上下翻涌的两人,竟是一般的身形轻灵,一般的姿态飘逸。不但路数惊人的相似,越往后,两人几乎同时发招,一个左起,一个右始,回旋往复,如出一辙,真似两只振翅高飞的大鸟,翩翩飞舞。一整套招式使完,两人同时落地,相视而笑。
虚明收剑单腿跪地,笑着请道:“阔别三载,恍如一世。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有长进啊!若非你只单手,只怕我也占不了什么上风。”肖颜洒然一笑,取下红顶侍卫帽,大大方方地任由虚明打量。
宫中六年授业,虚明一直都在猜想,隐藏在那蒙面长巾、宽袍臃衣之后的,会是怎样的一张面孔?然而真到答案揭晓之时,这一看,却惊得虚明差点掉了下巴。昨晚乍见肖颜露了自家功夫,她消化了一昼夜,才勉强接受,肖颜
与师父的关联。但眼前明明是个身段窈窕的中年女子,修眉入鬓,凤目含春,眼角之间隐隐带着一层杀气。虚明直愣愣地望着她,脑中一片混沌,纠结而不解,到底是师父是女人,还是十三阿哥的师傅肖颜是女人?是师父是肖颜,还是肖颜是师父呢?虚明拍拍脑门,已然被自己绕糊涂了。
原来人的皮囊,才是世间最能迷人眼、乱人心之物。
有其师,必有其徒,虚明本身便是此中的佼佼者,何况传授她华丽转身之道的师父。一旦脑子转过弯来,她自然安之若素。
抛开其它,就十三阿哥的拳脚谙达这一身份,肖颜也是极为神秘。宫中人满为患,却无一人知道她的存在。就是虚明,长居宫中六年,又与十三过从甚密,也不过偶然撞见过一回,方才听胤祥露了点口风。是以,须怪不得她千猜万猜,却怎么也怀疑不到肖颜身上去。
虚明又盯着她使劲看,忽然间,这张仅有一面之缘的脸,越瞅越觉得似曾相识,莫名的熟悉。真是咄咄怪事!
只听当啷一响,肖颜手一松,侍卫佩刀便即落地,刃口缺裂无数,这刀是无用了,而虚明那把貌不惊人的短剑,依旧完好无损。肖颜叹道:“龙吟一动惊天下。果然好剑!”
虚明怎么听,怎么觉着她说的是“好贱”,鞠了个躬,道:“您认错了,这不是龙吟剑。此剑出自道门,剑名一心,尚未开光,近可装腔作势,远可捉鬼画符,实乃居家旅行,修身问道必备良品。”
“不若叫诛心剑,更加名副其实。”肖颜轻蔑地哂笑道。
虚明依旧不卑不亢地笑着,她深知,此人虽寒暑不断教了自己六年,却从未给过好脸子,真把自己当徒弟看待。如此矛盾的行为,犹如一个斗大的问号,盘旋在心头已久,此刻揭开了她的真面目,谜底却依旧觅无踪影,甚至愈发扑朔迷离。现下不问,只怕再无机会了。虚明想着,终于沉不住气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处心积虑潜伏宫内,教我功夫,究竟是何居心?”
肖颜笑道:“第一天教你,不是就明白告诉你了。”
“别再拿觉明作借口敷衍我,你撒的谎,根本第一天就露出了马脚。”虚明昂首道。
“哦,什么马脚?”肖颜敛起了笑容。
“你说你是受觉明之托,却连他的祭日都不知情。你真拿我当傻子么?”
肖颜冷笑一声,沉吟道:“我确实小瞧了你。原来从一开始,你便看穿了我,却还装疯卖傻扮无知,哄骗我将所知所学倾囊相授。卿云格格,你果然是个天生的怪胎。”
这一回,轮到虚明大吃一惊了。她猛然间记起,自己模样早变了,这位师父如何毫无惊奇之色?实在难以置信道:“你怎么看出我……我是……”
“我怎么看不出?这可是我的老本行。”肖颜斜睨着虚明。
终于切入正题了,虚明一激动,捏出了满手心的汗。却听肖颜徐徐道:“我是走镖的。”虚明不敢打断她,知道还有下文。只见肖颜伸指在一竿翠竹上画了个符号,指力苍劲,入竹三分,单凭着些微的夜光,仍然清晰可见。虚明只瞧一眼,登时呆住,再三回望肖颜的脸色,以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肖颜坦然而立,随她去看。虚明瞧不出异常,只得沉默了。
竹上画的符号,是“¥;”的样子,除了横躺着,这压根就是人民币缩写符号嘛!
