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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君子谓谁 作者:林至元 完结-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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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刚一醒,九阿哥便觉脸上热辣辣地作疼,忍不住轻哼了一声,伸手一触,发觉整张脸几乎都裹上了纱布,心下不禁一沉。烧伤最是难治,可以想见痊愈后拆除了纱布,即便不算毁容,那也必是面目全非。
“你醒了。”赶车的卿云听见声响,立时一拽缰绳,停下马车。九阿哥问道:“这是在哪里?”卿云道:“自己下来看看不就知道了。”九阿哥动了动腿脚,发觉摔伤虽未好全,却已能够简单活动,于是扶着车厢壁缓缓挪出去。双脚踩上了实地,他全身仍是颤颤巍巍的,但也勉强站住了。
九阿哥抬头极目四顾,立时被周围景色的无限辽阔旷远震慑住,讷讷无言。草原上正当寒冬,草木凋零,土石□,长年的一望皆绿已染成了灰黄色,置身其间,令人深感于自身的渺小,顿生万古苍茫之感。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九阿哥颤声问道,不知为何,竟显得十分害怕。卿云默默看他一眼,说道:“自然是去大清皇帝的手暂时伸不到的地方。”凌威抗上,深陷牢笼,都不曾眨一下眼的九阿哥,此时却耷拉着脑袋,像掉了魂一样。
卿云道:“今日一去,你那娇妻美妾、万贯家财却是半点也带不走,尽化泡影了。”九阿哥冷哼一声,道:“我娶妻原就图的她娘家的钱,纳妾是为了大把地花钱。对一个逃犯来说,万贯钱财都是破烂,娇妻美妾更加没用,与路边枯骨无异。难道你逃难时,会把破烂枯骨背在身上吗?”
“诚是高见!”卿云拍手叫好,神态间却甚为冷淡,只道:“从这一直朝西北走,便是喀尔喀草原,车上的水粮足够你走个来回还有剩。我就送到这里,见到四姐时,替我问声好。”四公主的生母乃是宜妃的亲妹妹,同是卿云的表亲,与宜妃的子女也较其他姐妹更亲厚些。
九阿哥摸了摸缠着纱布的脸,愣愣道:“这是老天的提示吗,说我没脸去见她……”卿云见他如此,不禁恻然生悯。九阿哥兀自旁若无人地喃喃低语:“同样流着郭络罗氏的血脉,你们都是风姿出众,天子骄子,只有我……只有四姐和我一样……只有我俩是一国的……”
“可四姐她没有你心思龌龊。”卿云道。九阿哥刀子般的目光倏地射过来。卿云却视若无睹,继续道:“还记得暖玉吗?为了一个小小的宫女,四姐得罪太子,因此被迫去喀尔喀和亲,成了嫁得最远的公主。出阁前她将暖玉托付给我,可惜我只顾着自己的事,累得暖玉异地早逝,辜负了她。我承认,我不如她。而你呢?自己有一点不自在,便要让全世界都不痛快。我身边的两个侍婢,暖玉因我而亡,冯茵更是死于你的自私自利、残暴不仁。比起四姐,你连她的一个脚趾头都不如。”
九阿哥只是不住地冷笑,挑眉道:“我当你为什么自废武功,原来是爱上了说教。”
卿云也不介意,说道:“我救你,只是从你八哥之请,非我本意。你自己好自为之罢。”她解下套在车上的一匹马,跃上马背,拍马南归。
茫茫天地间,顷刻只剩下一马一车和九阿哥一人,空中金轮骤然一盛,刺眼得让人喘不过气。凌冽北风刮地而过,卷起漫天沙尘,铺展开一幅末日之景。九阿哥眼迷头晕,一时难辨方向,于是丢下马车,慌不择路,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背道而行,心中想着:走到哪儿,便是哪儿,力尽之时,随便在长草间一躺,世上也不过又多了路边枯骨一副。
回到京城,市面上还是一样的热闹繁华,人们该吃喝的吃喝,该玩笑的玩笑,不过又是一年三百六十天之中,再平凡不过的一个日子。
