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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翩翩逐晚风-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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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伤心欲绝,万念俱灰。
如今回想起来,真像是一场春梦了无痕。
他初出茅庐,凭着一腔热血,提三尺青峰,欲以一人之身横当天下之变,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他门阀高贵,家世清华,心怀经略天下之志,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
少年与他萍水相交,一路追随,婉转相就,哄得自己在水里为他捞月亮,在梦中做了别人的磨刀石,青云梯,为别人裁了嫁衣裳。
如今春梦醒了,能尽的人事皆已尽了,真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
他满脸阴郁,忽然间仰头“磔磔”怪笑,笑声在本来就空旷阴冷的地府里回荡。白雁声笑着笑着,虎目里飙出两行泪水来,遂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眉眼,开始庆幸父母和雁蓉死得早,没有看见他今日的落魄模样,被人算计着销尽了一身的气血,只余一架白骨在此了。
他从小性格冲淡,与人无争,今日遭此大劫,连带着脾气秉性都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判官和无常见他又笑又哭,最后又入定了一般不言不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烦恼怎么样才能把这尊大神再送回去。
又隔了许久,判官实在是耐不住性子,大着胆子道:“星君,您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什么放不下的人,等回了阳世,一样可以继续照应的,犯不着在此伤春悲秋,长吁短叹。更何况,地下一日,地上一年,这个迁延日久……”
白雁声听到这里,忽然心里一动想起一事,遂收敛了惨淡表情,温和道:“地府事务繁杂,出点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判官听他这口气,眼见能春风化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送走这尊大神有希望,立时大舒一口气,却听白雁声话锋一转,道:“我有一事想请大人帮忙,不知大人……”
判官恨不能他立刻就走,点头如小鸡啄米:“武曲星君但请吩咐,只要小人能帮上忙。”
“我有个妹妹叫白雁蓉,数年前去世了,不知如今投胎到哪世去了?”
“这?”判官和无常面露难色,小心翼翼道:“星君今世的妹子是个凡人,凡人的命数,是不能随便透露的。”
“哦?是吗?那等我回了天庭……”白雁声故意拖长声音道。
“等等,等等”判官连忙截下话语,返身跑到公案上,在如山文海里东摸西摸,翻出另个册子,埋头查了一会道:“禀告星君,您这世的妹子已经投胎到另一个时空去了,那地方叫米国。”
白雁声眼珠一转,更进一步道:“听说地府里有宝物可以照见前世今生……”
判官便垮着脸对无常说:“借你的镜花水月镜来用下。”
白雁声不过诳他一诳,见他真的取出宝贝能看见雁蓉的这一世,心忽然砰砰跳起来,眼睛竟然不敢看。那判官拿了一柄雕花的铜镜,手在上面一抹,便把镜面转向了他。
镜子里出现了异世的模样,几个年轻人衣着发式古怪,在路上嘻嘻哈哈,有汉人也有胡人,正中的一个女孩子面孔赫然就是雁蓉。他一把抢过镜子,眼眶泛红,眨也不眨地盯着。
那少女转过街角和同伴告别,走了几步路,身边窜出一只黑猫,朝她喵喵叫。她心里喜爱,蹲下来与它对视,那猫飞快跑到路中间蹲着,只听刺耳的鸣笛声,少女陡然变色,冲上前去,镜面此时忽然漆黑一片了。
白雁声勃然大怒,武曲星一发怒便有一股天煞之气弥漫开来,遇鬼杀鬼,遇佛斩佛,只见他一把揪住判官的衣襟,把他提得两脚离地,怒道:“这是为何?”
