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贵妻-第2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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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抿着唇,沉默了。
我想,说出这句大逆不道的话,我多半是活不成了。
可是到最后,我竟好好活着,并活到了如今。
任何人听见有人被背后议论皇上的是非,都会感到惶恐。可是他没有,至始至终,他的眼神,都是冷冷的,淡漠的,不带一丝感情。过了许久,我才听见他幽幽的声音:“你父亲和七皇子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他为何会如此问,也不知为何会联想到这件事情。
我伸手抹干了泪,第一次昂首挺胸的站在他的面前,告诉他,我的父亲,是当朝的太傅的弟弟,也是燕京城的知府。那一刻,他看着我的眼神,格外的悠远,只听见他口里吐出了我父亲的名字,“你是不是李琦的儿子?”
我并不觉得有一个身为朝廷钦犯的父亲是丢人的事情,反而在我心中,父亲敢死直谏,是真正的大丈夫,于是我傲然的点头,“不错,我就是。”他缓缓垂下头去,只是那一刻,我看见他的神色,格外的悲伤。
而后他一言不发,转身离去的刹那,对我说:“换个名字吧,以后,你便姓西好了。”
从那一刻起,我便成了西晨风。
番外之西晨风(二)
后来的后来,我曾经问过他,为何为起这个名字。
那时他的神色,我永远都会记得。他幽幽的望着窗外,许久许久没有说话。不知为何,总觉得他藏着说不清的心事,让他始终显得那般悲哀。他只说了一句话,叫我铭记至如今。
他说,看见我,就会想起一个故人。而那个故人,曾经同他越好,要一直朝着西走,去看看日落的地方。
当我追问故人是谁时,他告诉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那一刻,我竟觉得他同我一样,历尽沧桑。可是事实上,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也不过八九岁模样罢了。一个孩子而已,却藏了这么多的故事。
我就住在那所不知名的院子里,浑浑噩噩的,虚度光阴。那段日子,我并不敢出门,只每天躲在屋子里,惶惶然。我在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朝廷的人,就会发现我是李家的漏网之鱼。
原本这条命到现在已经不值得吝惜,可是我仍想要存着一口气,寻找我的小妹妹。
等到风头渐渐过去,我向那人提出,要出门去,寻找一个人。出乎意料的,他什么都没有说,还让小厮陪着我,在这陌生的金陵城四处寻觅。当我最终找到传说的婶婶家时,才发现,空落落的庭院里,唯有枯草凄风。
从未有过的恐惧袭上了我的心头。
在这世上,我只剩下妹妹一个亲人,若是连她也未能幸免于难,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踏遍了宅子中的每个角落,处处都结满了蜘蛛网,看样子是很久没人居住了。我不知道,这里的人,到底是受到了牵连,被诛杀了,还是搬走了。
我不知道那人哪来的法子,没多久居然替我打听到消息,原来我的婶婶,在三个月前,就已经病故了。后来,那人又替我找到了已经回到家乡的乳娘,从她口中,只得知当时将妹妹交给了婶婶,便离开了。我的妹妹,就此不知所踪。
我的心,如同死了一般,对这人世间,再也没有什么眷念。
每日行尸走肉,不可终日。
终究有一日,那人立在我面前,问我想不想替他做事。
我只知道,承了人家的情义,总是要归还的。于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那一刻只想着,哪怕是杀人放火,我也义无反顾。没几日,他请了一位师傅来,说要教我武功。只依稀记得那位师傅眉心有一颗黑痣,三四十岁的模样,生得很是英武,沉默寡言,总是在我蹲马步的时候,在一旁冷冷看着。
在我偷懒时,就有竹板落到手心和小腿。浑身伤痕累累,痛自然是痛的,只是心已经麻木了,觉得一切,都没有什么意义了。每过一段日子,那人就要亲自考量我的武功,我心里十分不明白,明明是比我还小的年纪,为何下起手来,比我更狠,更凛厉。
一转眼三年过去,我就在那宅院里待了三年,每天一睁开眼睛,习惯成自然的,就要练习吐纳之气,然后就是顿一炷香时间的马步。我知道我的武功始终难以与那人相媲美,可我也有一样值得骄傲的东西。