卿云牵马踟蹰而行,心里只在诧异,至今竟无人来拿她,猜想不是十三瞒下了劫走九阿哥一事,便是自己分量太轻,不足雍正为虑。不多时行近廉王府,才到前街口,便有八旗官兵上来喝问。卿云便自报家门:“我是廉亲王王妃,现下要回家去。”几个兵卒一听,拄着缨枪捧腹大笑,叫道:“宗人府都除了名了,哪儿又来一个廉亲王?”卿云不予理会,瞥见一个统领闻声走过来,将缰绳直接往他手里一丢,径自走了进去。那统领也不拦,只是让手下赶紧去报讯。
距离她离开时不过月余,府里已变得十分冷清,一路不见半个下人,直到走进花厅前的天井,才隐隐听见了人声。一推开厅门,只见弘旺、马起云、卫武三人都在厅上。
众人见已逃出生天的卿云居然又回来了,俱是大吃一惊。马起云喜道:“福晋回来,总算有个能拿主意的人了。”卫武却殊无轻松之色,问道:“乌尔江他们没有将福晋送到安全之处?莫非他们身遭不测,又或中途背主而去……”卿云黯然道:“我让他们各自还乡了。”卫武摇头道:“不可能。乌尔江岂能不知,八爷最放心不下的,便是福晋和少爷二人。属下受命留下看护少爷,自当鞠躬尽瘁,竭尽余生。乌尔江必也是如此想法。”卿云唯有沉默。卫武立时明白乌尔江诸人已然无幸,饶是他秉性冷清淡薄,此时也不禁热泪盈眶,激愤填臆,难以自已。
卿云瞧见弘旺脸上挂着泪痕,似乎刚刚哭过,问道:“出了什么事?”弘旺委屈道:“昨夜门外那班粗汉,喝醉酒后进门胡闹,竟打杀了额娘……哦,我不是说福晋您,是,是……是那张氏……”弘旺一时口误,惶恐不已。马起云补充道:“少爷是想告上宗人府和刑部,将凶手治罪,否则此事必会再次发生。”弘旺毕竟还是十几岁的少年,自己拿不定主意,只能找身边的马、卫二人商量。
看到弘旺颇为畏惧自己,卿云不由暗暗喟叹。她从来不是个贤妻良母,孝顺公婆,教育子女,她一样都没去做。胤禩被宗人府囚禁后,这个家里便没了唯一的支柱,弘旺的处境自是格外凄凉。卿云不禁想到,老天没让她丧生于保定,也许是认为,她的责任尚未尽罢。
卿云微一凝思,便问卫武意下如何。卫武这时已平复心境,沉吟道:“与乌尔江他们相比,属下各方面均是平平无奇,八爷却独独选我留府陪伴少爷,我当时甚是不解。八爷便说:‘卫武平日里沉默寡言,性格却坚韧不拔,大事临头,极有定力,总是以忍为上’。属下据此推想,若是八爷还在,也会认为,千难万难,以忍为上。”
“这话不错。以后再发生什么事,你们都问准了卫武的意见,三思后定。”卿云点头称许,让卫武解下腰间匕首给她,藏于左袖,对弘旺道:“你跟我来。”
两人走出府门,卿云招招手,不远处的八旗官兵稍作迟疑,但想这两人一个女流之辈,一个少年孺子,耍不出多大手段来,便慢慢都聚了拢来。
卿云问弘旺:“昨天欺负你娘的是哪几个?”弘旺在他眼神鼓励下,大胆走出去,从左至右缓缓的横扫一遍,每个被他瞪视稍久的人,都不自禁地后背发凉。弘旺指着那统领道:“是他带头闯进门来,还有他、他……这四个也有份。”逐个指认出来后,卿云挺身挡在弘旺身前,轻道:“看好了。”
卿云目光直视那为首的统领,手指着脚前一尺处,道:“统领大人,昨夜府里没了一个媵妾,此事总要有个交代。我有一言相询,敢不敢上前来对质?”那统领嘿嘿笑了两声,果然走到近前。
卿云一言未发,突然间伸右手拔出那统领的佩剑,吓得那统领双手来夺,剑只拔出一半,已被他扣住了剑柄。两人各使力气争抢,卿云哪里是高猛大汉的对手,没有胶持多久,那统领已占上风,把剑缓缓还入鞘中,卿云顺势便往他身上倒去。身后的兵卒见状,登时嬉笑哄闹起来。这时却听轰的一声巨响,那统领直直向后倒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卿云则站在原地,放下举在半空的双手,居高临下睥睨,嘴角弯起一缕微笑。众人看去,只见那统领的脖子被一把匕首贯穿而过,血流了一地。周围顿时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众兵卒没了头领,便成了一盘散沙,一时间有说抓的,有说打的,有说杀的……争执不下。卿云让弘旺先回府,自己却又上前一步,懒洋洋道:“还有四个。敢不敢站出来说话?”众人见她如此嚣张,气得哇哇大叫,那四个有嫌疑的兵卒不敢怠
慢,横枪便刺了过来。卿云眼睁睁看着他们冲过来,既不抵挡,也不躲闪,最后望了一眼灰暗天空,闭目待死。