判官吓得乌纱帽也掉了,连连道:“星君饶命星君饶命,听下官慢慢道来。”那无常早吓得飘出殿外去了。
白雁声便放下他,只见他大大咽了口口水,愁眉苦脸道:“星君的妹妹命格不好,是九世死于非命,活不过而立之年,这一世也已完结,魂魄马上就重归地府了。”
白雁声心中好像有刀尖在绞,过了好半天才颤声问道:“活不过而立之年,可她这寿数也太短了点。”每一世都是十几岁便夭亡,实在不能让人接受。
那判官便战战兢兢打量他的脸色,爱说八卦的心动了一下,迟疑道:“其实,她可以活得更久点的,是她自己求阎王改了寿数。”见白雁声两道寒光射过来,立马一五一十交代道:“她自己把每一世的寿数缩短,把缩短的寿数加给了星君这一世,她说只要有武曲星君在,定能海内一统,天下太平,弦歌不辍。”
哐当,白雁声手里的镜子掉落在地上,他退后两步,四顾茫然。
那判官还在不停八卦,唏嘘不已,大约这事当年在地府也是奇谭一桩:“其实那时阎王已经告诉她了,紫微星不久就要转世,统一天下的另有人在。而且您这一世也很短,本来就应该在江陵城下结束的,但是她固执的要把寿数加给您,说他们白家人不能就这样吃别人的闷亏,简直有辱家风。说千古艰难惟一死,雄剑挂璧犹有一搏,要您不找回场子来不要来地府见她。”
当时他也在场,那女孩子因为与武曲星君一胞双生,娘胎里就沾染了几分罡气,阎王也不敢慢待,特地出来相迎。这姑娘也胆大包天,敢与阎王把臂言欢,谈笑自若。
初时场面热络,地府中人哪里想到这就是活生生的“我喜见阎王,阎王愁见我”。小姑娘上一刻还明眸善睐,一副至诚至仁的游侠气质,下一刻闪身到了阎王身边借着看生死薄的机会,拿到手就撕了个粉碎,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浑身带着几分肖似武曲星君的暴戾之气,站在堂上大声喝道:“什么命由天定?我既打定主意要出手抢命,又何惧阎王和小鬼?!”
生死薄一毁,说什么都是白搭了。她身上沾了武曲星的罡气,阎王也怕她三分,也知星君渡劫没有那么顺利的,说不定这也是上头的意思,便只得依她之言重造了一份生死薄。
白雁声头次听说妹妹到了阴间也不安生,端的是大开眼界,以手扶额,喃喃道:“寿数能还回去吗?”
“轮回已经开始,就没奈何了。”
他环顾左右,阎罗大殿里鬼火点点,漂浮不定,森森的寒意中,仿佛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
阿兄,我不要你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如果这江山真有万里同风的那一天,我愿你替我扬鞭山河,看遍人间。
白雁声霍地上前一步,逼近判官,目光咄咄,判官身子嗖地蹲到地上去了,白雁声露出一口白晃晃的牙齿,皮笑肉不笑道:“下一世她转生到哪里,能不能告诉我?”
判官心头打鼓浑身冒汗,刚要翻那文册,叫白雁声一把抢过来,撕得粉碎,顿时吓得面无鬼色,“怎么又来这手,武曲星君,不待这么玩的啊!”
白雁声俯身看他,冷冷道:“我要雁蓉这一世,一世无忧,贵无可贵,你听见了吗?”
白雁声跟着无常走出了地府,前路漆黑一片,无常提着灯笼,本来就单薄的身子抖得纸片一样。他心里不住咒骂阎王,定是早知晓今日会招来白雁声这个煞星,于是提早避到天庭去述职,把这烂摊子丢给了下属。
白雁声皱眉道:“你不是鬼吗?你怕什么?抖来抖去的,晃得我眼花。”
无常颤声道:“您是武曲星,天生罡气,鬼见也愁。”
白雁声到此时已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然而想到还有五十年的时光,前路漫漫,而江山已逝,恩怨纷繁,颇难自了,不觉怅然若失。
踌躇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方才忘了问,我还有个兄弟,叫孟子莺,他,他命数如何?”
无常刚想随口道“文曲星君寿数还早呢,哪轮到……”忽觉不对,连忙打着哈哈道:“这,天机不可泄露,小人哪里得知。”
白雁声在后面跟着,脚步沉沉,再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一章

大夏朝立朝之初,旧都在洛邑,南临洛水,北据邙山。元帝在洛邑之时,好佛事,加上前代所建的寺庙,洛邑全盛时有一千余寺。城里有一处寺观名为瑶光寺,当年是元帝为瑶光公主祈福所建的尼姑庙。登寺远望,目极洛川,寺内更有碧海曲池,殿前九龙吐水自成一海,灵芝钓台出于池中,做工之妙,冠于海内。
时间回到靖宁六年的秋天,蜀兵攻破邕京前的一年。
这日秋风萧瑟,草木摇落,瑶光寺内有五层浮图一座,去地五十丈,最高一层的栏杆上面坐着一个小姑娘。她穿汉人的衣衫,皮肤白皙,高鼻深目,坐在栏杆上望着白云苍狗想着心事。风生户牖,云生栋梁,从旁边望去,她艳丽的衣带飘摇得好像仙人一般。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一个中年僧尼探出头来,问道:“郡主,药好了,这就端上来吗?”
