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离-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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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晏子苦笑道:“我岂会想不到这点,但这两个丫头对他的心思,无论如何都注定要伤心。我只问你,事到如今,你要如何去向含夕解释,若她知道了所有事情,以后可还能有分毫快活?”
“唉,老酸儒此话言之有理。”天游子亦点头道,“永远不知真相,或许对含夕反而更好,倒是且兰丫头,同姓通婚,即便有名无实也是悖乱常伦,老酸儒,你当真答应?”
仲晏子眼中透出深刻的感情,却亦有冷静无奈的叹息:“权衡利害,这可能是最好的办法,若要加以保全,便只有委屈她了。”
三人商议之时,本应发话的子昊却微合双目,无动于衷,好似对事情的结果已然漠不关心。
衣袖之下,冷汗涔涔浸透丝绫,心口间急遽的闷痛自先前入帐便不断冲窜,现在一阵更甚一阵,日间未愈的旧伤受此牵发,几乎要用所有的精神去压制,这期间每一句话说出,都仿佛行走于火刃之上,一次一次,没有尽头的煎熬。
越来越急的晕眩,渐渐难以抑制,对面话语不时传来,却模糊遥远如在云端。“老酸儒,老道和你抬了多少年的杠,今次却不得不听你一回,含夕丫头的婚事,我便是答应了。”不知过了多久,樵枯道长终于说出了十几年来唯一一次主动服软的话,子昊眉目微抬,紧握的手指不意一松,下一刻,已扶着几案起身:“如此甚好,那三位前辈请在此略作休息,朕暂且不陪了。”
言罢举步向外走去,不料身子踉跄一晃,伸手急扶帐壁。
剧痛如潮,帐帘飘动时透进晨光,却如黑夜般昏沉不明,耳边依稀听到有人急促的叫声,疲惫的意识却再也支撑不住,眼前,骤然陷入了一片黑暗。
观门打开的一瞬,三两只野鹤闻声惊起,刹那振翅声后,一切又恢复了绝对的寂静。
夜玄殇举步而入。
幽径深深,不知几许,两侧露重苔深,松柏挂霜,一路蜿蜒,阒无人声。眼前此景,仿佛每一步迈出,都将陷入一个未知的迷境,然而前行的人目光清朗,似乎坦然无惧。
灯光便在此时亮起。
紫纱宫灯,白玉雕栏。夜风幽然而至,吹动楼前纱幕缭绕飞散,状如轻烟,夜玄殇深眸映着夜色微微细起,那一瞬,恍若剑光。
楼中有人,轻纱扬起的时候,一个紫衣女人的身影缥缈而现。
夜玄殇止步帘外。
飞纱半落,紫衣女子依稀回头,朱唇轻启:“你来了。”
冰水般的声音,略带一丝优雅的低沉,飘入耳中,缠绵心底。刹那间时光回到六年之前,百花丛中,艳阳无光。
夜玄殇深吸一口气,笑容自削薄的唇边徐徐绽开:“多年未见,夫人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你终是回到穆国。”紫衣女子轻轻转身,烟幕微漾,如她旖旎的风姿,一道银丝却在月下闪过诡异的寒光。
夜玄殇的目光穿过重重纱帘落在她的身旁,那处玄衣清魅的女子,正沉睡如梦。
“既是关心,为何不进来?”紫衣女子侧了容颜,眼波隔了烟纱,若隐若现,若即若离。
夜玄殇笑了一笑,终是拂帘而入:“关心则乱,怕扰了夫人医治。”
不问经过,不问缘由,不问是何人所为,不问这目的何在,敏锐的感觉虽已发现先前带走子娆之人仍在这道观之内,也知道这一路原本是故意引诱,但微笑从容不失礼数,只是望向那银丝的目光,终究还是暴露了些许担忧的心情。
楼观虚境,烟色绕梁。
面前之人,淡淡轻纱遮面,看不尽容颜绝色,宽大紫衣道袍飘逸若无,却更强调了她诱人的美丽,数道银丝正自她指尖透出,月光之下活物一般穿入子娆心口,仿佛是那清魅的玄衣之上盛开了一朵奇美的银花。
血色,便自花心浸出,浓得像要溢散开来,一丝一缕,蔓延妖娆。
夜玄殇谈笑之间,目光始终不曾稍离那银丝,直到那紫衣女子纤指微微一挑,银丝骤散而收,径直没入子娆心口,一层血光弥漫,月光也在瞬间变得妖冶,紫衣女子的声音便在这样幽谧的光色中袅袅响起:“这般紧张关心,她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夜玄殇抬眸,微笑坦然:“是很重要。”
重纱背后仿佛有一道冰霜般的目光,丝丝剥离着他的每一分神情:“那你可知她中的乃是巫蛊中极致之毒,四域噬心蛊?”
