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谓谁 作者:林至元 完结-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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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别说了。”卿云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然而若琳正说到动情处,暗暗啜泣起来,哽咽道:“您要怪就怪我们,都是我们的错,与八爷无关。这么多年了,八爷一直在等您回来啊!”
“你不要傻了,你以为这是在帮我?你太天真了,你这是在害我们。”卿云如此急切地希望若琳闭上嘴,然而她不能够,因为没有资格。卿云痛苦地合起眼。
何况,若琳现在说的这些,她很早,很早之前就知道了。不然,当初她逼老八发那种根本毫无约束力的无聊誓言做什么?她可是名副其实的卿云格格,最擅长的便是“诛心之计”,若琳所言,尚不及计中深意之万一。
那时她最恨的,便是老八人前人后总摆出的“情深意重、非卿不娶”模样,好啊,如此便将计就计,让他立毒誓以表真心好了。只不过是上下嘴皮子动动,对于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大人物来说,吃了就吐也是家常便饭,这就更算不上什么事了。
反正她卿云是无生育能力的,老八若真守誓,那便成了大不孝的无后之人,康熙的儿子多得很,一个绝了嗣的皇子,还有何前途可言?
若老八忍不住,不愿意守誓言,那就更好了,直接证明他那点“深情厚爱”根本不值一钱,只要妨碍到了自己,哪怕牺牲自己的老婆也不在话下。
若老八真的违了誓,与旁的女人有了孩子,她这位债主自可以光明正大地讨上门去,名正言顺地逼他二选一:守誓,亲手打掉自己的骨肉;违誓,亲口承认自己的无耻。
反正,只要他还有一点心,总归自惭形秽,羞愧而死罢了。
这就是一把道德枷锁,专锁有心之人。只有那些没脸没皮的,可视之如无物。
“违誓了就是违誓了,难道以争权夺势为理由,就会变成高尚的违誓吗?”卿云说着,张开了冰冷的眸子,倒映出无边的苍凉。
这一条计策实在太过阴毒了,用来摧毁一段婚姻,轻而易举,且绝无退路。对此她心中澄明,只是大难不死之后,悔悟与愧疚日日碾磨在心,令她念念不忘,总忍不住生出期冀,兴许一切还可挽回,兴许还有得救。
若琳见她意态坚决,兀地瘫软在地,低垂着脸,凄然欲绝道:“有一件事,若琳一说出口,便也无颜偷生了。不过,有了这五年的恩爱生活,也算不枉此生了。”卿云与十阿哥对视一眼,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听若琳缓缓道来,宽敞的院子里悄寂一片,只有她小小的声音来回飘荡:“五年前,福晋离开时留下书信一封,但是我怀有私心,便没有当面交给八爷。”
卿云一时发怔,尚未反应过来,十阿哥已毫不留情地大声骂道:“你这该死的贱婢,若非福晋好心收留,你流落贼窝,早就死在雪山上了,你居然这样恩将仇报!”他还待接着骂,却叫好歹回过神来的卿云拦住了。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卿云扶起若琳,好言劝道,“那信里都是我一时意气,骂人的话,多谢你替我截下了,没有送出去。你也不必为此自责,回府去好好过日子罢。”
若琳心头又浮起希望,小心问道:“那福晋是答应跟我回去了?”
卿云见她如此不开窍,无奈地朝十阿哥挑眉一笑。十阿哥也忍不住笑骂道:“你这贱婢,真是好没见识。福晋想回家,随时都可以,还用你在这多费唇舌么?”若琳虽被骂得懵住了,却也隐约明白过来,事情已有转机。卿云叮嘱道:“那封信的事,你大可忘记,不必再向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八爷,知道么?”
