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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君子谓谁 作者:林至元 完结-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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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出老远的卿云,直到后背撞上一棵梅树,方才停住去势,落在地面,神奇的是,身上居然一点伤也没有。
卿云就这么躺在地上,无助地望着天。倘若站起来之后就拍拍屁股走人,那她就算走了,以后也永远是现在这么一滩烂泥。一想到这,她就羞臊得再没脸面活下去。可是留下来,她也还是地上的一滩烂泥,一个累赘,反而还要牵连别人分心照看自己。无论是身为郭络罗卿云,还是八福
晋,她其实都没有十足的把握,使陈良不敢轻举妄动。
或许有些奇怪,但现在的情形,促使她第一次真正地正视陈良这个人,并第一次感到了后怕,甚至是莫名的佩服。一个人总要有弱点,才能够被拿捏住。但陈良此人,似乎真的无所畏惧。面对一个无所畏惧的人,再精明的棋手,也束手无策。
如果她还有武功,还可以选择留下帮助肖颜,与陈良死战到底。可是,如果永远是如果,不拥有与之同死的能力,又哪里来与之共生的权利?
再躺下去也是无解。卿云咬咬牙站起来,掉头离去,宁愿羞臊而死,也不回一次头。毕竟,她一早做出了选择,放弃重新修炼武功,做一个纯粹的凡人,便注定了今天与肖颜不再同道的结果。
再说了,梅园里那个人是谁?那可是肖大。纵千军万马,亦面不改色,无论任何高手,陷入何种困境,她皆可来去自如,宛如游戏一般,没有自己的拖累,再多的人也困不住肖大。
她选择了相信师父,尽管肖颜从没有承认过,就像相信当年的自己一样。
跑出梅园的卿云,处于停摆状态的大脑,却一直盘旋着胤祥的一句话:“你是不是真那么闲,找点事做做吧”。奔走在迷乱狂风中,她又是懊恼,又是庆幸,口中喃喃自语:“是该找点事做做了。”
下了决定之后,她一路打听着来到城南三尺巷,敲开了何府的大门,这时天已大亮。虽然时候尚早,又是不请自来,但匆忙出迎的何焯却并不意外,只淡淡道:“您来了。”
卿云点了点头,迈过大门,风势减弱,雨季的第一滴雨点也落在了她额头。
步入何府,不知为何,卿云忽然起了“这是世上唯一一处未被世俗沾染的清净之地”的念头,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檐上青草,墙角小花,无不令她豁然开朗,全身心的安适宁静。虽在人境,却无车马喧嚣,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看看天上云卷云舒,一天就这么过去,听听窗前花开花落,一生就这么过去了。除此,人之一生还有什么值得苦苦强求呢?
也许她真是累了。被领到一间布置精巧的内室,闻着沁入心脾的熏香,彻夜未眠的卿云立刻倒头大睡。
这一觉,她睡得又沉又踏实,再睁开眼时,已过晌午光景,弥漫在空气中的饭菜香,立时引得她精神大振。卿云刚坐起身,侍立在侧的人听见响动,连忙拉起了放下的纱帐。卿云着意打量了一眼这个娴静妇人,竟是何焯夫人本人,亲自来伺候她起身洗漱。
打开窗户,下了一早上的雨已渐渐小了,但是这种季节,是停不了多久的。
何夫人的手很巧,虽然卿云的头发还不长,却依然梳了个江南正时新的好看发髻。卿云还在端详研究,何夫人已端来了一套藕荷色新衣,满是细致华美的刺绣,卿云忍不住伸手抚摸了一下领口的祥云绣,赞叹不已。何夫人笑着谢过赞赏,道:“八爷和福晋的恩德,妾身全家都铭记在心。自迁居此地,每一年,妾身都会挑选最好的料子,一针一线皆不敢假手旁人,做成新衣送去府上,聊表寸心。今年,总算能亲眼看到福晋穿上了。”每一年?那加上这一件,应该是一共五套了。卿云不禁微微一笑,谢道:“有心了。”
将这一家人的心意都穿在身,卿云实在无法轻松起来。镜子里,华丽耀眼的服饰,支撑着一个皇子福晋的端庄气度。而在卿云眼里,这不但代表了富贵繁华、无限荣光,更是一套打不开的沉重枷锁,甚至,还预示了遥不可及的结局……只是这一次,她自愿穿上了身。
之后何夫人又亲自摆桌布菜,侍候卿云在屋子里用了午膳。泡上一壶好茶,婢女刚巧来通传何焯在门外问安,何夫人便告退下,换进了何焯。
何焯行了个迟来的大礼,毕恭毕敬道:“有何需要效劳之处,福晋只管吩咐。”卿云低头吹着茶沫,道:“备船,天黑前,我就要启程返京。”何焯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在那之前,”卿云抬起眼,突然提高了语调,“我看中了一处房子,你先派几个人看住了,然后再找房主,无论什么价钱都要买下来。”说着将一张写有地址的纸丢给何焯。
何焯瞧了一眼,奇道:“这个地方……好像是曹家的房产,会不会……”卿云眼神锐利地一瞥,他便立刻住了口。就和在扬州时乌尔江的反应一样,只要是卿云的命令,就要无条件服从。即便存有疑虑,也不可逾越了主仆之别,要相信事情的分寸,主上自然心中有数。当然,这并不表示他们必须一言不发,不可违背,但能建言。“若是曹家不愿意出让房子,该怎么办?”
