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谓谁 作者:林至元 完结-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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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智见状,难得收起了平日的淡漠,好笑道:“放心,十三阿哥没事。皇上只将他关着,既不问罪,也不审理,还不许人接近,这对十三爷而言,反而是种最好的保护。”
四阿哥话虽听入耳,却并不稍觉宽慰,心里还是怄得慌。
李四智道:“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今日繁花似锦,未卜明天就成了断井颓垣。四爷可知,那八阿哥自家的福晋,是如何看待他的吗?”四阿哥明显专注起来,洗耳恭听。李四智一字一句道:“借势之人,早晚为势所反噬。”四阿哥有些不解。
李四智又道:“有的人,会因自身的弱点,尝尽苦楚,还有的人,却是哪里强,栽在哪。一心想着靠拢身周之人越多越好,但早晚有一天,他会被这些人绑架,逼着身不由己地推向,自己或许已经不想要的结局。”
“可现下受尽苦楚的却是十三弟。”四阿哥皱眉道,“大阿哥与太子宿怨已久,这次奉命看押二人,还不可了劲地下手折磨,百般虐待,只连累十三弟跟着受苦。今次李先生再要拦我,我也不管了,我一定要向皇阿玛揭发此事,并为十三弟求情伸冤。”
李四智看着他却只觉得可笑:“那老朽再送四爷一句话——牢骚太胜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且行且看着吧。”
☆、嫉妒
自从太子与十三被关之后,康熙便下令行宫,谁也不见。他想了几天几夜,想得鬓发皆白,仍是想不通,为什么一夕之间,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他自问登基以来,勤政爱民,不负天命,对所有子女,也都悉心栽培,教育有方,可为什么还会与那些亡国暴君一般,沦落到孤家寡人的下场。
小儿子十八阿哥的骤然夭折,已令他伤心欲绝,两个最爱的儿子居然都要反他,更是让他痛彻心扉。原来,往日的父慈子孝全是假象,在六亲清淡、有始无终的天家,是连最亲近的人都无法相信的。每思及此,康熙便觉心如死灰,甚至绝望地发现,如果注定一世孤寡,他就算活到一百岁有甚么用?纵然拥有天下四海又有甚么用?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是皇帝,不再是天下之主,他只是一个风烛残年、老泪纵横的老人。
然而他毕竟是康熙,是个在位已近五十载的君王,一时的心灰意冷,尚不至令他神智大乱。废太子昭告天下,抄余党震慑群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手腕老练地将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冷静得近乎于冷酷。
面对如此雷霆巨变,朝臣固然是不敢置喙,但其他儿子的悄无声息,让康熙既深感于太子之不得人心,也再一次失望于众子之薄情寡性。就在此时,当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看到四阿哥的陈情后,康熙终于忍不住暴跳如雷,但他怒的,不是老四居然敢第一个出头为胤祥求情,这种兄弟间的守望相助之举,反而击中他此时的软肋,使他老怀安慰,而是大阿哥的凶顽愚蠢,令他厌恶已极。
康熙把大阿哥叫来,狠狠地斥责了半个时辰,可警告完了,又不卸去他的看押之职。这叫大阿哥惊惧之下,愈发手足无措。回去之后,又听身边人提及八贝勒府今日的繁盛,错愕之余,一下子便起了迁怒之意,怨恨之心,暗自默念:“好啊,我在这边辛苦斗了一辈子,好歹等到了老二大树倾覆的一日,结果没在皇阿玛那讨到个好字,倒便宜了你这见缝插针的小人,捷足先登,出尽风头。天下没有这么美的事!”
