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谓谁 作者:林至元 完结-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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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光用升是不够的,有升有降,此消彼长,方才合乎天道自然。小样,跟我玩?别忘了,谁才是谁的自家人。
第四日,御旨又下,正式赐婚和硕格格郭络罗?卿云,配为多罗贝勒皇八子胤禩嫡福晋。
于是人们终于可以放心言道,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眼下,卿云怕是早已离开藏区,取道天山进入回疆,踟躇着该继续西行,抑或回身向东。而婚旨的男主角,此刻亦是另有去处。
八阿哥推脱了兄弟特意作东的贺喜酒宴,也不急着赶往安王府参见未来岳父母,仆一下朝,无须犹豫,快马加鞭,风火兼程的去处只有一个,唯一的一个,他安在东门大街的第二个家。北京常见的青砖胡同,四合小院,然而院子的主人似乎并未打算长住,行礼箱包打理得妥妥贴贴,显然随时可以装车走人。见此情景,八阿哥更是焦急,一落鞍,马鞭未弃,大氅不解,扑了一身的雪粉就往里冲,一路不见一个下人,直跑进里屋,才见着一女子娴静纤细的背影,轻盈得好似一只惊鸿,时刻都会飞离,无影无踪。不能让它飞走!胤禩心中喊着,张臂紧紧拥住这抹淡若新荷的影子,生怕一个闪失,它就倏忽不见。
女子身姿娉婷,风情袅袅动人,男子五官漂亮,仪态优雅贵气。在这样一幅莫不静好的图画里,在视线各自不及之处,两人均是长松口气,从容如昔。这或许已成了习惯,只有切实的拥抱,才足以平息惶张,回复平静,才能真切地感受并确定彼此的存在。
仅凭此可见,以贤才出众,十八岁就已封作贝勒的八阿哥,从来都不是安王府眼里的乖宝宝,任人搓圆捏扁的面团子。
若琳替他取了风帽,解了大氅,声音愉悦道:“我说过了,十日,我只等你十日。距离上回八爷走后,今日不多不少正是第十日,若到子时仍不见八爷,我立时便走。八爷切莫当作一时戏言。”眼睛溢满傲气。
这时代的女子,生来便只需做一件事——等待。等着长大,等着嫁人,等着丈夫,等着儿子,等着死亡……如步荻般积极进取者,实乃异数,如卿云悠悠般无所谓者,更加凤毛麟角。若琳出身风尘,恐怕早丧失了信任的能力,遑论以身托付他人。敏感如她,自己卑微的自尊和骄傲,比什么都重要。居于如此尴尬境地,十日,这就是她所能忍受的极限了。可叹世间女子,纵然平庸,也别学她,太过骄傲的人都太容易受伤。
“这回只是意外,琐事缠身,实在脱不开身,以后再不会了。”八阿哥歉疚道,宠溺地笑望她,眼里是无尽的怜惜。
若琳冷哼一声,说道:“我已备好酒菜,为八爷庆祝定婚之喜,如愿抱得美人归。”她自然晓得,这位八爷近日纠缠于哪些琐事,今日唯有事成,他才可能得空赴约。甚至硬起心肠,她宁愿再也不见他,独个嘲笑他的枉自筹谋,也胜过现下口是心非的煎熬。
“庆祝之说,为时过早,一切尚有变数。”八阿哥道,“那位宝贝格格不老实着呢,出宫这一年多来,再无人曾见过她,宛如人间蒸发一般,教人难猜。”
“你怕她会逃婚?”
八阿哥愕然,不知是因未曾想到这一点,还是因为未曾想,自己居然想到了这一点。他揽过美人,安慰道:“我要的本就是一纸婚约。卿云尚年幼,在成婚以前,只消她不出来捣蛋,婚约有效,我自有计较。”他心中想的,是皇阿玛贬斥安王府的深意。
若琳忽然掩袖长笑,老八说了多久,她就笑了多久。
“笑什么?”