卿云笑了,只道:“那是你的问题,何先生。无论使用什么手段,在我登船之前,只要是那房子里的东西,不管是物件还是人,都要原封不动、毫发无损地装载上船。”
何焯愣愣的看着纸上的地址,听卿云这说法,似乎看中的并非房子,而是里面的人。还要事先派人看守,莫不是担心有人偷运走,或是毁尸灭迹?莫名地,何焯忽然想起了初见卿云时的情景——云居寺的一场大火。虽然现在的卿云,已俨然一副王府内当家的做派,但她笑着说“无论使用什么手段”的样子,还是隐隐泄露了那一段肆意妄为的无羁岁月。
“你与曹家的私交应该不错,好言相劝,一定能让他们放手。我相信你。”卿云又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
何焯听不出是贬是褒,但还是依命而为,赶紧出去张罗。
他一到织造府,与管事的曹家人一提,那人顿时脸色大变,婉拒不成,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借故拖延。僵持了近一个时辰,曹家终于放弃,不但爽快地拿出了房契,立字转让,并且几乎惊动了所有身负爵位官衔的曹府人,又是旁敲侧击,又是告饶讨好,个个都异常地惶恐不安。
一头雾水的何焯,又被缠了许久方脱身,匆忙来到卿云看中的那所房子前,听派来看守的人一说才知道,之前的一个多时辰,已有人几次想突袭进去不果,最后甚至想放火烧房,好在都被及时击退了。居然都让卿云料中了,何焯惊诧不已。
用曹家给的钥匙打开了门,一股久不见天日的霉味霎时间扑面而来,熏得众人退避三舍,待气味稍淡了才敢伸头往里瞧,却是黑洞洞的不见一物。幸好,卿云早已提醒他们带上火具,点亮火把之后,何焯提着一盏灯笼打头走了进去。
随着亮光慢慢往里延伸,人们听见了一些悉悉索索的细小声音不时响起,不禁毛骨悚然。显然,长久的阴暗潮湿,已经使得这处房子成了许多生物的乐园。“这里好像是个牢房。”看着四周林立的铁栅栏,有人忍不住恐惧感,喊了一声。何焯“嗯”了一声,道:“不过废弃许久了,也许是曹府用来关犯事的下人的……”他不确定地收了声,因为越往里走,他看到了种类繁多的各类刑具,光是看上一眼,都令人不寒而栗。
“到头了。”何焯捂住了口鼻,因为那股子霉臭味愈发浓重了,可是转了一圈,都不见这里还关着人的迹象。众人散开搜查,不一会儿有人高声禀报:“地上有个活板门。”众人围上去,那人已经在使劲把门板翻开,露出了一条斜向下的石阶地道,原来下边还有一层。
“好臭啊!”随着地道显现,有人已受不了干呕起来,几乎没人愿意再挪一步。何焯只好憋了一口气,很快地向里扫视了一圈,喊道:“是水牢,有人在里面吗?”良久良久,只听见滴答滴答的滴水声,也不见有人答应。何焯正欲走开,突然,一阵有规律的敲击石板声,隔着墙壁,远远地渗透过来,回响在暗无边际的牢房中。众人循声往回跑了一段,又找到了第二个活板门。“是在这边的地牢里。真的有人,快救上来!” 