大阿哥愈思愈觉气闷,老八虽同样由惠妃抚养长大,但他二人到底不是一母所生,很难真正亲近,成年各自建府之后,更是越发疏远。对于这个便宜弟弟,他从来都是瞧不起的,一是老八生母乃辛者库贱婢出身,在子凭母贵的宫中,简直底层中的底层,二是老八太识得如何做人了,自小便比他这亲生子更会讨惠妃的欢心,实在令人生厌。如今,这个他一直以来看不上眼的人,居然又深得皇阿玛信任,于废太子的敏感时期都大加重用,隐隐似有交托大宝之意,更是叫他不能容忍。
念及此,大阿哥轰走了所有近侍,砸了屋子里所有能砸的物什,方才喘着粗气重新坐下。皇阿玛叱责他有觊觎储位之心,纵容属下人生事,难道老八就没有么?凭什么他就受尽骂名,那小子却人人称颂?就算骗过了皇阿玛,骗尽了天下人,他也不信老八真如表面一般大道为公,正义凌然。他一定要想法子扯了老八的假面具,让天下人,尤其是皇阿玛,看清楚这位所谓的“八贤王”的真面目。
本着不患寡而患不均,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信念,大阿哥搜肠刮肚,苦思冥想了一宿,终于等到了天赐的灵光一闪。翌日天尚未亮,他也不梳洗换衣,就第一个冲出了刚刚打开的城门,策马狂奔至南苑,求见康熙。
大阿哥风急火燎地不知分寸,御前太监总管李德全却不会跟着他发疯。皇帝连日来心事重重,几乎夜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今朝好不容易睡了个囫囵觉,任大阿哥急得直跳脚,李德全也不会为了替他通传,而打扰皇帝清梦。
好在并未让大阿哥等太久,睡得甚浅的康熙便起来了,李德全伺候盥洗时,方才禀报了大阿哥求见一事。康熙先是微微一怔,念及昨日之事,顿时气上心来,不耐地挥挥手,着其告退。但他转念一想,也许胤禔是心有悔悟,特意一大早前来请罪,就此赶回去未免不近人情,便又召回尚未及出门的李德全,同意传见。
见到大阿哥一夜未睡的憔悴样,康熙深深太息一声,温和道:“朕昨天说的话,你可都记心上,想明白了?”大阿哥讶然愣了愣,立即答道:“儿臣日后一定约束手下,命其好好侍奉二弟和十三弟,绝不让类似事件再度发生。”康熙点点头,也不再予计较,只道:“我已诏令胤禛速来南苑,稍后朕回宫时,你与老四一起商量着,将那两个一同押送回去,仍是在上驷院旁边设个毡帐,严加看守。”
大阿哥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只等康熙语毕,瞅准机会便迫不及待启禀道:“有一件事,最近总是堵在儿臣心中,不知该不该告诉皇阿玛。此事虽小,但却关系到废太子,便算不得小事,兹事体大……”由于太过激动,原本思考纯熟的辞令被他说出口,也显得语无伦次。
“看来朕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康熙皱眉道,但未动怒,或许一个人气到了极点,就只剩麻木了。大阿哥酝酿好的情绪,也被这一句撂在了半梢,空落落地不知如何是好。良久,康熙才无奈道:“什么事,说罢。”他也想瞧瞧,大阿哥还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大阿哥捏了把冷汗,喘上一口气就慌忙道:“皇阿玛可能不知道,八弟府上有个龙虎天师张天师,怀有大神通,能知未来事,此次废太子意图串联谋反这么大的事,张天师一定早就卜算出来了,八弟却没有及时上报,使皇阿玛险些陷于危境,其心实在可诛。”
康熙平生最厌恶的,便是怪力乱神、术士妖言一类,听了此等愚昧之语,不但没有如大阿哥所愿地疑心上老八,反倒想冲过去,指着胤禔脑门骂一句“其心可诛”。
“皇阿玛您别不信。”大阿哥有些急了,“那张天师能扶乩、卜算,那可都是我亲眼所见。”说着便将四十二年在九阿哥府上发生的“隔夜修书”一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大阿哥一径讲着,一径偷偷察言观色,直到看到康熙脸上暗暗凝结的一层阴云,这才松了口气,满心窃喜:这事成了。
康熙自然不是信了什么未卜先知之说,只是,当年揭发太子私藏宫中珍宝之事,居然是由老八一手策划!时隔多年才知道的真相,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震住了见过最大世面的康熙。这次废立储君,乃是攸关国体之大事,毕竟胤礽当了三十六年的太子,根基甚深,罪当株连、遣戍的已不在少数,平日奔走逢迎之辈更是数不甚数,稍有处理不当,便生祸患。夸张一点,说是危急存亡之秋,都不为过。他提拔胤禩署理内务府,查抄太子余党,正是看中了他多年来主理户部谨慎周全,从无错漏,足以担当大任,及时稳定时局。但却万万不曾想到,有此一着。
难道说,在那么早的时候,胤禩就存了心思……一股悲凉之意水涔涔地浸入心底,透体生寒……那么在胤礽,胤禔,胤祥之后,胤禩又会不会是最后一个呢?
