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谓谁 作者:林至元 完结-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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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洞中隐隐响起了似有若无的抽泣声。胤禩讶然探头,望见小道士肩膀微微耸动,但将衣袖咬在口中,暗暗隐忍的样子,心中一软,觉得不管怎么说,他还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
微一踌躇,胤禩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似是安慰,又似在哄一个孩童入眠。这么拍着拍着,眼皮渐渐沉重,也不知为什么忙活了大半夜的八阿哥,终于有了睡意。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章怎么就写长那么容易,往短里写那么难呢~~趁着能写,赶紧多写一点
☆、求贤
这一觉,八阿哥睡得并不安稳,怪梦连连,忽而看到满地鲜血残肢,忽而惊见小道士挥动短剑来砍自己手臂,忽而画面又转至木兰围场,世界是漫无边际的赤色,在天地之极却有一个白点,那个白点慢慢放大,化作了一张扭曲而病态的脸,缓缓地,愤怒的双目变成了两个黑洞,旋转着吞噬周围的一切……
“是时候醒醒了。”
胤禩猛然醒转,十分感激叫醒自己之人,揉揉酸涩的双目,发现斗篷又盖回了自己身上,抬头一瞧,立在洞口的小道士也正朝自己看过来。胤禩见他身形端凝,喜道:“你大好了?”小道士点点头,道:“昨晚多谢你有心照顾。我这旧疾一发,常常身不由己地做些傻事,过去还有丫头看护……”说到这即戛然而止。
胤禩走到洞口,原来红日初升,天已大亮。而此刻容身的岩洞却是开在峭壁上,下不着地,向上则直如墙壁一般陡峭,甚至微微往下倾斜,云雾缭绕,难觅尽头,令人见之不禁心惊胆颤。
小道士抱歉道:“现下我的左手使不出力,只有我先攀上崖去,再寻树藤结成绳索,拉你上去。”说完拿眼一瞟,见胤禩面露难色,于是微一冷笑,又道:“或者,我直接背着你上去也行。”要让八阿哥将性命贸贸然交托陌生人之手,实难从命。可他见这小道士身材单薄,左臂僵硬地垂着,又是大病初起,心中委实不忍,只得勉强压下满腹猜疑,选择了前一种法子。小道士颇感意外地望着他,眼神柔和了些。
“你等着。”小道士一提气,纵身便向峭壁上窜去,石壁滑不溜手,他总能找到安全的落脚点,身无停滞,一气攀进了云雾之中,之后好久,杳无踪影。
倘若小道士就此一去不复返,他岂不就此等死在这岩洞里?这个念头在脑中挥之不去,胤禩便始终坐立难安,直到一条粗藤垂至眼前,方才平复心境。
胤禩将树藤在腰里绕了两圈,打了两个死结,依照约定的将粗藤连扯三下,便觉腰里一紧,身子忽如腾云驾雾般向上飞去,快得令人咋舌。临近断崖,腰间又是一紧,身子向上飞举,落将下来,双脚已踏实地,正落在小道士面前。
断崖之上一片狼藉,鲜血和着粉末糊了一地,但除了小道士,再无他人,连那三个大汉的断手也不翼而飞了。莫非那四人并没有被炸死烧伤?胤禩解开树藤,见脚边散落了一些白色粉末,便取了少许闻了闻,无甚异味。却听小道士在身后道:“那是面粉,逃生时吓唬人玩的,伤不着人。”他一解释,胤禩心头豁然敞亮,这小道士费心布这个局,一者是病发气力不济,遂求自保,二者则是使一招离间,借那三个大汉之手除去夏飞虹。生死存亡之际,这小道士竟能想出如此毒辣且周密的一石二鸟之计,心机之重,城府之深,实在叫人胆寒。
小道士拱手含笑道:“夜里情势所迫,连累兄台在洞穴中委屈一宿,万某在此谢罪。”
胤禩忙还礼道:“是我无心间为小道长惹来一场灾祸,赔礼道歉的该是我才对。”他抬头一瞧,不觉愣住。夜里暗沉,他一直没看清这小道士的相貌,只觉举手投足之间满是邪气,离经叛道,难登大雅之堂。谁知光天白日里再打量,明明是个草莽,五官平实,却难掩一身的清贵之气。兼之宽袍大袖,头发高束,竟是一个神清骨秀,人品洁净的少年道士。胤禩不由暗叹,难怪那位夏姑娘经他随意一挑拨,便轻嗔薄怒,娇羞无限了。胤禩当即又施一礼,请教法号。
小道士道:“我俗家姓万,道号虚明,不足挂齿。未请教兄台如何称呼?”