“现下我可放心了……即便那丫头不逃婚,她对你也只有怨恨,绝不会喜欢你……”若琳斟酒剧饮,俨然打算就这么笑下去,直到笑破了肚皮。
天道好还,凡事有得必有失,无论谁,都得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自己得不到,瞧见别人受同样的苦,再良善之人,也难免宽慰的可怜,庆幸的同情,只因自己不孤独了。
八阿哥坐下陪饮,酒香的刺激,又一次渲染出眼前大片大片的赤色,在这片赤色下,就连若琳双颊酡然引人欲醉的胭红,都是那么微不足道。酒与血,仿佛有种天然的联系,沸腾着远古的气息,就像毒蛇,能勾出潜藏在人心底最深处最原始的欲望。八阿哥揉揉双眼,见惯猎场厮杀的他,竟被一个关于血的回忆侵扰如此之久,且如酒一般,历久弥新,愈陈愈浓,实在不可思议。他确定,这绝非负罪的愧疚。
回忆里,卿云的脸庞,苍白近乎透明,然而衣袍上充斥眼球的赤色,将荒凉的原野装扮得高贵神圣。恍惚间,卿云的脸色似也不再淡薄,平添一抹热闹的笑靥,其浓烈欲腻的娇妍,沁酿成芬馨四溢的花雕玉露,凡溅落处,瞬间开出一朵朵犹带温热气味的滴血玫瑰,鲜艳绝伦。
时隔一年了,只消一想起送她回帐时,那滴满一路的殷殷繁芜,他仍会感到失魂落魄的窒息,心脏停了跳动。
在时间的冲刷下,一切都可能成为淡而无味的白开水,然而血的回忆,很难褪色掩盖。
作者有话要说:娘诶,改不动了。。。
☆、四十年·春
是年,多暗流汹涌,然除悠悠搬出宫外,无大事。
随着旅途速写陆续又添了天山天池,罗布泊,莫高窟,月牙泉,嘉峪关……卿云继续勾画着自己的足迹版图。
各自走在各自的路上,各自的人生各自耕耘,以求来年,开花结果,夏木荫荫。
作者有话要说:懒。。。。
☆、四十一年·夏(一)
半年了,旅游速写已停了大半年了,定然出了大事,卿云……
悠悠将快翻烂了的厚厚一沓画稿又压回箱底,哈欠,懒腰,灭烛,开窗,东方微露鱼肚白,感觉不到一丝夏日的暑气。
卿云短于笔墨,画稿绝非出自她之手。旅游速写断了,也许她终止了旅程,也许信使出了差错,而更大可能是作画之人遭了意外。要知道,卿云可不是孑然一身地流浪江湖。
皇宫虽然人多事烦,太医院却着着实实会集了全天下一流的杏林高手,悠悠蛰伏两年,才知一山更比一山高。于是她竖起“再生草庐”的医幡,借居裕王爷在西山的一所庄子,潜心治学,精益求精,希望在医道上能更上一层楼。
西山的日子,平淡又安宁,舒适且惬意,仿若连空气中,处处都弥漫着长久未有的宁静,让悠悠的嘴角弯总平不下来。
每日里,或是在窗格下迎着朝霞晚日,静敛地读书;或是沐浴月白风清,聆听落叶无言花开有声;或是徒步素装踏苔而去,徜徉青山和绿水间;或是独个轻车简行,随性逛去拜访旧友新朋。反正,做什么,想什么,去哪儿,全由她自个做主。无论是小楼明月光,深巷杏花清,还是竹林淡淡风,这世间的任何美妙的景色,只要她喜欢,她就可以去追随,去拥有。因为,头顶天,脚立地,那整个天地就都是自己的了!
洗漱一新,悠悠背起篓筐,手握镰刀,扛上药锄,进山采药,移植到庄园后面的自留地里,然后又干起了菜农的活计。忙活完一上午,已是满身汗泥,灰头土脸,待到沐浴更衣,神清气爽地往案桌后一坐,脑子刚好进入最亢奋阶段,正是读书时候。
木格子窗棂,青纱竹影隔出了一室的清凉世界,大夏天的,凉得不正常,不正常到悠悠开始回望前尘。兴许她真老了。“下雨吧……”她默默念叨。
这哪是什么最佳读书时,凉得出奇,无非是一个人呆着自由了,却也孤独。
抬眼,书室微暗,依旧阴凉。
自从北上京城,悠悠就很怕日光,尤其是自窗缝漏进来的光线。
江南的夏天就很温和,帘子拉得再实,也总有亮晶晶的晴丝偷偷钻进画室,她喜欢摊开手,看光线在手上跳跃,很美。然后,顺着跳跃的光线,就那样发现了一幅幅画作的曼妙之处。于是每每酷暑难耐,偶尔也会想起那些个庸懒的午后,穿过丝丝跳跃的阳光,画中人的眼神,如微风一样清凉。
然而,现在怕了……她宁愿将每扇窗户糊上一层又一层的轻纱。尽管糊得很是美观典雅,风一吹,沙沙轻响,宛如听见了帘外雨潺潺,敲打着窗梗,簌簌有声。再细致入微地描上几支翠竹,每层都不同,风一吹,竹影交叠成一幅动画,仿若看见了山风吹过竹林叶梢,细碎得沁润心凉,爽爽有清气。
原本是为了消暑,谁成想,大夏天的,反而要着凉了。
“莫非我饿眼花了?”春日的阳光明媚而不刺眼,悠悠几乎惯性地,视线追着阳光跳动发呆,就发现了一个人。
那人一听乐了:“我来找罗先生借几本书。”
悠悠才醒味过来,慌忙丢笔,行礼完就僵住了,直面无话可说的窘境。这里是师傅(罗怀忠)的私人图书馆,不是皇宫那种场面地,没曾想会有外人闯来看到自己家常的随意样,真是太丢脸了!