忽然间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康熙窒息到无法呼吸,只能解开领口的纽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将死之鱼一样。李德全赶紧端来了汤药,服侍着喝了几口,康熙才渐渐缓了过来。平静片刻,康熙冷声问道:“那天在场的都有谁?”大阿哥张了张嘴,突然有些后怕,但还是强忍着答道:“有,有四弟,八弟,九弟,十三弟,十四弟……哦,还有老八和十四两人的媳妇,也都在场。”康熙问完便一摆手,大阿哥立刻如蒙大赦一般,逃也似的跑了。
经此一变,康熙更不敢再耽搁,速速摆驾回宫不提。却说是日晌午,卿云正与弘春、常明一起吃饭,那边门房突然惊慌来报,宫中来人了。
卿云刚站起身,一队身穿黄马褂的御前带刀侍卫已进了里院,领头三人不休分说,直接走入饭厅,对卿云请道:“奴才见过福晋。奉太后懿旨,请八福晋入宫一叙,即时启行,不得有误。”弘春到底年幼,一见来人雷厉风行之势,顿时吓得呆住了。常明亦无比错愕地站起来,太后传旨,派几个内侍便足矣,这么一班挎刀侍卫闯将进来,不似传唤孙媳,更像捉拿罪犯。他倒也不惧,走上一步欲待理论,卿云却摆手示意其退下。
“多年不见太后她老人家,我也怪想念的,此次入宫,定然要多住几日。”卿云望着来人,神情古怪地笑了笑,问道:“能容我收拾几件随身衣物么?”领头侍卫摊手一请,以示尽可随意。“谢了。”卿云牵起弘春的手,又朝常明使了个眼色,三人退往内室,那些侍卫紧跟在后,一点也不放松,直到卧房门外,方才停下不敢擅入。
卿云打开衣柜,收拾的却是弘春的衣物,并对常明道:“我走后,这里你们也别再待了,先去悠悠那住着,再作打算。放心,太后请我叙旧而已,不妨事的。”她瞧见常明担忧的神色,特别加了一句。常明只得答应了,弘春却低着头,一言不发。卿云蹲下来,高度与弘春正好平头,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心事,说给妈妈听听。”
弘春猛地抬头,特别认真地问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他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卿云,目光里有不合年纪的冷静,甚至凌厉,令人幕拧:芏嗍焙颍湓聘静桓液退允樱耸贝丝蹋蛐硎窃缜耙延泄淮畏掷氲男睦碜急福闹惺制骄玻宰魉尖猓倘晃⑿Φ溃骸奥杪枰萃懈阋患拢〈捍鸩淮鹩Γ俊�
没得到回答,弘春不高兴地撅起了嘴巴,嘟囔道:“又是让我要乖乖的,听十四婶娘的话吗?”卿云不禁莞尔,摇头道:“不是。咱现在呆的这个地方,规矩大得很。一个妈妈生下孩子以后,就会被强行分开,不允许亲自把孩子养大。”弘春啊地一声,张大了嘴巴:“还有这种破规矩?”卿云笑着点头附和,又道:“咱们在外面游荡这么些年,便是为了躲开这些破规矩。如今回来了,今天这些人找我去,就是要逼问咱们俩的关系,为了不被他们拆散,无论他们怎么盘问,妈妈一定不会承认。”见弘春一张小脸也格外愤慨地重重“嗯”了一声,卿云便双手按着他的肩,郑重其事道:“这也是我要拜托你的,无论什么人来问你,都不可以说妈妈是谁,知不知道?”弘春从未见过卿云如此声色俱厉,只觉得肩膀都被捏得疼了,大声道:“妈妈放心,我一定不说。”卿云松开了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好孩子,不枉我疼你一场。”
卿云直起身,长长叹息一声,忍不住反复叮嘱道:“妈妈不在的时候,要乖乖的,不许太淘气,不许耍个性,发脾气……”“又来了!”弘春扁扁嘴,气鼓鼓道,“我又不是三四岁小孩,真啰嗦!”卿云忍俊不禁,拍拍他后脑勺,道:“好了,不罗嗦了。快去自己看看,有什么想带的,这次要离开挺久的。”一经提醒,弘春立马想起什么,屁颠颠地跑进里屋自己张罗。在外年深日久,年仅六岁的弘春,虽不如他自己所说般成熟稳重,倒也颇有自理能力。
常明等弘春去远了,才压低嗓音问道:“为什么跟他说这些?”卿云苦笑道:“当作未雨绸缪罢。而且小春是个顶聪明的孩子,不用说得太明白,日子久了,自然就会琢磨出来。我没有骗他,只是正好说反了而已。”
卿云婆婆妈妈地交代完诸多事宜,方才跟着那班侍卫走了。牵涉到宫里,常明自己也浑没了主意,赶紧带着弘春来到舒府,将事情告诉了悠悠。
悠悠大惊之下,只是说不出来的望着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