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倾城 出书版-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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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传旨的宫监走了,众人却都不曾离开,只是无比安静的站着,可那安静却只是一瞬。顷刻间,人群中慢慢充斥起低矮的议论,听不见在说什么,只有一片嗡嗡声,无边无际的蔓延开来。
“姐姐……”见陈蒻香一动不动的垂首站着,九如伸手扯住她的袖口,“姐姐?”
陈蒻香笑了一笑,回身牵住了九如的手,“咱们走。”
“怎么?陈小姐这就想走么?不恭喜一下两位妹妹?”不知是谁吐出这样满是讥讽的一声,而随着这一声,人群迅速的静下一静,众人的目光立即都聚集到陈蒻香身上,讥讽的、旁观的、冷淡的,一起的向陈蒻香射来。
陈蒻香轻轻屈膝行礼,道,“恭喜二位妹妹。”
“只是这样而已么?”那不相识的女子却昂了头挑眉轻笑。
九如本能的向前走了一步,想将陈蒻香护在身后,可陈蒻香却一把牵了九如的手,挺身站了出来。她眼中的冷漠碎成冰末,泼洒了众人一身,环视一圈,她慢慢收回目光,冷冷说道:“妹妹还想怎样呢?还请不吝赐教,亲自示范的好!”
那发难的女子被陈蒻香的气势吓了一跳,她愣愣的左右看看众人,“你这叫什么话!”稍一停顿,她索性讲话挑明,“陈姐姐怎么能和我们一样?遴选那日姐姐那样的大出风头,令淮安王、静安王齐齐瞩目,咱们谁人比得了呢?妹妹倒是还等着恭喜陈姐姐来的,谁承想会有这样的结果……”
陈蒻香笑了一笑,声音不高话语却冷厉迫人,“蒻香命薄福浅,比不得诸位姐妹。只是,能让淮安王和静安王知道蒻香、看见蒻香,便也足矣。”她挑唇一笑,“总比虚行一趟来的好。”
迎着众人的目光,陈蒻香高高的昂起头来,径自牵了九如的手,头也不回的走掉。
九如抬头看着陈蒻香,就觉得她脸上尽是以前从未见过的神色,就仿似是被细雨笼罩着的秋日的清晨,雾气朦胧,忧伤隐隐,又隐含着冻结一切拒绝一切的冷厉和尖锐。
是她从未见过的陈蒻香。
待转过前院,路边只剩萧条,九如紧紧握住了陈蒻香的手,轻轻的唤她,“姐姐……” 陈蒻香并不回头,只是慢慢站住了脚,她咬牙,慢慢说了四个字:“命运不公。”
九如用力的握陈蒻香的手,想要给她一句安慰,却不知能说什么,只能一味的看着她,“姐姐,姐姐,姐姐。”
陈蒻香摇头,“罢了,我会让车架送你回辰郡,你亦不必回陈府,自去找你的小哥哥吧。”
“姐姐都知道?那你呢?你要去哪里?”
陈蒻香脸上泛起淡漠的笑,“我早就说过,那个家,我回不去了,也不会回去。”她的泪终于滑落,清浅而莹润,如露珠划过荷叶跌落湖底,只在空中划出孤单的透明的光泽。
“姐姐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
☆、第三章 世事朝夕变3 (1989字)
陈蒻香的视线定在远处,“如果我所要的一切,注定不能握在手中,那么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未尝不可。”
“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九如重复着陈蒻香的话,一把握了陈蒻香的手臂,“这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她娥眉轻蹙,稚嫩的脸上一色认真,更显得那殷红的印记红的骇人。
陈蒻香脸上只有一片无边的空茫,那单薄的笑意就好似一张苍白的面具,硬生生挂在绝美的脸上,生出一种奇特的冷艳,“要幸福。”
“可幸福是什么?姐姐,我们的路还有很长!咱们不能把一生都赌在这一件事上!咱们的生活才刚开始起步而已。你要知道,所谓门槛,过得去就是门,过不去才是槛!姐姐……”
陈蒻香探手抚摸九如的脸颊,“你还小,有些事你根本不会懂。这么多年,姐姐的心有多冷,九儿不是不知道啊!我是怀着怎样的心境进京,九儿也不是不知道啊!事以致此,我又有何脸面回去?有何颜面自处?”她明明在笑着,可那神色,却无比绝望。
三年的朝夕相处,九如了解陈蒻香。她清楚的知道她微笑背后的忧伤,也知道她决绝背后不甘。
秋日萧瑟的风吹来,蹁跹的落叶徐徐的飞过她的头顶,那么冷。九如一眨不眨的看着陈蒻香,就觉得有无数的悲伤、绝望从她冷淡的眸子里迎面的扑向自己,并将自己慢慢包围,紧紧裹住,直要夺了呼吸。
她松开手,仰首叹息落泪,那晶莹的泪顺着她脸颊,兀自隐入鬓角,濡湿头发,可就是停止不了。她觉得她有很多话想说,她都想把一切都告诉陈蒻香,关于父亲、关于母亲、关于他、关于伤痛的种种都一股脑的说出来,好让她知道真的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她想说,“你别走,咱们相依为命,幸福有很多种,生活有很多样,还有很多种方式,可以到达幸福……”她还想说,“能够安安静静的生活,就是幸福……”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句话都不能说,只得深深的咬着唇,一言不发。
陈蒻香拭干眼泪微笑,“九儿,你走吧,咱们缘尽于此!”