“找到书我就走,你别拘谨了。”像是被感染了,二十五岁的四贝勒胤禛竟然有些怯场。
一回生,二回熟。
到第二次撞见,四阿哥懂得问了句:“又在画竹子?”
“哦,夏天要到了,窗纱得置换新画的。”想一想,悠悠觉得该添一句,“书读乏了,动笔换换脑子。”
“哦,趁天光好,多出去转转吧。”说着四贝勒拿书走人。
到了第三次,悠悠终于觉得对话毫无新意了,忍不住问道:“你怎么都借些西医外科类的书?”
“罗先生荐我先看着了解些。”四阿哥想了想,也觉得该添一句,“五妹的事,你也知道。”
“嗯,替我问候五公主。”悠悠目送他又拿书走人,继续埋首于自己的笔记。
而当两人不知第几次偶然碰头,探讨五公主病情时,夏天早咋呼呼地预告来期了。
悠悠烦出了一头薄汗,无奈而硬声道:“我还是那句话。与其有这工夫,我治好的病人都能排队绕紫禁城一圈了。”
“请慎言。”
“人命以数计,而无轻重分。”悠悠一步不让。两人不欢而散。
时隔半个月后,四阿哥终于才露面。
刚一照面,悠悠便吞吞吐吐问:“园子里都在传言,五公主夫妇婚后生活不谐,你听过么?”
四阿哥神色一变,却坦言:“五妹尚好,已被额娘接入宫中小住,只是病体缠绵,常有黯然厌世之语。”
悠悠陷入沉默,淡淡道:“人一生病,容易生出消极偏激的念头,想来唯有德妃娘娘与她母女情深,方才听得苦口忠言,好好劝慰便是了。”
“怪不得无论罗先生还是巴先生,尽皆叹服于你的见识。”他瞧出了悠悠眼中的不忍。
“是罗师傅荐你来此?你是特意……怪不得。”悠悠一改此前的不耐烦,四阿哥心里不由又生出了希望。悠悠捧起书案上排好的一摞书,笑道:“巴先生不在,我也无妨妄充一回专家。其实往前追溯,西医之外科术在中国医史上早有记载,最著名的莫过研制出‘麻沸散’的华佗。曹操苦于头风病久,乃是脑内长了一个瘤。华佗既然诊出病因,便提出要用斧子为他撬开脑壳,取出肿瘤。江南时,你也曾观摩过一回割除盲肠手术,无论剖腹开脑,道理都是一样的。人的头骨乃由多块巧妙嵌合而成,只要环境适宜,条件许可,自可打开天灵盖骨,除去病因,再行缝合,休息个把月之后,病人头颅便能完好如初了。可惜曹操本性多疑,惜命太甚,一代名医竟就此命丧他手。而世人多如曹操,认为血光之灾不祥,避而远之,渐渐地此术便失传了。”
“原是如此。听你这么细细讲来,我便好像突然宽了心。”
悠悠笑着摇摇头,道:“与开脑术相比,开膛换心之术便容易些了。如何开法,巴先生那本《人体剖学》图文配合,写得明白,你不妨拿去参详参详。”
四阿哥低头接过,翻了几页书,轻声说道:“书我早已看过……只是图中所注名词术语太过偏僻,看得我一知半解,愈加迷惑。”
“哦,哪里不懂?”悠悠立时郑重起来。此书她可出了大力,康熙赞以‘言简意赅、鞭辟入里’八字,可不是白饶的。
四阿哥正在紧张,见她蓦地里一脸戒备,转念一想明白,不禁哑然失笑。
悠悠忙抽出记载这一节的书册,从头解释起来,每讲一点,便要确定地问上一句:“懂没?”语重心长的口气和不可思议的神色组合在一起,让四阿哥忍笑忍得很是辛苦,还得不住点头称是。讲到动刀的细节,悠悠又觉光用语言无法表述明白,四下找不见平日惯用的铜人模型,于是顺手就抓了四阿哥这个真人充数,一手握书,一手在他身上比划下刀的准确方位和走势,直到陈述完毕,又问一句:“可明白了?”抬头看见四阿哥满头满脸的古怪,这才惊觉自己职业病发以致行为造次,却仍装作一无所知地再问了一句:“这下总懂了吧?”
“如何还能不懂……”四阿哥道,渐渐从僵化状态缓和了过来。
“窘里个窘!”每将以上情形回想一遍,悠悠就觉烦乱,忍不住吼它一声。反过书册往案上猛地一扣,离座来回踱步,脑子里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