夜玄殇道:“就凭夫人方才所施之术,想要化解这蛊毒,应该并非难事。”
紫纱影里荡开一声低笑:“你想我救她,我凭什么要救她?”
夜玄殇亦是微微一笑:“六年前夫人以与父王交换为条件,指点玄殇出路,今日有何要求,玄殇亦愿效劳。”
“不问条件是何,便出口承诺?”紫衣女子再问。
夜玄殇笑容明朗:“只要夫人开口,玄殇力所能及,必为夫人做到。”
那紫衣女子的声音却忽然冷淡下来:“只可惜无论是什么条件,我都救不了她。”
一脉烟纱幽幽,好似深夜将一切遮挡得无声无色,不见丝毫光明的痕迹。渠弥国师欲杀其人,现在若连玉真观妙华夫人亦说无救,那这世上还有何人能解其蛊?夜玄殇唇锋轻抿,似是笑意仍在,漆黑的眸心却是微微一收,欠身问道:“还请夫人告知详情。”
妙华夫人侧头,看向昏睡不醒的子娆:“四域噬心蛊虽然厉害,但却并非无解,只可惜她是代人受蛊,现在既无蛊主,亦无蛊灵,要解此蛊,千难万难。”
夜玄殇道:“请教夫人,何为蛊主,何为蛊灵,有此二者又做何用?”
妙华夫人道:“施蛊之人为蛊主,原应受蛊之人即为蛊灵,她现在这种情况,乃是以巫族奇术血影莲华引渡心血,触发了作为蛊媒的四域奇花,导致本应施加在他人身上的蛊虫转噬心脉,若有蛊主亲自施术,便可以数种特制的蛊药将此心蛊重新引回蛊灵身上,那她所中之蛊自然得解,否则蛊虫无体可依,无路可寻,绝不会轻易离开眼下的宿体。”
夜玄殇双眸一垂,忽再发问:“照夫人现在所言,没有蛊主蛊灵,此蛊并非不解,而是难解。”
妙华夫人随声道:“再取四域奇花为媒,将心蛊引渡至他人身上,自然也可,只是需得一命换一命,你要如何去解?”
夜玄殇便是一笑:“如此便好,那就请夫人说明交换的条件吧。”
面纱之后,妙华夫人冶丽的目光隐约一挑,看向他处:“你要替她解蛊?”
夜玄殇道:“玄殇一命可为蛊引,四域奇花想必也难不倒夫人,两者兼备,蛊毒可解,现在只需夫人告知要如何才肯救人。”
夜风吹动轻纱,丹艳的唇色恍然一现,语声如刃,缈缦飘出:“以命换命?”
夜玄殇神色不改,唇边笑容亦是潇洒如旧:“以命换命。”
妙华夫人停了一瞬,忽然冷冷道:“她是你什么人,值得你这般待她?”
夜玄殇道:“朋友,知己。”
妙华夫人道:“仅仅如此?”
夜玄殇微笑道:“如此足够。”
重纱恢复幽静,背后一双妙目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审视着对面眉目不羁的男子:“我很奇怪,一个连性命都失去的人,要如何完成我的条件?”
夜玄殇唇角微扬:“夫人开出的条件若是必要,又怎会让我轻易失去性命?”
妙华夫人似是一怔,随即曼声而笑:“好一个夜三公子,果然胆大心细,连这样的赌注你也敢下。你怎知我一定能够救她,又能保全你的性命?”
夜玄殇淡笑道:“夫人费尽心机将子娆带到此处,并令人一路引我前来,若只为要我们其中一人送命,未免有些小题大做,既然夫人另有目的,我便赌一赌运气,也未尝不可。”
妙华夫人婀娜移步,行至他身旁:“看来我当真没有看错人,那么,你敢赌我的条件吗?”
夜玄殇道:“我的运气一向不错。”
妙华夫人道:“好,现在你有这个机会,可以用两件事,换她一条命。”
夜玄殇微微侧首:“玄殇愿闻其详。”
妙华夫人螓首轻抬,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细语入耳勾魂,每一丝吐字都是那样的动人心肠,夜玄殇神情却意外一僵,素来漫不经心的笑容第一次自唇畔,甚至眼底全然消失,半晌之后,方道:“夫人这个要求……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妙华夫人道:“此事对你有益无害,何为强人所难?”
夜玄殇苦笑道:“夫人何必装糊涂,当初我与父王交换的条件别人不知,夫人却是一清二楚,如今这一句话可是让我白白忍受六年质子之苦,还得赔上日后大好时光,不是强人所难又是什么?”