“混账!”却听一声大喝,紧跟着哐啷啷几声,卿云睁开眼来,看到地上掉了几根削断的枪头,一个人手执长剑背对她站在面前,又是十三阿哥胤祥。
有兵卒禀报道:“请王爷做主,这罪妇刚刚杀了阿济格统领,我等皆是亲眼所见。”胤祥收剑回望卿云,双眉倒竖,满面怒容。卿云无意辩白,只道:“他是死有余辜。”卫武急忙奔出道明原委。胤祥怒气不见稍退,反而更盛,厉声道:“你不是亲口答应我,不会回京城吗?说过的话,可以不算吗?你食言而肥,你不守信用……”卿云微微一愣,原来他在气这个,不禁哑然失笑。
胤祥见她居然还笑,更是怒不可遏,转身冲自己的亲卫吼道:“送八福晋回府。我回来前,你们要严守大门,不准任何人进出。”亲卫们齐声答应。胤祥又对众八旗士兵道:“本王这便入宫面见圣上,关于阿济格统领之死,一切都等本王回来后,给大家一个交代。”怡亲王发了话,众人自然不敢不从。
卿云故意激怒对方,只求速死,为的是不连累家人,可见胤祥如此执着,不禁轻叹口气,笑容苦涩而无奈,在他背后低声道:“你这又是何苦。”胤祥身子一僵,只重复道:“一切等我回来再说。”昂首直腰,大步流星走出前街。
入宫来到养心殿外求见,太监却说皇上忙于政务,无暇接见。胤祥心里寻思:“多半皇上已猜到了我的来意,因此有心避而不见。这可如何是好?”他一时别无他法,便在养心门外一跪不起,并大叫:“四哥,十三弟盼您赐见!”希望以情动之,能让雍正回心转意。
由于幽禁时久居陋室中,阴寒之气入体,胤祥的双腿便留下隐疾,每逢刮风下雨,天气潮湿,便会作痛不止。雍正知其腿患,格外关怀,还特别免去他御前行跪拜礼,以示恩宠。今日正是阴天,胤祥未跪多久,已觉酸麻难当,只是咬牙硬撑。
过了大约一盏茶工夫,太监即来搀扶胤祥,说皇上愿意见他了。胤祥喜不自胜,可一站起,伸直僵硬的膝盖,立时疼得他面容扭曲。慢慢走进大殿,胤祥俯身要跪,雍正忙道:“免礼。赐座。”但胤祥还是执意行了个全礼,才在苏培盛端来的圆凳上坐下。
雍正见他行动迟缓,显是忍着极大的痛楚,不禁笑着摇摇头,道:“每次你一叫四哥,朕便拿你没办法了。”胤祥低头道:“臣弟不敢。”雍正叹道:“只是自朕登基以来,便再也不曾听你这么叫过。”胤祥道:“皇上如今贵为一国之君,臣弟怎敢造次。”
雍正深深一声太息,叹出了无限孤寒与寂寥。胤祥心头惶恐,但也无力开释其苦闷。这么多年的离群索居,虽未使他意志沉靡,但少年的骄傲锋芒,到底是消磨殆尽了。特别是在康熙那里吃的大苦,令他不得不在面对每一位皇帝时,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隔了片刻,雍正叹道:“十三弟,你这腿疾,到底是因朕而起。每每思及,朕心总不得安宁。你可知,今日你故意这般糟践自己的身子,等于是拿刀狠狠扎朕的心……”胤祥慌忙起身请罪:“臣弟并无此意,只是……”雍正摆手打断他,说道:“朕知你意。众多兄弟里,只有你和朕是一条心,同声同气,从无拂逆。可是近来为了这个女人,你我兄弟已几次相争了?为了公义也好,为了全你我兄弟情也罢,此女狐媚残刻,绝不能留。”
“皇上!”胤祥扑通跪地有声,叫道,“四哥……卿云并无过错,臣弟求您,求您收回成命。”雍正冷冷道:“你如此为她,她又何曾将你看在眼里?便是朕屡次宽恕,她也毫无悔改,不知感激,心存怨怼。着实可恶!”胤祥摇头道:“卿云并无对皇上不敬之意,只是八哥,八哥他因罪伏法……卿云心里难过,以致言行失矩。只要假以时日,她便会……便会……”胤祥急得满头大汗,说的话连自己都无法信服。
雍正也不愿逼他太紧,脸色稍缓,语重心长道:“十三弟,你要知道,老八他朕是绝不会放过。卿云性情刚强,她若一直想不开,今日杀一个八旗统领,明日不定又出什么更大的乱子。你敢替她担保,今后一定痛改前非,不再为恶吗?”胤祥默然片刻,磕头道:“只要皇上允准,臣弟愿意一试。”
雍正叹了口气,道:“好。这是最后一次。”他提笔很快拟了一道圣旨,让苏培盛交给胤祥,说道:“朕知道,你不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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