那小姑娘蹭地从栏杆上跳下来,往里面去。僧尼也小心翼翼提了一个药罐上来。佛塔里面暗无天日,堆满了经书卷册,四壁绘着五彩壁画,俱是佛经里的故事,墙角一张小床,上面躺着一个男子,一动不动,牙关紧闭。
小姑娘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双手托腮,看那僧尼拿筷子撬开那人的嘴,把一罐热气腾腾的药汤灌进去,一股药气弥漫在塔里,她厌恶地在鼻头扇了扇,嘟囔道:“慧静,这人怎么还不醒呐?”
那名唤“慧静”的尼姑道:“先生说了,当醒的时候自然会醒了。”
“唔”那小姑娘答应了一声,又没话找话道:“这人叫什么名字,是先生的什么人?”
慧静只是摇头不知。
小姑娘看着慧静熟练地给那人擦脸裹伤,轻之又轻,神色颇为着紧,又移目到那男子脸上,心中一荡,笑嘻嘻道:“慧静,你动凡心了,你喜欢他?”
慧静不想她一个姑娘家,出口就没个正经,立时臊得耳朵都红了,念了几遍佛号,方抬眼看她,峻色道:“先生说……”
“我晓得了晓得了晓得了”,那小姑娘连连告饶,她如今最怕听得就是她师父的名号了,倏地从矮凳上站起,方要窜出塔去,慧静把她叫住了,沉声道:“先生说近日汉中兵马调动频繁,只怕孟子攸来年要大动干戈,蜀中既然保有荆襄,分兵两路,一路来取洛邑,一路直下江东,这是上上之选。来日城下必有一战,你须早做准备。”
阿月闻言脸上血色尽失,过了好半天才道:“孟子攸又不会真来打洛邑,江东刘协才是他心腹大患,左右不过做做样子罢了,有惊无险。”她心里盘算,爹爹全师在雁门关外的大漠里与拓跋叛部纠缠,尚不知是胜是负,若是洛邑被围,远水解不了近渴。
原来这洛邑在崇明年间就已落入胡人之手,鲜卑柱国大将军萧渊藻有部曲常年在此驻扎,萧渊藻任用当地清廉的士绅做官吏,治理洛邑,颇有政绩。这小姑娘就是萧渊藻的女儿萧溶月,今年正好一十六岁,自鲜卑攻下此地之后,已在此生活了十多年。
慧静肃容道:“先生已经从云中启程,不日将到,王爷要你冬天之前定要退回到雁门关。你快些收拾收拾吧。”
“为什么?!”萧溶月大叫一声,气愤难当,“阿爹要把洛邑拱手让给孟子攸吗?!汉人说我们是胡虏,鲜卑车马客,不能建都定居,难改摽掠之性。洛邑我们费了多少心血营造,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了,岂能轻易让给寇仇?”
慧静叹了口气,不过短短几年的功夫,这小郡主穿汉衣,说汉话,成了一个活脱脱的南蛮子了。“你该知道,先生的意思就是王爷的意思,王爷的意思还是先生的意思,我劝你还是省省吧。”
阿月撅嘴跺脚,忽然手往墙角一指,道:“那这个活死人怎么办?”
慧静愣了一愣,道:“大约也要带走吧。”
从洛邑往北沿汾水,一路寒林漠漠,景象萧索。这日大路上来了一队人马,莫约百人之众,皆是黑衣黑马,铁蹄寒光,护送着两辆马车往晋阳方向去。
前头的一辆马车旁边并行一匹枣红马,马身一层红光,光可鉴人,骑马的萧溶月内穿窄袖胡服,外披大氅,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
傍晚时分,马队前进的方向升起缕缕炊烟,按向导的指点,那是个可以歇脚的市镇。萧溶月想到可以洗个热水澡了,不禁心情大好,叫上慧静和一个侍卫,三人骑马暂脱了马队,一齐往那市镇去打探。
三人越骑越近,却越觉得不对劲,那烟又黑又大,望之不似炊烟,而且风里飘散着一股说不上名堂的味道,令人作呕,三人相视一眼,心下都有了计较。催马向前又行了一会,果见一个中等的小镇,满目狼藉,白骨露于野,积尸盈路,鸡犬亦尽。房屋都烧得焦黑一片,有几户大点的宅院还没有烧干净,余火冒着黑烟直冲天际。
萧溶月面不改色先下了马,疾步往街道上走去,扬声道:“有人吗?还有人活着吗?”
侍卫蹲在地上翻看死尸,发现镇子遭洗劫已经有两三日的光景了,忽见死人的胸膛上插了一柄弯刀,遂用力拔出来,道:“郡主,你看。”
萧溶月走回来,扫了一眼,面色一僵,忐忑道:“是爹爹的手下干的?”
侍卫摇头道:“不是,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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