九如抬眼看着陈蒻香,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姐姐,你这是何苦!为什么这样想不开?”
“不是想不开,是命。”陈蒻香固执的摇了摇头,异常坚定的离开,丝毫没有回头、亦没有留恋。
九如独自站在秋日的艳阳底下,就觉得这些和煦的阳光都是假的,根本就没有丝毫的温度。默默擦干眼泪,她转身向着陈碧奴居住的小院走去。
九如没想到,陈碧奴在听完她的讲述之后,竟只是略微的蹙了蹙双眉,那神情冷淡的,仿似她们从来不曾相识、更不曾夜夜相处。“回去吧,就跟你家小姐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道理,她该懂得。”
九如红着双眼看了她很久,隐约在她冷淡的眸子里看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到,想张口再问一句,她却分明已经拒人千里。九如苦笑,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的往知秋院挪。自来“树倒猢狲散”,自己怎么还傻得来求她呢?
只是短短的一个多时辰,倾云宫已经迅速的安静下来,四处都是一种繁华落尽的安静,隐约带着一种难言的忧伤。临近知秋院,九如听见了陈蒻香的琴音,应和着这一地的寂寥,更令人动容。
九如方要入内,竟瞧见一抹素色的影,端端坐在桌边。那人背着光、身形隐在影下,什么都看不分明。
她怔了一晌,踯躅不敢入内,待一曲终了,再抬头,那人影已然不见。
找过陈碧奴的事,九如只字未提,看到陌生人的事,亦只字未问,进门便径自睡了。可这样的折腾了一日,又着了冷风,未到夜半,她竟发起了高热。
隐约听到陈蒻香唤自己的名字,九如心里竟泛起一丝快意,只是扯着陈蒻香的袖子不肯松手,竟硬生生逼着陈蒻香与她一同坐上了回辰郡的车架。
“原来,这才是最有效的方法。”她睡得迷迷糊糊,却隐约觉得开心。
可离京城越远一分,陈蒻香的表情便更沉寂一分,九如心中小小的庆幸便越少一分。到后来,她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开口劝慰,她甚至不明白陈蒻香到底在想些什么。一个那样渴盼幸福的人,怎可能会轻易的说什么“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可她忽然想起那天自己跟悦子宸说的话,也想起了“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她不是陈蒻香,又怎能知道对她来说,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好?自己有什么资格决定别人的人生?
九如紧紧握住陈蒻香的手,忍不住落泪,“姐姐如果自己想不通,九儿没资格束缚着你。可是你总是要明白的啊,你到底想要什么?”
陈蒻香的脸上便浮起一抹近乎淡薄的笑,偏就是这淡薄里,饱含着无数的希望和失望,不甘和倔强、隐忍和挣扎,让人那么的不忍心。
就在这时,忽有快马追上他们,马上仆佣利落的拦下车架,“车上可是显州辰郡知府之女陈蒻香陈小姐?”
那声音生僻之极,九如探手掀了马车的小帘,“正是陈小姐的车架,敢问您是?”
那人略一抱拳,“这位可是九如姑娘?我家主子特意前来,想与小姐说一句话。”
☆、第三章 世事朝夕变4 (2084字)
“你家主子?”九如有一瞬的怔忪,愣愣看了那马车许久。可那马车实在是寻常之至,看不出丝毫端倪。
就听得那边马车上有一丝轻微的咳,随即,一双骨骼均匀的手打了车厢的软帘,慢慢递出一方素色的丝帕。
那人恭谨的躬身抬手接了,缓步走到窗边,“还请小姐过目。我家主子并不愿见旁人,若小姐愿意现身一见,还请遣退奴婢侍从。”
九如回身看陈蒻香,启齿轻轻唤了一声,“姐姐——”
陈蒻香缓缓伸手接了那方丝帕,略微展开,又极快的握在了手心。
九如专注的看着她,就觉她眼中飞快的闪过了一丝光亮,转瞬间又归于沉寂。她紧紧握着手中丝帕,用力的低着头,只是不肯抬头,离得近,九如甚至感觉得到她身子轻微的颤抖。
“姐姐?”