胤禩听成了“道号虚名,不足挂齿”,只当他不愿将名号相告,于是一样顺口诹道:“在下姓卫,家中排行第八,人称卫老八。”
“不会罢?”小道士大讶道,“昨夜夏姑娘曾说过,兄台乃是皇亲国戚。”
“误会误会。”胤禩原本一时兴起,信口胡言,然而此刻也只得硬着头皮将谎话圆下去,笑道,“那夏姑娘见我住在西山裕亲王的庄园里,便当我是皇室宗亲了。其实我不过升斗小民一介,父亲与裕王爷相识,便叫我入王府做事,现今只是一个粗使下人,哪有与皇家攀亲戚的福气。”他这三分真七分假地一混说,自己也觉有趣。
小道士“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道:“原来是卫公子,幸会幸会!”眼珠一转,忽又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还好你不是那山庄的主人,我躲进去的那几日,吃的喝的用的,没少顺手牵羊~~”
胤禩呵呵干笑,凝神细细端详了一下小道士,脱口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万道长很像一个故人。”小道士来了兴致,问道:“有多像?”胤禩道:“大约有四五分相似。”小道士淡然道:“既是瞧着眼熟,或许前世有缘罢。”胤禩定睛看了又看,笑道:“想是我眼花,现在看又不太像了。”
小道士道:“那四人想必早走远了,我们下山罢。”胤禩应声,正要取出地图看路,心念一转,侧头望了眼小道士,当即悄悄放回袖内。昨晚见识了小道士非凡的武功才智,比那钱二义高出了何止一筹,胤禩便已生了爱才之心。这会沿途交谈之中,胤禩听他谈吐隽雅,见识广博,不禁大为倾倒,更是笃定了邀其为府上幕宾的打算,至于对小道士两度登门行盗的怀疑,自然不会再提。只是十分后悔适才胡诹了一个假身份,此时却又如何开口请他先回山庄稍息,徐图说服,收归己用?
正为难着,小道士突然停下,道:“听!”胤禩竖起耳朵,然而除了风摆草木,落叶有声,再无其他。那小道士却笑得越发高深莫测了。少顷,林中传来一声比一声清晰的呼叫,胤禩一听,尴尬不已。那是很多人在高喊着“贝勒爷”、“八爷”、“八阿哥”之类的。
小道士问道:“他们在找谁?”胤禩虽觉难堪,仍就坡下驴道:“那是裕王爷山庄中的仆人……他们在找我。”小道士嘴巴大张,表现得十分之惊诧。胤禩诚恳道:“在断崖上,我本有心结识道长,不想道长连名号都不肯见告,故而一时戏言相答,望请恕罪。”
“误会误会。”小道士连连摆手,道,“虚明的明,不是名字的名,是明心见性的明,这个名字于我大有渊源。我曾拜两位道家仙长为师,一位法号觉明,引我向道,然已仙逝多年,另一位道号虚云子,云游四海,行踪不定,因有缘在天山得遇,领我入道。我现下只在五台山云水观挂了单,尚未持戒受箓,算不得真正的道门中人,于是擅自取了两位师长法号中的一个字,合起来作为自己的道名,是为虚明。”他讲得十分详尽,倒似是为了打消听者的所有疑虑。
胤禩见他肯将自己的师门来历和盘托出,心中大喜,道:“我可真是鲁莽了,这里谢过。”说着又施一礼。虚明大方道:“不知不怪。”胤禩立时请他回庄中洗换歇脚。虚明假意推辞道:“这不好罢。之前已然白吃白住了几天……”只待胤禩再三相请,方才答应了。
“贝勒爷,小心!”只听一声大喝,一个人影自树丛后窜出,便向虚明一掌拍去。这一掌刚猛狠疾,虚明略侧身,啪的一声,已打在他肩头。那人连加数道劲力,虚明竟是纹丝不动,还一脸微笑地望着他,仿佛此人只是在给自己挠痒。那人大惊,慌忙撤掌,谁知手掌如同粘在了虚明身上,哪里拉得回来?