若琳自感一时糊涂,做下错事,谁知卿云不但不怪罪,反而软语温言,安慰有加,更觉羞赧无比。当下福身盈盈一拜,掩面奔回八府。一见到八阿哥,她头脑一热,就将卿云的嘱咐抛去了九霄云外,跪下请罪:“若琳有一事一直瞒着八爷,今日坦诚前非,不敢请求宽恕,只盼八爷与福晋能就此尽释前嫌。”
八阿哥原是独自坐在池塘边垂钓,此时听了她的话,头抬也不抬道:“你私自去见福晋了?”若琳低低答了声“是”。八阿哥又道:“碰了一鼻子灰?”若琳不敢再接口。八阿哥恍惚笑了一声,异常冷淡道:“下次别再自作主张了。退下罢。”
若琳急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八阿哥不置可否,只是拉起钓线,检查鱼饵是否完好,然后又抛进了水中。若琳心中忐忑,仍是坚持说道:“八爷可还记得,我回来那一年,送给您的香囊?”八阿哥微微一愣,终于转过脸直视她。若琳上前解下他腰间的香囊,不觉苦笑道:“这个香囊,八爷天天挂在身上,已经五年有余。可您却从未发现,其中除了香料,还另有乾坤。”她撕开表面的绣布,除了洒了一地的香料,还抖落出一块白色硬片来。由于曾浸泡过水,这块明显是折叠起来的信纸已经固结成一体,无法再拆开了。
若琳双手呈上纸片,含泪道:“这便是福晋五年前留给您的书信。自送出这个香囊后,我一直等着您自己发现,然后来质问我缘由,可我等了五年,您都丝毫未觉。尽管这些年里,您都对我温存体贴,无微不至,但到了今日我才有勇气承认,八爷的心中,并没有我。”
她黯然神伤地一路说着,八阿哥都始终面目表情地听着,然后无声的转过脸,直直盯着浮漂不放。忽然鱼竿猛烈扯动了一下,他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捞起钓线一瞧,钩子上的饵料早就被吃光了。他叹了口气,怔怔地发了会儿呆,便慢慢收起了渔具,抄上矮凳,掉头离开水边。
若琳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她宁愿被骂一场,打一场,都好过这般不闻不问,不清不楚。她默默擦着不断涌出的泪水,正想起身,突然一只手斜刺里伸过来,取走了那块白纸片,匆忙抬头,却不是去而复返的八阿哥,又会是谁?
“信上写了什么?”八阿哥问道。若琳道:“只有两个字。”说着手指沾了水,在青石板上写下了那仅有的两个字。“好。”八阿哥平静道,“你回房休息罢,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早春时节,入夜之后,格外寒凉。卿云便披上斗篷,独自出了门。
其实,何必那若琳白日里多此一举,她早就打算得脱自由身后,便回去八府瞧瞧。只是毕竟无人相请,自己送上门去,她脸皮再厚也需有所顾忌,因此决定等到天黑之后,再借着夜色掩映偷偷走一趟。她一向沉得住气,心中这番计较,日间无论若琳如何苦苦哀求,在她与十阿哥面前都是分毫不露。
离府门尚有一段距离,素来警觉的卿云便立时发觉,周围多了许多暗哨。她也不加理会,快步走到东角门前,敲了好一阵,值夜的门房才披着外衣打开了门,不耐烦道:“什么人不识趣,大半夜的,敲个鬼的瞧。”
卿云拉下斗篷上的风帽,将脸露在如豆灯光之下,笑道:“是我。”那门房认了老半天,蓦地惊出一身冷汗,俯身打千道:“福晋恕罪,奴才不知是您……”“行了。”卿云懒得啰嗦,直接走进门去,那门房赶紧关好门,整理衣衫,追上来侍候。
行得几步,卿云察觉到了一些异常。只见阖府之内皆是黑灯瞎火,走道间也不见一个巡逻侍卫,静得可怕。卿云便问道:“值班护卫哪去了?”那门房道:“回福晋的话,贝勒爷说有府外的大内高手保护,他安全得很,因此将所有侍卫都调出城了。此外,就连许多内侍丫鬟小厮也都放了假,只留几个近身的侍奉。”卿云明白过来,此举也算是无奈之下的一种无声抗议罢。
卿云叹了口气,又道:“八阿哥今晚歇在何处?”那房门答道:“贝勒爷下午进了书房后,吩咐谁都不许打扰,连晚膳都没有出来吃。”卿云点点头,径向书房走去。幸好八阿哥没在若琳房中,否则她还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来到书房门前,一个大汉从暗处跃出,横刀拦住了二人,然而借助门房手中的灯笼微光瞧清来人后,登时又惊又喜,单腿跪地行了大礼。卿云示意起身,乌尔江转身便要高声通报,卿云忙打手势制止,乌尔江会意退到一边。卿云正自犹豫是先敲门,还是直接推门而入,乌尔江一拍脑门,跑去耳房端来了热在炉子上的饭菜,递到卿云手中。
已经到得此处,仅余一门之隔了,卿云的心反而砰砰乱跳起来。她不自然地长吁了口气,举手轻轻一拍门板,两扇门便应声而开,同时一阵穿堂风席卷而入,吹灭了唯一的一盏烛灯,恰逢今夜无月,室内顿时陷入一团漆黑。