陈蒻香抬头,咬唇静了一静,躬身缓缓下车。她似乎顿了顿,才慢慢启齿,“见过公子。”
“嗯。”那人自嗓子里慢慢应了一句。
便听那仆从到,“主子,外间并没有旁人了。”
到这时,九如才听见轻微的声响和极淡的一声笑。
九如心里莫名的一紧,这人,这样的排场,会是谁?
她倚在车窗边思量。不由转眼偷偷向外瞧去。
透过青碧的窗帘,她看见那两人远去的身影。一个是白衣袅娜、一个是青衫倜傥,说不出的和谐灵动,兼之那日阳光晴暖、天高去淡,层林尽染、叠翠流金,种种色彩交织晕染,竟有一种奇异的惊心动魄的美。
可不过才一盏茶的功夫,陈蒻香便回来了,静静靠在车闭上一言不发。
九如细细看了她很久,只觉她脸上有一抹未曾消逝的红晕。而长睫低垂,掩去所有情绪,这一双手无声了握在了一起。
“姐姐……”九如低头看她,浅浅唤她一句。
陈蒻香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视线晃了一下才看住九如的眸子。顿一顿,她深深呼一口气,将手中紧握着的东西给了九如。
她掌心里,是一枚极小的碧玉。
九如看了她一眼,伸手接了过去。玉身不大,只食指指腹大小,润泽晶透,于方寸之地雕刻出祥云锦簇、五羊送福的图案,甚是精巧。
“这……”九如疑惑,“是谁?”
陈蒻香摇头,叹道:“他远远的追了来,却什么都不肯说,只说,想一起看看风景。”
“嗯?”
陈蒻香不理她,径自低头说下去,“临走,他细细瞧了我许久,说,美人如玉。”
“美人如玉?”九如一脸疑惑,“什么意思?”
陈蒻香不说话,伸手将那枚玉接过去,放在掌心细细的摩挲,“他说,美人如玉,所有光鲜和美丽都要经历等待和磨砺。”她抬头,眯眼看住了九如,神态间无限疲惫,“他还说,要学会等待、享受磨砺,绝不轻言放弃。他说,只有熬过去,才能好起来。”
九如愣了许久,才慢慢点了点头,只一言不发。
陈蒻香挺直的脊背却慢慢放松下去,眸子里淡出一抹疲惫,“我只想幸福。”
九如眼中一热,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姐姐,想幸福,便更不能轻易放弃。如果幸福不在这里,那么必然在旁的什么地方等你。如你真的不愿意回家,咱们便一起走,你、我,还有名哥哥,只要你愿意,或者江南烟雨,或者丛林晓雾,咱们哪里都去得,哪里都能幸福!”
陈蒻香沉默,许久方缓缓的点头,笑道:“好。”
九如握紧了她的手轻笑,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不管那个人是谁,总归是让陈蒻香醒悟了。她实在是不忍心,看她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九如笑出来,伏在她怀里沉沉睡去。那一夜,她睡的极好。隐约记得有一弯小小的月亮,浅浅的挂在半空。偶尔一片透明的灰云飘过,淡淡的遮住月光,四下里便笼起一片轻烟,股股脱脱,如同坠人梦境。云彩飘过之后,烟消雾散,客栈的庭院里便漾起水一样的清光,缓缓的冲洗着柔和的秋夜。
她到底年幼,身子底子好,心情一旦好起来,病症便也去得极快。
眼见着就要到达辰郡,她伏在陈蒻香的耳边低语,“进了辰郡,姐姐就让车架回京,咱们也不回府,直接去莫名哥哥那里等他,好不好?”
陈蒻香面无表情的看了九如半天,“好。”
“嗯!”九如轻笑,竟觉得满心里都是幸福。
却被一阵马蹄声扰心神。
马蹄急切,却多而不乱,分明的宣示出飞快的速度、难言的气势和严整的规矩。
她敛了笑,伸手握紧陈蒻香的手,只是盼着那急促的马蹄超越他们而去。
可那马蹄声偏就在她们身边嘎然而止。马蹄溅起飞尘漫天,迅速将小小的马车包围,而那些骏马嘶鸣,更惊得她们的老马不停打着响鼻四处闪躲,带得车架四下里摇摆颠动,直令陈蒻香花容失色。
九如看了陈蒻香一眼,悄悄掀了窗帘。竟有十余人将车架团团围住了。来人皆骑坐在青骢马上,清一