夜里与那四人对阵时,虚明占尽上风,如入无人之境,然而究竟不知那四人之根底,胤禩尚未敢确定他的身手有多了得,直到这一掌,才将心里的疑问尽数打消。胤禩喜形于色,喝止道:“乌尔江,还不快退下!万道长是我请来的贵客,休得放肆。”
乌尔江如何不想退下,他胀红了脸连夺三下,手心却始终脱不出一股吸力的挟持,当他奋尽全身之力最后一次拔掌时,吸力倏地消失,乌尔江不及收劲,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乌尔江已是八贝勒府的顶尖好手,尚且过不了一招,可见这小道士武功之高,实乃生平从未所见。乌尔江偷眼一瞧虚明,恐惧中带了几分敬畏。原来天明之后,山庄众人发现不见了八阿哥,当即上山找寻。乌尔江走在最前头,第一个看到略显狼狈的胤禩,和衣染血污的虚明,只道八阿哥被此人挟制了,心急救主,上来便打,可惜一败涂地。
胤禩正为下人致歉,虚明却亲自拉起了乌尔江,直夸奖他忠心可嘉。落在后面的孙三礼、马起云等人也已赶将上来,行礼问安,胤禩叫起,又向众人介绍了一回身边的贵客。胤禩见虚明两袖清风,身无长物,即命孙三礼先回庄上准备一应换洗衣物,自己则和虚明一路说得投契,缓缓而归。
回府之后,以唐兴、刘青、卫武为首的另一路上山的人马亦即得讯赶到。才一晚,乌尔江便与刘、卫二人混得烂熟,一照面就噼里啪啦地开讲遇上一个怪人,武功怪异,且一身奇装异服,不知是男是女。正激烈议论中,八阿哥和虚明已先后洗换一新,来至前院大厅。众人伸长脖子围观,只见虚明还了俗家装扮,青衣儒服,结了发辫,头戴瓜皮帽,不过扔在大街上便找不着的路人一个。这种人,就是八阿哥奉若上宾的贵客?
胤禩见虚明衣着平淡,皱眉望向孙三礼,孙三礼忙道:“贝勒爷您知道,这些年只有格格住过庄园,除了我们这些下人,庄上实在没有找不出更好的男装了,奴才看这位道长身量与自己相仿,是以……”虚明走过来道:“这样挺好,多谢孙管家!”孙三礼奇道:“道长怎知奴才姓孙?”虚明打哈哈道:“我听帮我换衣服的姐姐说的。”说着朝胤禩眨了眨眼。胤禩忍住笑意。这孙三礼哪里知道,连日里在庄中闹腾的鬼影,正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早膳已在偏厅摆好,胤禩即邀虚明一齐入席,虚明也不客套,微提衣摆,大模大样地坐在了上位。他这一连串傲慢的举动,做来有如行云流水一般,神情潇洒,众人竟不觉嫌恶,第一次见人把粗布青衣穿出了仙风道骨的味来,眼前一亮。再看陪坐一侧姿容修美的八阿哥,反而纷纷暗道,被比下喽。
桌上摆了四道清淡菜肴,四碟精致小点,八阿哥与坐定坐定,马起云与唐兴便上前盛粥布让,伺候用膳。胤禩原还担心虚明不惯如此吃饭,然虚明却十分从容,倒似见惯了此类场面。两人均是略用几匙燕窝粥,拣合口的菜点夹了几筷,便算进完食了。
胤禩道:“万道长此来京城,可是有要事在身?”虚明道:“此行只为会友,无甚别事。”他笑了笑,又道:“八贝勒说话勿需如此客气,我既未正式拜入道门,此刻又非道家装束,不用道长道长地叫,平白把我给喊老了。”胤禩微笑道:“昨晚蒙万兄弟多番救命之恩,即便不是道长,称呼一声先生还是必须的,你说呢,万先生?”虚明道:“你随意。”
胤禩直入主题道:“万先生进京访友,想来尚未定下栖身之所,不如暂到我府中将就几日,容我稍尽地主之谊,也好报万先生续命之恩。”虚明自是一点就透,笑道:“八贝勒相请,雅不欲推辞。只是我等游方道侣,向来四海漂泊,闲散惯了,难以定在一处,亦受不得拘束,怕要辜负了八贝勒一番美意。”胤禩不意他竟一口回绝,难掩失望之色道:“我与万先生一见如故,本想倾心相交,多盘桓些时日……既然万先生如此说,我也不好勉强。日后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万先生尽可来找我,水里火里,万死不辞。”
虚明微微一笑,说道:“其实也无需日后,今天便有一事,想请八贝勒略施援手。”胤禩“哦”了一声,道:“万先生但讲无妨。”虚明道:“这几日京城九门盘查甚紧,我只为会友而来,却总不得其门而入。”胤禩立即心领神会,口中连连应承,肚里却暗暗嘀咕,难怪他肯随自己回庄上,原来是早有所图!
刘青听乌尔江说得玄乎,激起了争强好胜的傲气,在虚明迈步出山门时,按捺不住,伸手一把抓住他右腕,往外一带,叫他当场摔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