那便是我的轻功,举世无双,连他也难以望其项背。其实这并没有什么好夸耀的,我所仰仗的,唯有这么一点罢了。我记得那一天,是我三年来首次走出大宅院,见到外面的世界。我才发现这三年来,这地方,变化如斯之大。
或许是因为并不属于这地方,没有什么归属感,对于这种巨大的变化,并不觉得怅然。那人带着我走到了一处高高的楼前,对我说,从此以后,我就要在这地方做事。我跟在他身后进了高楼,大堂里空荡荡的,能听见脚步的回声。
他双手立在身后,就在这时,转过头对我说:“这里将会开一家酒楼,从此以后,你就是这里的主人。”我愕然的看了他许久,总觉得其中有别样的意味。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将我从街头救回去,然后默默帮我做那么多事情。
我从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自然仰头问他,“为什么?”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我竟看见他的笑容,如冬日的阳光一般,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可是他的眼中,依旧是毫无温度,只是隐藏在璀璨的笑容背后,他对我说:“因为我需要你替我收集消息。”
我心中百般不解,可是没有再问为什么。因为他的下一句话,让我彻底明白过来,“我是七皇子的堂弟。”我愣在当场,思绪乱成一片,过了许久,才问:“你是谁?”他的回答简单而干脆,“杜怀瑾。”
当今的圣上,就是姓杜。既然是七皇子的堂弟,那他的父亲,想必就是王爷了。
这样的身份,令我觉得有些诧异。我一开始的确怀疑过他的身份,寻常人家的孩子,不可能会有浑然天成的那种贵气,但确实没有想过,他会是皇亲国戚。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住在皇城下的人,都可望而不可即。
他却让我对皇亲国戚有了新的认识。原来他们也有烦恼,也有伤心事。
我终于明白三年前,他的眉宇间,为何那么忧伤。他一定是在为死去的七皇子哀恸,到如今,当初熟悉的神色已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淡漠。我知道这个人,同我一样,在这三年里,也经历了也不少,历练了不少。
再到后来,我在金陵城活动了一些日子,才发现,杜怀瑾,就是名闻天下的福王之子。可惜这样的身份,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快乐,我只是一日日见着他的眉头蹙成了一团,在人前却笑得那般没心没肺。
我屡次看见他的笑容,就会暗自想,昨晚上,他又神伤了多久。
是啊,在众人眼中,他出生便含着金汤匙,是多么令人向往的事情。
不幸的是,高处不胜寒。
我从来没有见他真真切切的笑过。很久很久以后,我见到他灿烂的笑容,却是因为一个女人。这是后话。
事实上,多么可笑,我连一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心甘情愿的听从他的安排,苦心孤诣的习武三年。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以用来做许多许多事情。我却用这一千多个日夜,困在一座宅院里。
我没有半点犹豫,当机立断的,就接收了这座楼。并给它起名叫做绮梦楼。绮梦绮梦,就是一场绮丽的梦。可是再美丽的梦,也有醒来的一天。只可惜,世人并不明白这一点,还在为了名利蹉跎终身,多么可悲可笑。
在这座绮梦楼里,我学会了许多许多,我学会了如何察言观色,如何与人周旋,更学会了,如何带着面具做人。只知道在面对那些人的时候,我的嘴里,总是说着似真似假的话,到后来时间久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然而追究这一点,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因为根本不需要去追究,只要我说出去,听着的人,愿意相信便罢了。
到后来绮梦楼断断续续的又来了不少人,个个都是有着故事的人。只是他们不说,我也从来不过问。我们不过都是在这绮梦楼中,各自有着各自秘密的一群人。其中最出众的当然数玉成和修竹。
他们所唱的戏曲,总令人无法自拔。当然,与之齐名的,还有他们美艳绝伦的容貌。生得这副样子,不知会令多少女人嫉妒。我们心中都明白,不少人,其实不是为了听戏,而是为了追逐他们的容貌。