几个大汉顶着恶臭,合力下去抬了一个人上来,火光聚拢在一起,人们争着去瞧那人,却是个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的小老头,头发几乎全掉光了,在突然而至的强光面前,瞳孔孟缩之后,立时放大到了极限。何焯忙喝止:“快退开,他不能见光,会瞎的。”
散开之后,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这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关在这?”“这种地方一刻我也呆不住,他居然还活着,真是奇迹!”“也不知道关了多久了,真可怜……”“好了。”何焯打断道,“时候不早了,赶紧送他出去。”
众人七手八脚,替这小老头蒙上眼睛,并裹了件长袍,送上停在门外的马车里,一路快马加鞭,直奔北城门而去,途中正好与卿云等人刚出发的车队会合。
何焯上前复了命,卿云立时下车奔过去,看到救出来的人的样子,不觉一怔:“不是啊……”“不是什么?”何焯问道。卿云皱眉摇了摇头,反问道:“何先生,你认得他吗?”何焯大吃一惊,亦摇摇头。
虽然搞错了,但卿云还是松了口气。能哼得出《葬花吟》的人,不是悠悠,也必与悠悠有着密切的联系。
何焯忍不住问道:“福晋怎知由我出面,他们先行阻挠不成,就会自动放弃?”卿云笑了笑,道:“我也是让何先生试一试,居然就成了。”这时,一个虚弱的声音说道:“因为他们心虚,他们私自留我一命,本就是瞒着主子而为。”两人四下查看,最后发现,声音竟然出是车内那蒙着眼的小老头,想是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卿云奇道:“你知道我是谁?”那小老头默了默,很肯定道:“卿云格格。”
“把他送上船吧。”卿云叹了口气,望着斜风中,又淅淅沥沥下起来的细雨,想到不远处便是梅园了,不禁有些失神。“你们先去渡头,我还有事要处理,很快就会赶上。不许跟来。”她厉声添了一句,抢过何焯手里的伞,奔了出去。
梅园还是老样子,静悄悄的,不闻人声。
卿云举着伞,缓缓走在石子道上,环顾四周,居然一点不属于这里的痕迹都找不到,这现场也处理得太好了。很快来到了屋子前,本应被撞坏的大门也好好地敞开,室内桌椅俱全,所有的一切皆完整无缺,难道昨晚发生的事,只是她的一场梦吗?
“你回来了。”听见声音,卿云抬起了头,恰见胤祥从后屋走了出来,神色黯然。他慢慢打量了一遍卿云的新装束,似乎已找到了什么答案。
“找到你等的人了吗?”卿云不自在地问道。
胤祥缓缓摇了摇头,道:“一切都结束了,刚接到了旨意,敕命江北大营押运赈灾银两。现在就算找到也没用了。”
卿云难过得鼻子一酸,呆呆地站着,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胤祥苦笑道:“当然,身为钦差,我还是要随运银船队一起出发回京,就这两天,准备一下就出发了。所以赶回来梅园看一看,谁知你已经不在了……”
“哦,我?我……”卿云也不知在慌什么,结巴道,“我今天就走了,先回扬州,跟小春、常明他们会合,然后,然后……”
“是吗?”胤祥关上大门,打开手中的青色纸伞,边走入雨中边道,“六叔去田里干活了,你走时把院门掩上就好。”他默默盯着脚前的地面,轻轻叹了口气,抬头微笑道:“那就这样了。”说完挥了挥手,飘然而去。
卿云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慢慢走远,直至消失,仍是一瞬也不移开。忽然,一抹亮色闯进了她的视线内。红梅,是鲜红色的梅花,一片青绿的梅林中,竟然奇迹般地出现了一株开得正灿烂的红梅,与卿云手中的红伞,交相辉映。随着雨势越下越大,她的眼前也渐渐模糊了……



☆、灰烬(上)

刚脱牢笼时,那小老头尚且苏醒,还说过一句话,但登船后未几,便陷入了昏迷中,怎么叫都毫无反应。大船只得匆忙靠岸,找来当地最有名望的大夫会诊,结果发现此人手脚均曾被打断,但天长日久,早已自然愈合,除了身体瘦弱不堪,急需调养,固本培元,并无其他大病。至于为何昏迷不醒,几个名医窃窃私语,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卿云听何焯描述过地牢环境之恶劣,亦慨叹此人能存活至今,堪称奇迹,便道:“他的整个身体机能、循环、免疫系统都已适应了地底的阴湿肮脏,冒冒然出来了,反倒不能正常运作。现下人虽然无意识,躯体却在慢慢调整过来,应该不要紧。”一席话听得人似懂非懂,但大家还是跟着附和,连连称是。卿云不禁哂笑,但记住了大夫提到的“固本培元”,命人立即升锚启程,全速前进。这方面的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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