肖颜反问道:“你在外游荡了两年,就没听说过‘南镖镖局’的名头?”虚明战战兢兢地摇摇头,肚里却直骂娘,她怎么什么都知道,连自己出去游历两年都知道。“这也怪不得你。”肖颜一脸理所当然道,“便是老江湖,也不一定听说过。”虚明忽然有种被人当猴耍的感觉,只问道:“那与这个符号又有什么关系?”肖颜道:“这是镖局的总暗号,‘南’字去掉框,可作道路标记,箭头朝向便是路径指向。再配合数字与其它符号,可用于内部联络,互通有无。”虚明恍然大悟,问道:“南镖镖局是你开的?”肖颜点头:“可以这么说。”
这种自成体系的暗号轻易胡诌不了,虚明姑且先信了。然而肖颜解释得越细,谜团却越来越深,虚明不解道:“即便如此,那又与你潜入宫教我功夫有什么关系?”
“你真想知道?”肖颜笑得颇有点高深莫测。
“当然。”虚明已然急不可耐了。
“那好,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得帮我做一件事,等价交换。”
“很公平的交易。”虚明道,忽然觉得肖颜的笑里,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狡黠,不由心中咯噔一响,隐约觉得自己掉入一早铺好的陷阱了。她赶紧补充道:“做什么事,得事先讲明白,否则我有权随时退出。”
肖颜道:“就是走一趟镖。至于所保何物,还真不能说。”
“你不会设了圈套等着我钻罢?”虚明单刀直入地问。
“畏首畏尾,这似乎不是你的做派?”肖颜眉毛一扬,讽道,“难道你还指望什么代价都不付,便得到想要的东西?”
虚明最受不得人激,当即恶声道:“不就是走镖么,我又不是没干过,去就去!今时不同往日,即便有人想害我,我也有自保之力。”
肖颜嘴角一弯,毫不遮掩那种计已得逞的笑。
“慢着开心。”虚明打断道,“想让我出力可以,给我一个身份先。让我在外走动时,也方便一点。”
“身份?”
“您这么了解我的一举一动,想必明白,我为什么落得如今这副样子。”一语方毕,虚明一手握拳,一手竖起三根手指,把自己的疑虑比划了出来。
是十三。旁观他与肖颜那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关系,难保有一日,她不会卖了自己。一想到这,虚明是如何也放心不下的。
肖颜微微一笑,当场应允,并道:“今日起,你便是我正式的关门弟子。”瞧她讳莫如深的表情,仿佛在说,“你可不要后悔”,虚明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忍不住问道:“我能知道自己拜的是哪一方山头么?”肖颜似笑非笑道:“三年前分别时,你不是早已猜出了么?”“呃?”虚明明知有诈,却仍依言绞尽脑汁地去回忆,然而她说的话太多了,千头万绪,毫无印象。
作者有话要说:越来越看不懂这晋江了。。话说我好不容易有兴致写个文案,怎么一改文案,几个卷标就全没了,诡异得一米!是电视看多了,还是视频剪多了?咋感觉越写越像电视剧剧本了,而且写的是【雍正王朝前传】分镜头脚本,还是奇情版的,靠!终于可以开始抖包袱了,我容易么我?老大莫怪,借您震一震场子的说!
☆、同门
肖大。
这是肖颜的一众手下对她的敬称,只听得虚明连连咋舌,那个羡慕妒忌恨啊,何时自己才能混到这等范儿?不过,最教虚明暗暗吃惊的是,这帮人所穿统一制式的青色袍子,竟与夏飞虹招揽的那三个大汉如出一辙。她越琢磨越是担忧,他们会不会把那三条人命算到自己身上?