但是我们谁也不点破,台上那些看客自以为看透了戏子,殊不知,戏子也同样看透了他们。所谓近在咫尺,远在天涯,也不过如此。杜怀瑾偶尔也会来此处,只不过总是交与我一些任务,我总是兢兢业业的完成,不管怎样,我总不能辜负了他的信任。
我以为杜怀瑾这样的人,该是没有弱点的。
只是不久以后,我就发现,事实并不是这样。在空明寺中,偶然遇到许熙以后,我发现他难得的有些怒气浮上了面容。这在从前,他永远的波澜不惊,是绝对不可能会看见的。我打趣之时,又觉得事情可能会发生一些变化。
因为我想起了在许熙背后的那个女人。不过只是淡淡一瞥,并未放在心上。美丽的女子见过不少,她虽然倾国倾城,可也丝毫挑不起我的兴趣。但是我身边的这个人,刚好相反。从那以后,我经常会见到他独自一人,立在窗前,也不知在想什么。
后来我渐渐明了,那就是传说中的,相思病。
只是他隐藏的极深,若不是跟随他这么多年,我也不会察觉到这等细微之处。为他高兴,却又为他担忧。我清楚的知道,这样的人,心若一动,注定遍体鳞伤。所以宁可不要动心,便可以不受伤。
最后的最后,我得知的消息,是福王府的三公子,即将迎娶沈家的三小姐。
我想,他终于,还是头也不回的,踏上了这条路。
番外之西晨风(三)
随着婚期越来越近,他脸上不时会流露出隐隐的期待。我总拿着此事打趣他,从前信誓旦旦说过不近女色,到如今怎么反倒破了自己的誓言。他不以为意的笑,满目的理所当然,“从前年岁轻,气头盛,不知道轻重……”
满口的胡说八道。
这么多年,我就没见他气盛过。
哪知他话锋一转,却笑道:“日后你就知道了,或许你也会遇到那么一个人也说不准,只觉得为了她改变所有都是应当的。”我假意抖了抖身子,拂了拂衣袖,“你也忒?人了,瞧瞧我这满地的鸡皮疙瘩。”
他但笑不语。
我从前听说过,沈府一开始是想要和许家结亲的,不知为何到最后,福王府后来居上。
他是如何做到的,我已经不想问,也不想知道。
只知道,在他大婚前的几天,总是有隐隐的笑意在他脸上跳跃。绮梦楼的人都十分诧异,唯有我一人,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预料之中的事情。只有我知道,他为了这一日,等待了多久。也只有我知道,那个女人,在他心中的地位。
福王府的三公子和尚书府的三小姐成亲的消息,对于金陵城来说,是十分轰动的消息。街头巷尾,总有些人,三三五五的聚在一起,谈论这件事情。有人说起沈府的十里红妆,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还是福王府价值连城的聘礼。
总而言之,大户人家的婚事,最为市井中人所关注的,还是聘礼和嫁妆的多少。
沈紫言出阁的日子,全金陵城都沸腾了。不少人站在沈府的花轿会经过的路上,翘首以盼。我站在人群中,看着迎亲的杜怀瑾,坐在一匹高头骏马上,一身红袍,映衬得整个人丰神俊朗,而他面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
当晚,金陵城的上空,炸开了一朵朵烟花。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我眼前飘过。我含笑叫住他:“不一起喝杯酒?”那人是当今炙手可热的翰林院学士,许熙。也是全天下丈母娘们,最想许配女儿的人。他回过头来,淡漠的看了我许久,终于颔首。
有那么一瞬间,我发现这个人的神色,显得有些悲伤。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上一次他来绮梦楼的情形。这样一个终日一身白衣的人,站在哪里,都能很快吸引众人的目光。我看着他流淌的眸光,隐隐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他一仰头,就将一壶酒灌下。
真真是不公,这世上就有这样的人,做着最为粗俗的动作,可给人的感觉却仍旧是那般从容。许熙就是这样的人,难怪那么多女子为他疯狂。酒至半巡时,他已微醉,看样子不是经常饮酒之人。
我仰头,望着窗外,放纵的笑,“今儿晚上的烟火,真是漂亮。”“十年前,我在扬州,见过最美丽的烟火。”许熙的声音透着淡淡的落寞,“也见过最美的人。”我慢悠悠转头看他,只见到他微红的眼眶。
这与在人前处变不惊的大学士来说,是多么的格格不入。我几乎以为,我看到了最隐秘的东西。可是下一刻,他又恢复了常色,面上的淡淡笑意,几乎让我以为方才的是错觉。我深深看了他一眼,也笑了起来,“是么?能让许学士记挂十年的,不管是人,还是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