卿云虽没了武功,但练就的敏锐目光仍在,暗中依然可以视物。她看到一个人趴在书案上,久久未动,便走过去将饭菜放在案边,解开斗篷披在了那人身上。呆站了一会儿,卿云刚转身要去寻打火之物,左手却忽然被拉住,她还在惊讶,下一秒就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卿云坐在那人的腿上,一时不适应这颇为暧昧的姿势,便挣扎着要起身,然而那人的双臂却逐渐收紧揽着,令她不能动弹。
卿云脸上烫得厉害,待明白到自己此刻是在何人怀里,禁不住一阵意乱情迷,僵直的身体便渐渐软了下来,缓缓靠在那人身上。
“今日之事就算了,以后再不可这样犯傻了。”由于贴得太近,八阿哥的声音几乎是从胸腔直接传到了卿云耳中。卿云这时心醉神驰,脑内空白一片,尚未理解他说的话,八阿哥低头耳鬓厮磨一番,又道:“这么些年都过下来了,只有咱们两个人,不好么?”卿云只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心中一片冰凉,原来他是把自己当成了若琳。
卿云侧脸躲开他的亲吻,使劲去推双臂环抱的桎梏,由于这次她用尽了全力,八阿哥粗鲁地一手掐肩,一手捏住后颈,才勉强压制住。见怀中人不再反抗,八阿哥便将右颊贴住她的左颊,叹道:“你也不想想,当日王府鼎盛,八人大轿去请,她都不肯回来,现下今非昔比,就更不可能回来了。”说着亲了亲怀中人的双唇面颊,忽然感觉到她脸上的湿意,不由得愣住了。
趁着这个机会,卿云一下子便挣脱了他的怀抱,急退数步,理了理弄乱的衣襟,冷冷道:“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说罢不等他反应过来,拂袖而去,可等她飞奔到大门口时还是迟了,乌尔江早已带着八阿哥“紧闭府门、严禁出入”的命令,候在那儿。
卿云回过头,正看见那一排排的灯光逐个亮起,犹如潮水一般,眨眼间便汹涌澎湃地涌到了面前,照得四周亮如白昼,鳞次栉比的屋舍尽数从黑暗中显现出来,连夜空都染成了白蒙蒙一片。
乌尔江拱手道:“福晋请移步大厅,贝勒爷有要事面谈。”卿云十分干脆道:“好,前面带路。”反正她也走不掉了,姑且听听他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走到大厅门口,乌尔江俯身一请,重新退入暗处。卿云全不在意,迈过门槛便站住了,不再向前,一身素衣的她,在满堂巨烛的高光包围之下,格外扎眼。而八阿哥胤禩,则遥遥立于堂前正中,俊颜不怒自威,极尽肃穆之态,望之令人不寒而栗。
“来得正好,你若不来,我也正想要去找你。你对若琳说了什么?”胤禩率先发问,却是兴师问罪的口吻。卿云一声不吭。胤禩却不放过,亮出袖中一件东西,晃了晃,又道:“或许我换一种问法,这封信是你写的罢。为什么是五年,不多不少,正好是到今年。”
卿云心里咯噔一声,知道是若琳坏了事,顿时慌了神。
当年她在信中只写了两个字——“五年”。这封信若当时交到胤禩手中,自是表明了自己的归期。可等到时过境迁之后,今天再送给他,其中的涵义,可就没法再简单视之了。她让若琳别再提此事,就是怕八阿哥将此误以为是“守誓五年”,如今誓言破了才接到此信,那不就成了最大的讥讽么?到时候,她即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总之,时机不对,一切便皆不对。
胤禩垂下脸,有些吐字艰难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会有今日之败,因此特意赶回来看我有多狼狈,是也不是?”
卿云脸色大变,他果然还是误会了,而这种误解,比之她自己所想到的,还要严重百倍。她急得一时间六神无主,欲言又止地上前几步,最终却发现,自己竟是一句也辩不得,只能低头默认。
他猜得一点也不错,而这埋藏心底最深处,连卿云自己都不敢触及的私密,也只有他,才能一猜就中。
胤禩派八人大轿来接,她都有恃无恐地直接拒绝,就是估到他有一日失了势,成了孤家寡人,自然会更需要她。这在她而言,固然是一腔柔情,雪中送炭之美意。然而,胤禩却不可能理会她这一套,对他来说,她这份心思,实比那待价而沽的奸猾商人更可恶百倍。
“你一早就看扁了我不能成事,算准了时候回来,好亲眼瞧一瞧我今日的狼狈样子,尽情嘲笑,是也不是?”胤禩每重复一遍,就等于在各自的心上割一刀,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