肖颜似乎在追踪什么人,一路无言,只有她们两人,跟着镖局沿途所留的暗记前行,偶尔才有一两个探子出现回报情况。在一昼夜没头苍蝇似的乱跑之后,虚明已不确定身处何地,但观察天象地貌,可以确定,她们在向西北走回头路。肖颜走得很慢,闲庭信步,恍如秋日出游一般,意态甚为闲暇。于是三天的脚程,还没八月半那一夜跑得远。
这一日晌午,两人正在饮水进食,忽见一骑扬尘而来,奔至眼前立住,马上跳下一个青衣探子,帽边插着一支白羽,跪前禀道:“西北飞讯,小鱼已脱网,不知去向。请示肖大,是否把网撒大,继续搜寻?”
肖颜摆摆手,笑道:“不出我所料。着西边的人原地隐匿,监视鱼儿老巢,不可走脱了一条。至于那条小鱼,我料定折返向东南来,南边的兄弟们只在要道守株待兔,必有所获。”
白羽飞探立时领命而去。虚明在旁边听了个一团浆糊,咂摸暗语的意思,一只鸡腿咬在口中,半天没动。肖颜则端然安坐,相当之淡定从容。
虚明清楚,直接问她是问不出什么来的,过了一会,好歹咽下了嘴边那块肉,顺着他们的暗语问道:“呃,肖老大。你们为什么追着小鱼到处跑,却不去抓大鱼?”肖颜颇为意外地看看她,答道:“自然是有我的道理。”这口风果然把得够严实。虚明晃了晃手里的鸡腿,又道:“杀鸡焉用牛刀。想必捉条小鱼,还轮不上我去罢。”肖颜喝了口水,悠然道:“你倒挺沉得住气。”虚明呵呵道:“需要我出力时尽管说,千万别客气。只是我担心,您有没有足够多的秘密来交换。”肖颜望天,含笑道:“我先劝你,当真事到临头了,可别打退堂鼓。”虚明扁了扁嘴,不再多口。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仍是游山玩水,迤逦行至通州地界,这里是京畿附近的大粮仓,漕运通达,人烟茂集,然而肖颜尽在旷野徘徊,非人迹罕至之处不去。
随着“小鱼”再度落入掌控,肖颜与下属之间的信报来往愈发频密,到最后,甚至有一个姓史的镖头率众贴身跟随。
南镖镖局的人员组成与一般镖局并无二致,探子,镖师,师爷,后勤,都归四大镖头统领,镖头们则总听命于肖颜。镖局中可谓人才济济,框架构建严谨,各部门既各司其职,又互为依傍,使得上下运转井然有序,根本无需肖颜操心。虚明从他们交谈获知,西北的鱼儿老巢是一位段镖头布置监视,而此处捕小鱼的行动,就由身边这位红光满面的史镖头,负责实施了。
肖颜似是独来独往惯了,既未成家,又没子嗣,兼且从无收徒继承衣钵的兴致,因而当她将虚明以入室弟子的名义介绍给手下时,镖局众人对此甚为震惊。待到回过味来,所有人都对虚明青眼有加,恭敬周到,隐然已视其为镖局的少主人。
虚明自然明白,拥有任何东西,代价是必须的,即便是“肖大”这么个简单的称呼。她最擅长的便是假模假式,心中嗤之以鼻,表面却装无知无觉。她这份人,最是散漫,性又喜新厌旧,一个地方呆长了,或一个人处久了,都会厌倦嫌烦的。连养尊处优的和硕格格都懒得当,何况终日兢兢业业干着刀口舔血营生的镖局头子?自家找乐子才是头等大事。再次的再次,人肖颜压根没半点瞧上她这把牛刀的意思。对此,虚明甚有自知之明,她最忌讳的就是自作多情了。
简言之,阖局上下没人把虚明视作外人,无论信报传达、合计商议,都不避开她,是以虚明及时掌握了此行的每一步动向。至八月底,罗网终于布好,而遭合围的小鱼,却还一无所觉。喜讯传来,人人振奋不已,议定拉网收获之处,肖颜便冒夜雨长途奔袭至当地,亲自坐镇,显得十分郑重其事。
山地泥泞,坎坷难行,大雨倾盆的夜里,格外漆黑黑一片,虚明再次迷失方向。当天边蒙蒙亮时,他们终于停下来,潜伏在长草间,依然淅淅沥沥的雨珠,在天地间串起一幅巨大的帘幕,此刻正是掩藏行迹的天然屏障。
虽然头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