妙华夫人道:“你当年与穆王协定,只要取回紫晶石,你便从此与穆国王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但这六年的经历你应该已清楚地知道,太子御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你的,那么除了取而代之,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夜玄殇转头道:“其实我更想知道的是,为何我那太子大哥一心认定我要凭紫晶石换取继位之权,害得我这六年的日子十分不好过。”
妙华夫人道:“这个问题现在很重要吗?”
“的确已不怎么重要。”夜玄殇忍不住摸了摸鼻子,继续苦笑,“夫人可否先说出第二个条件,莫要分两次让我头疼。”
幽幽月光之下,妙华夫人抬起手来,冷冷道:“用你的剑,杀一个人。”
第95章 第三十一章
谈笑自若的人毫无预兆地倒下去,唇角鲜血涌出。
“子昊!”
仲晏子距离最近,吃了一惊伸手急扶,一见之下,神色顿变。
子昊先前经歧师用药,辅以心血调养,原本身子颇见起色,但子娆大婚之夜楚都惊变,乱数迭起,单只为平息失控的局势便已费尽心思,再加战场谋算皇非,出手禁制歧师,更与姬沧以硬碰硬,夺取胜局,仲晏子三人此来虽在预料之中,但要说服他们,将日后的棋子安排周密,毕竟不是轻而易举,而最不巧的,便是那丹顶金蛇。
仲晏子三人到来之前,子昊受伤功力耗损,因担心药毒伺机发作,刚刚命离司重施旧法,取金蛇毒液入体为药,原本若是无事,能够静心调息上三两个时辰,便可像以前一样取得以毒攻毒的效果,纵然经脉间疼痛会数倍加剧,但毒性却能暂时得到控制。却不料,仲晏子三人正挑了这个时候找上门来,此事既无法交由苏陵处理,更不能放且兰单独面对,一番言辞交锋,便是机关算尽,再不容分毫意外。
如此连日心神耗费,可谓殚精竭虑,较之数月来步步为营更加伤身,再坚强的意志也无法扭转身体的极限,待事情尘埃落定,紧绷的精神刚刚放松,原被九幽玄通压制的血鸾剑气猝然攻心,伤毒并发,带来彻底的黑暗。
仲晏子方才曾替子昊诊脉,知这情况甚是危急,当即不假思索,出手急点他背心几大要穴,欲以自身内力助他压制伤势,却不料真气送出,只觉一道强劲无比的吸力从他心府生出,非但无法抑制九幽玄通与毒气冲撞,就连自身真气亦似失去控制,野马脱缰一般向子昊体内涌去。
仲晏子大吃一惊,待要收手已是身不由己。若照这样下去,非但他将因内力流失而武功尽废,子昊受创的经脉也可能无法承受这样不加约束的冲击,落得爆体而亡,但面对那股诡异的吸力,一切心法武功竟都全然失效,就连撤掌都不能够,真气毫不停留,被源源不断地向外吸去,仲晏子额上逐渐渗出冷汗。
“老酸儒,莫要逞强!”天游子和樵枯道长看出有异,只道是子昊伤势太重,仲晏子一人难以应付,双双低喝,一左一右两道真气贯入子昊胸前,同时加以援手,但甫一触到子昊身体,顿时心叫不妙。
三道真气入体,精纯深厚,沛然不休,子昊却双目紧闭,似无所觉,守护绛宫的玄通心法仿佛化作一个无底的漩涡,迅速吞噬着一切外来的真气,匪夷所思的反吸之力,以仲晏子三人数十年修为全力联手,竟都无法与之抗衡,唯有各自意守丹田苦苦支撑。
片刻之后,子昊腕间一点玄光烁然闪亮,瞬间飞散四射。光芒幽异如幻,无比清澈却也无比瞑暗诡妙,随着真气不断注入体内,子昊周身如涌光潮,衣衫之外的肌肤亦渐渐呈现出一种冷玉般的色泽,唯有苍白的容颜上一抹血色,鲜艳近乎妖异。
九幽玄通生死境,由生入死,由死而生。
光芒越来越亮,慢慢笼罩四周空间,时间一分一毫流逝,仲晏子三人汗透重衫,头顶皆是白气盘绕,显然已近极限。此时子昊意识逐渐恢复,似是若有所觉,每一分真气的流冲都在唤醒熟悉的剧痛,仿佛步步艰难破冰而上,其下是无底深渊,其上是万丈刀焰,是生是死,是进是退,坚持还是放弃,只在一念之间。
浓重的赤色,是何处烈火焚尽晴空,剔骨的剧痛,是谁的鲜血覆没山河?
静坐的身子微微一颤,猛然间,心血如箭喷出,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